第46章 第 46 章 恨
關燈
小
中
大
花廳一片死寂, 賣餅郎不敢擡眼看貴人們,連呼吸哽咽聲都放得極輕。韓令儀本是想将韓行勸走,只看韓行這模樣不會輕易罷休, 倒也算了。
不多時, 李娘子被請入花廳, 只見滿屋子錦衣華服的貴女,個個珠翠環繞, 香風細細。
她心頭發顫,兩腿一軟, 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身子不自覺地抖了起來。賣餅郎跪在一旁,亦不敢擡頭。
貴女們眼神交接, 眉眼官司不斷, 有人微微蹙眉,有人乾脆別過臉去生怕髒了眼睛。
韓令儀端坐主位, 面色沉靜,眼底壓着一層薄薄的惱意。她掃了眼跪着的兩人, 又擡眼看韓行, 恨不能将人即刻攆了出去。
韓行瞧見妹妹的目光,只略笑笑, 眼中含着幾分溫情趣味。
“擡起頭來, 讓諸位娘子瞧瞧這張臉。”韓行不緊不慢地踱到李娘子身邊, 彎腰伸手,捏起她的下巴, 将她臉擡起來。
李娘子緊咬下唇,不敢反抗,淚珠在眼眶裏打轉。她目光怯怯地掃過滿堂貴女, 她們的目光帶着輕慢與不屑,并不将她放在眼裏。
“這人是你的舊相好,應是想見你闖來這後院,攪了妹妹的花宴,沖撞了諸位娘子。你說該怎麽才好要,真娘。”韓行拍拍她的臉,提起她的肩,正對着賣餅郎。
“來,你不是想見她,如今怎麽不敢擡頭了。”他眼底笑意橫生,起了興頭,“真娘,娘子們都等着你開口呢。”
貴女們不明所以,亦不知這李娘子與賣餅郎是何關系,但聽這話好似不簡單。
李真唇瓣發抖,眼看丈夫不停地叩頭,她搖了搖頭,“郎君,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郎君你放了他吧,他...他不過是走錯了路...”李真轉頭朝貴女們磕頭,聲淚俱下,“貴人們饒了他吧,求求了,求求貴人了......”
劉三娘見罷,正欲說話,卻被施筠眼疾手快地按下,“你救不了他們。”
縱使今日劉三娘開口,來日李娘子也會在國公府被磋磨死。且劉三娘開口,若是入了韓行的眼,只怕沒有好下場。
“罷了。既你不肯,那你便自裁向各位娘子賠罪吧。”韓行被她哭得頭疼,好好的一張臉,眼睛高腫,身子抖如篩糠,亦沒有當初鋪子裏的風采。
随後,他從袖中丢出一把匕首。
賣餅郎猝然擡頭,咬緊下牙,目眦欲裂地盯看韓行。良久,他直起身,朝韓行叩首,“貴人說得是,李娘子心善,還請大人饒了她,我向各位貴人賠罪。”
話落,賣餅郎驟然起身,一頭撞上廊柱,鮮血如注。
花廳內一陣驚呼,世家貴女瞧見這幕吓得臉色煞白,避之不及,紛紛告辭。劉三娘同施筠一道向韓令儀請辭,韓令儀自知理虧,亦不好強留。
好好的一場賞花宴就這麽被攪亂,韓令儀着人将貴女們送回去,并贈了賠禮。
韓令儀見人都散了,氣得丢了手上團扇,徑直砸到韓行懷裏。韓行賠笑接過,命人将李 真拖回後院。
“妹妹何必生氣?一場賞花宴罷了,日後賠你一場就是了。”他行至韓令儀身側,緊挨着她坐下,拉過她的手,把那團扇還給她。
韓令儀收回團扇,美目含嗔,“這叫我日後怎麽辦花宴,本就沒些好名聲,這一來誰還敢來我這兒。”
韓行揉了揉她手心,眉尾輕挑,低聲哄道:“妹妹,你這話說得。這些世家貴女都不及你,你怕甚,誰敢說你?怕也是不想活了才敢說你。”
“只面上不怕我,心裏定是怕我得很。”韓令儀抽回手,輕搖團扇,眼波流轉間,似憶起什麽,淡聲道,“先前你送我像恒遠的,我瞧着沒趣,左右恒遠回來了,我便想将他還給你。”
韓行聞言,眼底掠過一絲玩味,壓低聲音:“妹妹若是喜歡別的模樣的,我再給你尋幾個來。”
“我只喜歡恒遠,”韓令儀蹙眉,團扇掩面。她頓了頓,指尖在扇骨上輕輕叩了叩,“且他就在我身邊,又何須旁人,二哥不必說了,我還惱你呢。”
韓行挑眉,無奈道:“那裴桢也不知給你下了什麽蠱,那些人那個不比裴桢懂你心思,瞧你這個癡情樣。既你不要那個,買回來了,不妨給我留着,放在後院就是。”
—
施筠同劉三娘出了國公府,劉三娘再無心交談,被唬得不輕,徑直上了馬車。施筠回頭看了眼國公府,朱漆大門敞開,門楣上懸着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敕造國公府”筆力遒勁。
一座血氣沉沉的宅邸。
是夜。
蘭芳将典賣衣裳首飾得來的銀子交給施筠,蘭芳疑道:“姐姐要銀子作甚?”
“以備不時之需,日後總歸是用得上。”施筠收下銀子,當着蘭芳的面放進梳妝臺最底下壓着。
蘭芳心下生疑,一個勁地追問:“姐姐是不想留在這裏對嗎。”
鑒于施筠兩次出逃,蘭芳有預感,施筠還會再逃,只是她不清楚是什麽時候。
施筠輕笑,反問蘭芳,“你想我留下嗎。”
蘭芳抿唇道:“姐姐留下最好了,省得郎君擔心,也別叫鈴香姐姐跟着傷心。姐姐你總是這樣,永遠只顧自己,且不為旁人想想。”
但凡與施筠出逃扯上關系的,就沒幾個有好下場。就說鈴香當初也是鶴木強行留下,再看旁的人,吃板子的吃板子,發賣的發賣。
鈴香進屋時見她二人不說話,也不知又鬧了什麽脾氣。蘭芳瞥見鈴香進來,眸子一轉,“鈴香姐姐你服侍罷,我今兒不舒服,想早些歇息。”
還不等鈴香開口,蘭芳便快步出去了。
施筠看着蘭芳的背影,笑了笑。
鈴香心下好奇,歪着頭看施筠,問:“姐姐笑什麽。”
施筠眉眼彎彎,卸了釵環,淡淡道:“覺得好笑,就笑了。”
朗月清風,街巷鬧熱。
蘭芳出了棗冢巷,一路往侯府去,她回了東苑書房,尚未見着謝長溪。等了半盞茶的功夫,蘭芳才見謝長溪從月洞門那頭走來。
謝長溪遠遠瞧見蘭芳,又見她快步迎上前來,疑道:“你為何這兒?”
蘭芳咬了咬唇,幾度欲言又止。謝長溪環顧四下,除鶴木外并無旁人,他近來公務纏身,耐心不多,聲音冷了幾分,“何事,別磨蹭。”
聽這聲音,蘭芳心下委屈,吞吞吐吐地說,“郎君,是姐姐。姐姐......她,她讓我典賣衣裳首飾,攢了好些銀子放在梳妝臺下,我怕姐姐又犯了渾,到時又惹得郎君心煩意亂。”
聞言,謝長溪眉心緊擰,惱恨施筠在這節骨眼上不安分,原以為她是歇了心思安分了。沒曾想又在暗中籌謀,想來是這幾日他好臉色給多了,便以為又有了籌碼。
思及此,他倏然轉身,趕往棗冢巷。
亥時三刻,夜深人靜。
施筠只剛睡下,便聽一陣急促地腳步聲,像鼓點一樣越來越近。不多時,房門被踹開,施筠驟然驚醒,被唬得心如擂鼓。
只她還沒緩過勁來,就見謝長溪徑直走向梳妝臺,從裏頭翻出白花花的銀子。
銀光映在他眼底,漸漸燒成滔天怒火,只他養氣功夫好,忍了又忍。他走至施筠榻邊,拿着銀子,冷聲問她:“這是什麽。”
施筠心下覺得好笑,暗諷,你瞎嗎,這是銀子。只她面上不顯,作出一副受委屈的模樣,凝眉不語。
“筠娘你做戲的功夫倒是越發精湛了。”他揮袖擲開銀兩,磕碰聲在寂靜的房裏回蕩。
月光透過窗棂,映出他沉怒不發的面容。
“不要在這緊要關頭犯蠢,你以為我會信你嘴上說的甜言蜜語?你哄人的功夫倒是一絕,只可惜千算萬算,算不到身邊人不是你的人。”謝長溪見她一言不發,從前那清絕的骨氣再度顯現。
他俯身捏住她的下巴,目光在她眼中反複梭巡。他确信,從前種種,什麽話都是說出來哄他的。
“你到底想乾什麽!”謝長溪怒喝一聲。
施筠緘默一陣,眸光沉靜冷淡,譏諷地笑笑:“我想乾什麽,你不是都知道麽,還來問我。謝長溪,你總說我蠢,可我覺得最蠢的是你啊。你明知我在騙你不是麽,你明知我不愛你,卻還要我說愛你。謝大人,你多下賤啊。”
聞言,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倏地收緊,指節泛白,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颌骨。
施筠眉頭微蹙,冷冷看他忿然的目光,嘴角那抹譏诮的笑意紋絲不動。
謝長溪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湧起滔天的怒意,“你說什麽?”
他聲音壓得極低,“你再說一遍。”
“我說,”施筠唇瓣輕彎,不緊不慢地掰開他的手指,“謝大人,你下賤。”
手指被掰開的那一瞬,謝長溪似是被什麽燙到,猛地收回手,後退半步。他看着她,怒極反笑。
“好。”他點頭,一下,又一下,“好得很。”
“施筠,我告訴你什麽是真正的下賤。你在蘇州與我歡好的時喚我的名姓,在州橋旁說愛我的時候,那才是真正的下賤。你當真是什麽話都說得出口,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得上。”謝長溪語氣冷硬,說完這些猶不解氣。
他對她昭然若揭的心思,忍無可忍。分明知道是蓄意欺騙,仍舊願意信她一分。
她倒好,為了哄騙他,什麽事都做得出,什麽話都說得出口。
施筠恨毒了他,他說的樁樁件件,皆是她委曲求全,不得不做的事,若不是他逼得她無路可去,她又怎會如此。
兩次出逃落空,被毀了心血,被折辱,被囚禁,怎麽折騰都只能在原地打轉。
“你懂什麽?謝長溪,你懂什麽?你高高在上,生殺大權在握,你不如意,就可以要別人去死,你不如意就可以把我當作籠中鳥,金絲雀。你從來沒問過我願不願意,我就是恨你!恨到你睡在我身邊,我只想殺了你,我恨不能把你千刀萬剮。”言及此處,施筠淚珠滾滾,腦中浮現起許多事來。
她想起當初被挑了手腳筋的綠蘿,想起被拔了舌頭的唐志生,還想起茶博士、賣花女、賣油郎......
連世上最輕松的死法都由不得她們自己做主,人命不是人自己的。
謝長溪恨聲道:“施筠,你一個奴籍身份,能過上這樣的日子還不知足嗎。自由是在權勢之上,你是什麽身份妄想有自由。”
施筠胃裏一陣惡心,喉嚨乾嘔出聲。她垂眸,擡手摸了摸小腹,勾唇冷笑:“你是不是以為,我真的有過一個孩子?”
“你對那個孩子愧疚對嗎,謝長溪,我從來沒有懷過孩子,從來沒有......那個孩子是假的!”她擡眸看謝長溪怔在原地。
“你說什麽。”謝長溪凝視着她,目光一寸寸冷下去。倏忽間,他什麽都明白了。
當初,她為何會落胎,原本就是她計劃之中的事。
從一開始,她就想好了,利用他的松懈,利用他對那個孩子的期盼。
偶有幾次,他也不是沒想過這一切都在施筠的算計裏。施筠那樣心細克己的人,怎麽會為了他沖動墜河。
他是信她的,凡她願意騙他,寧肯自欺欺人的信一信。她既想在他身邊活得暢快些,何必要把這些事都挑明扯破。
她存心戲弄他,存心要他恨她,厭惡她。
“筠娘,你是覺着你那三腳貓的醫術能與宋真相比?”謝長溪眸光森寒,冷笑一聲,“宋真,宋典禦的養女,尤善女科,她斷不會診錯。你是覺得這世上的人或事都在你的掌握中,你太蠢了!殺了那個孩子,人人皆知,唯你自個兒不知!”
“你胡說!”施筠下意識地嘶喊,唇瓣哆嗦,眼淚翻湧。
怎麽會,當初她明明用了芫花根,怎麽會真的有孩子。不可能的,可是宋真又怎麽會為她撒謊。
一個在她腹中只待了一兩個月的孩子,那個孩子是無辜的,她親手落下了。她殺人了,她身上已經背了一條命。
施筠胃裏翻江倒海,汴河水裏的血腥氣似乎又湧進鼻腔,幾欲作嘔,似要将心肝都嘔出來。
末了,她聲淚俱下地喊,“不可能!絕不可能!!”
“啊!”施筠仰面痛哭,心肺顫動。
那日在汴河裏,她覺着失去了什麽,原來是那個孩子。她的如意算盤打錯了,害了那個孩子。
過往種種浮現,她恍然,不知是那一步走錯。她費心籌謀出逃,到頭來,什麽都失去了,尊嚴、孩子、自由、心血。
這一聲嘶喊,破開她昏沉的腦子。半晌,施筠捂着心口,嘔出一口鮮血。
“筠娘!”謝長溪箭步上前,将她撈進懷裏,揚聲朝外喊,“找宋真來!”
宋真來時施筠已昏過去,面白如紙,眉頭緊蹙,唇角殘餘血痕,浸染素白衣襟。
見此,她三步并作兩步奔到榻前,搭上她的脈。指下的脈象急促而虛浮,時有時無,如那風中的殘燭。
“夫人這是......肝氣郁結,日久化火,火氣上逆,灼傷血絡,這才嘔血。再加上她素來氣血兩虧,底子太薄,這一下傷及心脈,恐怕...”宋真頓了頓,後半句話,不知該怎麽說
“恐怕什麽?”謝長溪沉聲問。
宋真為難,聲音不自覺地低了,“恐怕要靜養很長一段時間。若再受刺激,只怕...”
謝長溪立在塌前,紛雜淩亂的目光落在施筠蒼白的臉上。他伸出手,又倏然停住,“好好治她,自今日起,将東廂鎖起來,除你和蘭芳外,不許任何人進來。這房裏的尖銳之物,盡數撤下,在我回來前,一律如此。”
聞言,蘭芳瞥了一眼施筠,颔首應是。
七月流火,汴京夏長,庭中松柏枝葉闊大,蛐蛐鬧不停。東廂房門緊閉,上了漆金銅鎖。
窗棂外糊着碧紗,透得過光,透不過風。屋內冰化的差不多,施筠卻不覺得熱,身上仍舊是冷,周身透着寒氣。
有了蘇州那回被鎖,施筠這回看着房內陳設,心下并無波瀾。謝長溪沒有別的法子來約束她,至多也就如此把她鎖起來。
不會有比這更差的境遇了。
午間,宋真進來為她把脈,身後跟着蘭芳,端着一只紅漆托盤。托盤上擱着一碗粥、一碟糕、一盞湯。
宋真在施筠對面坐下,取了絲帕搭在她腕上。
施筠神色恹恹,任由她診。
宋真凝神診了半晌,收回手,神色間略見緩和,輕聲道:“比前幾日好些了,脈象沉中略起,算是有了些根基。”她從藥箱裏取出一張方子,“昨夜的方子沒換,再吃三劑,待脈象更穩些再調。”
語罷,她示意鈴香将紅漆托盤端過來:“這幾日暑氣重,夫人又體虛,太補反倒上火,便換了些溫和的。”
接過托盤,輕言細語地道,“這碗是茯苓百合粥,茯苓健脾,百合清心,養陰安神的。”又指那一碟,“山藥棗泥糕,熟山藥健脾,棗泥養血,最宜病後恢複。”
最後是一盞湯,“蓮藕雪梨羹,藕汁涼血,雪梨潤肺,清熱生津的。都不是大補的東西,但勝在平和。”
施筠随便用了些,吃了兩口便沒了胃口,她對蘭芳道:“去廚房裏拿些酸梅湯來。”
見蘭芳出去,施筠才尋着這個空,淡聲問宋真,“你早就知道了對嗎。”
“夫人說的是什麽。”宋真疑問。
她知道的太多,不明白施筠問的是哪一件。
施筠看着她,“什麽都知道,對嗎。”
宋真知道她用芫花根,也知道她懷了孩子,知道她故意落了胎。可她并未将所有事,告訴謝長溪。
無形之中,宋真幫了她。
宋真微怔,微微蹙眉,緩緩道:“夫人,偶有幾回我也想勸你,只夫人心性與旁人不同,想來勸也無用。且我只是個醫者,不過盡醫者的本分,旁的事,我亦不該做主。”
為此,她沒将此事告訴謝長溪,亦沒告訴同施筠将話說透。
施筠強撐起笑,其實落胎那件事,她怪不了任何人,聰明反被聰明誤。宋真的獨身其身,在那時确實幫了她。
“那也...多謝你照顧我的身子。”語罷,施筠眼角濕潤,止不住地想哭。她垂首,擡手拭淚。
宋真心頭一酸,聲音放得極輕極緩,“夫人,你是聰明人,可聰明人最怕的,是想得太明白,反倒把自己繞進去。有些事,是命,也是情。夫人怨自己走錯了一步,可那一步,興許是你當時唯一能走的路罷了。”
施筠肩頸輕顫,并未哭出聲。
宋真看着她蒼白的側臉,淚痕清透。她輕輕嘆了口氣,不由自主地伸手,将施筠鬓邊一縷碎發攏到耳後:“夫人若信我,就把那些事都放下。身子養好了,才有力氣想清楚。”
不多時,蘭芳取了酸梅湯回來,見施筠在哭,只輕輕地擱在案上。宋真見罷,便退了出去。
施筠坐在東廂榻上,看着窗棂,窗棂上的光影飛逝,枝葉一晃便晃了一月。
再見謝長溪時,已是八月。暑氣濃重,蟬鳴一聲長似一聲。
是夜。
施筠聽見門上銅鎖響動,這一月來,晚間不會有人開鎖。她睡眠淺,聽見動靜便坐起身,靜靜等着。
她猜到興許是謝長溪回來了。
月光清亮,晚風入室,一襲青衣踏入室內,酒香灌了進來。
施筠凝眉,見謝長溪正倚在門上看她,他不言,她不語,仍有明月清風夾雜在中間。
足有一月未見,施筠心緒平靜許多,只是再見謝長溪,心頭恨意翻湧,只她不想被他看穿,便忍着,蹙緊眉心。
謝長溪輕舒口氣,胸膛前新傷舊傷疊加,随着呼吸被牽動,隐隐作痛。他看着她,盡管她在忍,可滔天的恨意亦會從眼底洩出。
一個人的眼睛騙不了人,他從她的眼中只窺見恨。
不知怎得,他忽然憶起許多年前。
那時,謝凝玉尚未出閣,少女懷春,她眉眼盈盈地打趣他:“阿兄,我瞧你整日守着這蘭花,來日變個蘭花仙子出來給你做妻子!”
此刻,他望着施筠,又想起兩年前的春日。她在他書房前,于蘭花前垂淚,便好似蘭花所化的仙子。
施筠配得上蘭花的高潔,亦有松竹的堅韌。
想到此處,謝長溪闊步上前,想也不想地抱住她。盡管傷口因用力滲出血,他渾然不顧,直想将她按進骨子裏。
他俯身吻她,逼着她回吻。
施筠後頸被托起,她仰頭看他,眸光平靜,“謝長溪,我不會再逃了,別關着我。讓我試着,試着愛上你。”
作者有話說:
—謝凝玉—
她很好奇,日後的嫂嫂會是個什麽樣的人。只是還未等到阿兄娶妻,她便先嫁了。
出嫁那日,謝長溪不在汴京,她哭着寫信,盼望阿兄別讓她出嫁。
阿兄不回來,她的婚事就不算數。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