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她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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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上旬, 晴光正好。
棗冢巷內草木葳蕤,春息将盡。
鈴香哭得雙眼高腫,伏在榻邊, 小聲抽噎。謝長溪驟然驚醒, 甫一進屋便見施筠靜靜躺在榻上。
窗棂透出的日光, 一點點渡到她蒼白的面頰,再照不出一絲生機。
他心頭大恸, 大步上前,一把推開鈴香, 握住施筠冰涼的手,寒意順着指尖直直地往他心口裏鑽,“筠娘, 別睡了, 該醒了。”
“去叫宋真來!”他嗓音輕顫,胸膛劇烈起伏, 手足無措地将人摟到懷裏。
施筠阖着眼,面色蒼白, 日光落在她臉上。謝長溪擡手撫摸她的臉頰, 往日裏活色生香的臉,此刻靜得死寂。
鶴木硬着頭皮道:“郎君, 宋姑娘已來過了, 夫人已沒了氣息!”
“你胡說!她是仙女, 怎麽會死!”他眸光滞澀,只緊盯着施筠, “她不會死的,她一定會回來。”
她怎麽會輕易的死,不是說, 他死之前她不會死嗎。怎麽到如今,她先死了。
不會的,她不會死的。
鶴木張了張嘴,還欲說什麽,卻被謝長溪一個眼神截住了。
“出去。”謝長溪厲聲喝道,“定然是你們在此她才不願醒。”
鈴香跪在一旁抽泣,心下暗恨謝長溪果然如姐姐說的那樣,不肯将她下葬。
“郎君,姐姐已經死了!”她聲淚俱下,“郎君放過姐姐吧!姐姐一生都為郎君所困,活着的時候出不去,如今死了……郎君還要把她困在這院子裏麽?”
鶴木皺眉,沒曾想鈴香會說出這番話。只這緊要關頭上,鈴香無論說什麽,謝長溪皆不會應。
鈴香跪在一旁掩面痛哭,泣道:“郎君是要成婚的人了,若是叫旁人知道了,私底下會如何議論姐姐。姐姐生前最怕的,就是死了也逃不出去。郎君若是還有半分念着她的好,就讓她走吧。”
語罷,她咬着唇,又低下頭,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衣襟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濕跡。
謝長溪聽罷,不置一詞。仍舊只癡癡地看着施筠,情知她再也不會開口,卻也明白,倘若她活着,勢必不願看他一眼。
想來她的死的時候,也在恨着她,一句旁的話,都不肯對他說。
這幾年的情愛相伴,于他煞是歡喜,于她卻是枷鎖一般。兩次出逃,皆因不願做妾,如今他即将娶妻日後擡她做平妻她亦是不肯。
她當真是倔到了骨子裏,他磨不平她的傲氣。
“郎君,下個月就是您和王家二姑娘的婚期了。”鶴木的聲音壓得更低,“到時候滿朝文武、各家命婦都要過府來道賀,這事拖不得的,郎君還是盡早讓夫人入土為安罷。”
謝長溪垂眸不語,鶴木見勢便繼續道:“郎君若信得過屬下,夫人的喪儀,讓鈴香去辦。她是夫人最親近的人,由她來送夫人最後一程,夫人泉下有知,也會心安。”
鈴香聞言,猛地擡起頭來,淚痕滿面,嘴唇翕動着。她其實沒想過鶴木也會幫着她說話,先前鶴木已為她受過幾次罰。
良久,謝長溪長舒一口氣,用眸光将她的臉描摹一遍,只低聲道:“你去辦吧。該有的,一件也不要少。”
鈴香伏地叩頭,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只一聽謝長溪松口要下葬,鈴香即刻裏裏外外張羅起來,尋了城西最好的棺木匠人,挑了上好的棺木。
又親自去布莊扯了白绫素絹,回來讓幾個女使連夜趕制孝服和靈幡。
幾個女使平日與鈴香交情不錯,這回見鈴香着急忙慌的,淚也不流了,心下還有些奇怪。
往日鈴香是最在意夫人的,如今倒好,人一死籌備後事比誰都快。只她們心裏這般想,卻不敢問。
這節骨眼上,郎君也再沒來過宅子。
靈堂設在西廂,鈴香将施筠生前用過的梳篦、銅鏡、那柄匕首,一件一件地擺進靈位前的案上。
鈴香握着拿匕首許久,刃身已被擦得乾乾淨淨,看不出半點血跡。鋒利的匕首要刺破脖頸,不知得多疼。
想到這裏,鈴香心頭大恸,若不是謝長溪逼姐姐到這個地步,何須出此下策。
停靈這三日,謝長溪一次不曾來過。
謝長溪原定與王家二姑娘的婚事在即,又正逢姐姐去世,哪裏還有空來宅子。鈴香跪在棺椁前,癡癡地想着。
施筠并沒告訴她以後的打算,鈴香明白姐姐不願意再留下來,也不想再與任何人有瓜葛,只想遠遠的活着。
停靈第五日,日暮時分。
鈴香跪在一旁添香,香煙袅袅升起,在日光裏散成一道細細的、模糊的線。
謝長溪停在門前,入目皆是素白绫緞。他并未走近,只在門前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靈案上的那柄匕首。
那是他曾送給施筠防身的寶刀,施筠求死的方式可以有很多種,卻非要用他贈的刀,死在他眼前。
他豈不知她的心思,不過是想叫他知道,她寧肯死也不願做妾,嫁給他。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鈴香聽見動靜,循聲望去,卻不見人影。數着日子,待到第七日就該下葬了。
臨下葬前一日夜裏,鈴香正欲回屋,卻見謝長溪踏月而來,一身素衣。鈴香唬了一跳,欠身道:“郎君,怎麽這會來了。姐姐明日就要出殡了,郎君還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棺木漆已乾透,靈堂上下布置妥帖,白幡素幔在風裏輕輕翻卷。
謝長溪垂眸,擡眼看靈堂裏微弱的燭光,滿室素白,極其刺眼,“我何時說她可以出殡了。”
鈴香卒然一驚,猶疑道:“郎君,姐姐......”
“下去。”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
鈴香還欲說些什麽,卻見鶴木向她使眼色,只好依言退下。
待鈴香退出去,謝長溪不緊不慢地合上西廂房門。鈴香聞聲回頭,也不知謝長溪到底要做什麽。
鶴木見鈴香不死心,索性上前拉走鈴香,二人轉到廊下拐角處。
“你現下莫在郎君跟前說什麽,也就這兩日......”鶴木面色一沉,低聲道,“郎君已把王家那頭的婚事推了。”
鈴香猛地擡頭,眼眶濕潤,“推了?”
“前日親自去了王主簿府上回的帖。”鶴木的語氣裏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沉,“王主簿起初不肯,郎君也不知說了什麽,只聽說王家後來沒再吭聲,這事便算作罷了。消息傳回侯府,老太太大怒,崔夫人更是連夜趕來了棗冢巷。”
鈴香一怔。
這門婚事可謂是板上釘釘,且說聘禮婚服都已妥當,何況帖子都散了出去。如今要退王二姑娘的婚,日後王二姑娘還如何做人。
“昨日半夜,郎君和崔夫人在書房裏吵了足足一個時辰,老太太也派人來遞了話。”鶴木頓了頓,目光落在廊下那扇合上的門,“郎君的意思,是要以正妻之禮給夫人下葬。”
聞言,鈴香驚得不知所措,心下慌亂。
倘或真要以正妻之禮給施筠下葬,明日怕是入不了土,下不了葬。那避息丸,也就幾日的效用,若是中途醒來該如何是好。
廊下風穿過來,将鈴香的袖口吹得微微翻卷。她回頭望了一眼那扇緊閉的廂房門,門縫裏透出一線暗黃的燈光。
“這事可還有回轉的餘地?”鈴香凝眉問道。
“能有什麽法子?就如今,且看郎君如何做,這事你也別攪了進去。”鶴木亦有些為難。
謝長溪為這事莫說惹惱了崔氏,便是連老太太也氣得病了,到如今也還卧病在床。
鈴香怒目橫眉,惱道:“我怎麽能不管這事,姐姐死了,還不能入土為安,難道我眼睜睜的看着郎君攪了姐姐死後的清淨!斷不可能!”
—
西廂房內凄冷死寂,棺椁擺在正中,昏黃的燭光裏泛着幽沉的光。靈案上供着幾碟素果,香爐裏青煙直上,不散不彎。
自施筠自刎後的六日,謝長溪閉門謝客,退了婚事。偶有幾次他想,倘若當初他沒有贈刀,或是跪下給青荷上香,是不是這一切便不會發生。
施筠是擰不過他,獨獨在性命這事上,他始終無計可施。一個人不想活,沒有生的念頭,面對天下極刑亦是無畏。
“筠娘,我待你不好麽。”謝長溪口中喃喃,骨節分明的手攀上棺椁。
冰冷的,生硬的木頭,像當初他抱着施筠的屍體,又沉又冷,好似有千鈞中怎麽也扶不起。
一個女子的屍體,他怎麽會抱不起來。
他眸光漸沉,一點點爬進棺椁,借着幽深的月光,他又見着這張臉。
“筠娘,為何這樣倔。”謝長溪指尖滑過她的臉頰,依舊面白如紙,涼沁沁的觸感。
他摸了摸她頸間的傷痕,吻了上去。
棺椁裏的沉香、桂皮、花椒在身下膈得生疼,因這些混雜的氣味,他沒有聞到任何屍體腐臭的腥氣。
他比誰的明白施筠不會再醒來,事到如今,回想起施筠的一舉一動,再至自刎,她眉眼間的清倔,傲氣風骨好似也不那麽礙眼。
只她活着,這些有什麽要緊的呢。
狹小的棺椁裏,他緊緊擁着施筠,額頭抵在她頸間,溫熱的氣息将施筠包裹,纏繞。
“筠娘,你當初不是願意為了我去死的嗎?”他喃喃自語,不厭其煩,不管不顧地吻她。
“筠娘,我是你的恩人,不是麽。”
“筠娘,你是愛我的。”
“筠娘,你甚至狠心殺了我們的孩子。”
......
從前種種,他的筠娘怎麽會不愛他,只是她不明白罷了。不論是屍體,還是活的筠娘,只他想就可以留下。
他此刻抱着她,擁吻她。
她愛他,只是沒說出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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