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59章 錄像 你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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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錄像 你知道的,

打開這個投影儀以前, 顧千澈設想過很多遍裏面的內容,有可能是那個男人在鏡頭前祈求母親原諒,畢竟他被顧家驅逐的時候身無分文。

也有可能是想趁着機會向顧家、向他母親惡語相向, 發洩怒氣,那顧千澈一定會第一時間沖上去踩爛這個該死的投影儀。

可沒想到, 第一眼,是他略顯局促地整理了衣領。

擡手的時候, 屏幕外的顧千澈一眼看到了男人一袖口明顯的破損。

畫面裏的人終于調整好自己的衣領,還沒來得及說話,有人在叫道:“老方, 不是說今天是小澈生日嗎, 老賀在山下帶了個蛋糕上來,快把攝像機拿過來!”

小澈的生日。

金發少年細細咀嚼這五個字。

畫面裏的方文面對朋友們的好意啞然一笑,接着攝像機颠倒了一下, 一個小小的巧克力蛋糕出現在畫面裏。

四周是搭起來的帳篷,有沸騰得咕嚕嚕的水壺,桌子上散落了很多照片, 一群穿着登山裝備的人圍在桌子旁邊, 每個人臉上都飽經風霜,卻笑得潇灑。

“會不會錄像啊老方?這樣顯得蛋糕挺小,孩子不喜歡怎麽辦?”

“你再退後一步……唉,就在裏!”

“我說你有空還是回去看看孩子吧, 以後孩子和你不親你可別後悔!”

一群大老爺們擺弄蠟燭,方文正小心用果醬在蛋糕上寫名字,聞言卻急急說:“小澈說過他會喜歡爸爸一輩子!小孩子不會騙人……”

見他急了,其他人頓時嘻嘻哈哈作一片,“看你平時多沉穩一個人, 一提到老婆孩子就着急!”

叽叽喳喳的背景音樂裏,那個簡易的蛋糕終于被插好了蠟燭,寫好了名字,接着鏡頭靠近,畫面被黏糊糊的表面奶油完全地占據。

十根整整齊齊的蠟燭,還有那清晰的字跡“小澈十歲生日快樂”。

裱花袋看着質量并不好,寫出的字不該如此清楚,顧千澈無法想象那個男人是怎麽小心翼翼地寫完這一句話。

當時畫面裏的他手腕都顫抖。

感動嗎?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髒仿佛被一只大手攥着,沒有用力,一股酸澀的意味卻填滿心口。

接下來的視頻畫面一幀一幀閃過,像是陳舊巷子裏的錄音機,撲面而來的年代氣息。

他聽見那一群飽經風霜的人圍着蛋糕說着“祝顧千澈小朋友十歲生日快樂!”,熱鬧的鼓掌聲音穿過屏幕仿佛可以刺破他的耳膜;

還有跑調的英文版生日歌,一群人被帶偏,還渾然不覺。那個帶來蛋糕的老賀聲音最大,聲嘶力竭,或許并沒有見過他,唱着唱着卻沖着鏡頭一笑。

好像看到了他。

屏幕外的顧千澈下意識避開這樣的眼神,動作太大,一瞬間蹭過旁邊女生的肩膀。

他側眸去看書來表情。

女生神情認真地盯着屏幕,歌曲開始跑調時唇角洋溢着淡淡的笑。

似有回憶,也有動容。

好像透過屏幕,在看一些其他的東西。

你在想什麽?

顧千澈剛想開口問,生日歌落下帷幕,畫面變得昏暗起來。

他扭頭,方文的面容正對着他的方向。

像是感覺到他的注視,方文微微笑起來。

“親愛的小澈,恭喜你又長大了一歲,從今天開始,你變成了十歲的男子漢,不再是小小澈了。”

說到後面的昵稱,顧千澈明顯僵硬了一下。

旁邊人的肩膀輕輕撞他一下。

少爺耳尖泛紅,只看着屏幕。

這一個小插曲,無形中讓他放松了一些,緊繃着的精神松懈下來。

畫面裏的人繼續說,“很抱歉爸爸只能用這種方式給你慶生,不過爸爸又給你準備了特別的禮物,視頻的結尾就會揭曉!

現在我們正位于雪麗山區,聯邦還未開發過的美麗山河,在我們本次勘探過後,很快就會建立起完善的景區設施,以後總有機會,和媽媽一起,帶着你來看一看。”

“這裏也是爸爸媽媽第一次遇到的地方。”畫面裏的人提到妻子,眼神溫柔,絕不像外界中傳聞的恩斷情絕兩看生厭。

“那天是谷雨,山區的溪水叮鈴,清澈見底,她伏在草地裏拍對面的蘆葦,美好得像一幅畫。”

後來故事聯邦人耳熟能詳。

顧上将少女時期愛好攝影,時常游覽聯邦境內一些原始山區尋找美景,與地質勘探專業的方文相遇,二人因為共同愛好山河月明,很快确定了戀愛關系,并于相識的第三年秋天,方文入贅顧家,兩人結婚。

“後來我們有了你,你出生的第一年春天,我們一家三口同游雪麗山區,那條小溪仍然潺潺,所以你叫小澈。

小澈說以後也想和爸爸一樣守護山河,媽媽很高興,不過爸爸卻想說,小澈,守護山河之前,要先守護媽媽。”

他說過這話嗎?

早就不記得了。

他想。

可随着男人的話,他好像一瞬間縮小再縮小,身後是巨大的風聲,他恍惚自己置身那未曾開發的山區。

哪裏來的風聲?

顧千澈一愣,低頭四處尋找。

對上男人慈愛的目光。

小小地他坐在父親的臂彎上,身後有風起,吹得樹林“沙沙”,他們站在半山腰,清澈的溪流在腳下流過。

他聽見自己稚嫩的聲音:“我也要和爸爸一樣,保護好自然。”

畫面一轉,他天旋地轉,又回到了昏暗的地下室。

方文的話已經到了尾聲。

“以後爸爸不在媽媽身邊,小澈要好好照顧媽媽,媽媽不容易,不要怪媽媽。

以及,我期盼你,做一個正直善良的孩子。”

“爸爸愛你。”

帶着珍重愛意的最後一句話落下,畫面黑暗,像是一場穿越時空的旅行走到了終點。

一直青筋暴起的手按上了投影儀,顧千澈一雙眼睛通紅,死死盯着機器。

這就沒了?

說好的禮物呢?

為什麽不告訴他為什麽要走,究竟是什麽樣的緣由,讓他說着愛還要決絕地離開!

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解釋,只是一句蒼白的“我愛你”。

就在機器發出輕微的響聲,快要被少年的大力捏壞時,另一只手穩穩握住了他青筋明顯地手腕。

顧千澈臨近崩盤的情緒瞬間回籠。

那只手帶着堅定的意味,拉着他的手一點點脫離投影儀。

書來看着他,用盡了畢生的懇求,一字一句道:“這機子用我身份證借的,我、賠、不、起……”

顧千澈:“……”

滿心負面的情緒被打斷,他一時間又無語又愕然,模樣罕見有些迷茫。

書來沒管他,端着投影儀看了好幾遍,松了一口氣,又拿出一個嶄新的光盤,當着他的面拆開,然後放進去。

顧千澈沒有阻攔。

他眼看着投影儀又恢複了光亮,畫面裏出現母親的臉,并沒有多少意外。

從看電影時忽然出現的方文,到現在看到顧霜,他知道自己踏入了一個精心為他設計的陷阱。

設計人是他身旁的女生,他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也是他遠在千裏之外的母親。

奇怪的是,他并沒有感到被冒犯的憤怒,反而被像是溫水沖刷着,托舉着他游過一片看不見光亮的海。

“小澈,不要責怪書來。”

顧霜顯然是工作間隙抽出時間錄的視頻,面容很是疲憊,這個總是雷厲風行的将軍,很少露出這樣一面。

她第一句提到書來,語氣間不見生疏,顯然她們已經很熟悉。

然而母親接下來的話卻讓顧千澈再也無暇多想。

她告訴了他一個真相。

“當年不是爸爸想抛棄我們,是媽媽,不願意他留在我們身邊。”

這樣一句輕描淡寫的話,她面不改色之下,是黯然神傷。

顧千澈猛然驚醒一般。

這是一個無關背叛與抛棄的故事。

起初結婚之後,他們了解彼此的靈魂,深愛着對方,即使是入贅,名牌大學畢業的方文還是堅定選擇了顧霜,來到了顧家。

顧家那時還是一個比較傳統的聯邦家族,而顧霜是第一法定繼承人,家族一半的榮辱興衰都壓在她身上。

她和方文結婚以後,在家族的安排下,進入軍隊,回家的時間越來越少。

生下了顧千澈以後,帶孩子的事情大部分由方文攬過,顧千澈幼時很多玩鬧的記憶都是方文,以至于在對方離開以後,再不允許提及他的名字。

因為愛,所以無法原諒。

因為方文貧寒的出生,和并不如何“有面”的工作,顧家很少讓他出現在公衆視線裏,當年他和顧霜的結合,其實并沒有收到家族的祝福。

因為妻子,方文選擇了妥協,他的天地漸漸被縮小在顧家的一方庭院。

他從不後悔自己的決定,妻子孩子陪伴在身邊,他深知世界上沒有其他東西比愛的人更重要。

只是很多時候,他總是想到戀愛的那幾年,他們握着手走過的很多風景,當時沖刷的照片已經開始泛黃。

他知道顧霜也在忍受。

她接受自己從軍的命運,因為沒有拒絕的理由,保家衛國,是她的責任。為此放棄了最終愛的攝影,每日忙碌,終日辛苦,她都不覺得困苦。

直到家族一步步蠶食丈夫的自由,顧霜試圖發作被方文按住,牙牙學語的孩子撲在膝蓋前,她第一次嘗到丈夫一直以來妥協的酸苦。

“可是小澈,妥協不是人類的宿命。”往事種種,她都這樣平靜,直到“妥協”兩個字的出現。

“抗争才是。”

顧霜和家族明裏暗裏抗争了半年多,終于明白這樣根深蒂固的家族太難改變,她當然不會認輸,丈夫卻經不起這樣兩面為難的磋磨。

顧千澈七歲生日後的晚上,顧霜提前結束工作回家,遞給方文一張離開帝都的車票,以及一本厚厚的相冊。

裏面的照片有山川河流,有鳥語花香,有大漠孤煙……都是她從接觸攝影機開始,拍下的每一幀畫面。

她看着愛人,目光堅定。

“阿文,我有給你自由的權利。”

“束縛住你的是我,現在放你走的也是我。我們曾經有共同的 理想,現在我做不到了,你卻還可以。”

“我不願意你為了我鎖在這個牢籠裏,你走以後,你的眼睛就是我的眼睛,你看見的,就是我看見的。”

愛人從未有過的凝重。

方文知道沒有人能改變她的想法。

門外響起摳門的聲音,孩子醒了吵着要爸爸媽媽,屋內的兩個人長久地對視着。

許久,他沙啞着開口。

“你知道的,我永遠不會拒絕你。”

方文走了,沒有帶走顧家任何東西,臨行前他囑咐顧霜不要告訴顧千澈真相,他不願意愛人被孩子責怪。

顧家當然不肯這樣輕易放過他,一個離開的贅婿,是恥辱。顧霜頂住了壓力,沒讓顧家的任何人出手攔截方文的離去。這些年她成長得很快,誰都知道她會是下一任家主。

顧家沒辦法,便開始散播謠言,将方文描述成忘恩負義貪圖富貴的小人,宣告将他驅逐。

顧家不允許她們母子再和方文有聯系。

顧霜為了方文的安全,答應了,那麽多年,只有偶爾秘密的書信往來,讓她了解一點方文的近況。

方文一開始不願意她告訴顧千澈關于他的事情,從顧家新聞裏的只言片語,他看到孩子過得很好,顧家長輩疼愛,同輩朋友優秀,他也知道顧千澈對自己的怨恨。

他虧欠孩子太多,不想再讓他兩方為難,如當年的他一樣。

他們那一輩的人總有很多“為了孩子好”的念頭,并不問孩子需不需要。

他想,總會有團聚的那一天。

以後有的是時間。

直到顧千澈十歲那年,顧霜終于差不多掌握了顧家,以雷霆手段割除腐朽的部分,兩個相愛的人快要迎來大團圓結局。

那年冬天,最後一次勘探任務,突如其來的暴風雪掩蓋了大地,以方文為首的勘探隊伍被困在風雪山中七十二小時後,确認了死訊。

他們留下的資料成為了後來開發雪麗山區的重要依據。

顧霜在他的遺物裏發現了那盤磁帶。

距離幸福最近的時候,他悄無聲音死在了她千裏之外的地方。

“小澈,無數次我想告訴你真相,讓你少怨爸爸一點。”

可他那樣偏執,那樣愚蠢,他不願意聽。

他這樣自負而倨傲地活了十多年。

像是再也無法忍受,金發少年慢慢收緊了手臂的肌肉,整個人深深埋進膝蓋裏。

書來靜靜注視着少爺顫抖的影子。

她輕輕開口,“顧上将說,你知道生日禮物是什麽。”

“你長大了,要自己去拿。”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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