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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萊神藥、達生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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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萊神藥、達生真人

波濤浩蕩,起伏無定,人魚驚起的漣漪與水花終歸于海,了無痕跡。

狴犴俯身,黑沉沉的海水下廓然空寂,唯有那扇門揉碎光影,幽邃如淵,沉寂無聲。

他探手入懷欲取夜明珠,卻被負屃按住了腕——一絲微瀾,亦可能驚散這飄渺的蜃樓。門後是福是禍,是奇遇抑或陷阱,俱未可知。負屃與狴犴,皆不願千載之後,有後人對着海中一龍一虎的嶙峋遺骨,徒然猜測那是否當年消失的東海龍裔……

但隐秘的好奇心,終如藤蔓纏繞,催使他們一探究竟。

二人投入水中。那洞開的門戶,徒具光影之形,甫一觸及,便如水紋般層層漾開、扭曲。待他們的身影全然沒入那濃稠的黑暗,門扉便如泡影,消散于黑亮的海水深處。

門內,果然別有洞天。

黃發垂髫,怡然自樂;阡陌縱橫,桑竹掩映;雞犬之聲,相聞于道。此地居民,将日子過得從容不迫。鄰裏間有溫煦的扶持,亦不免為些微瑣事生出些口角龃龉。

“好一幅田園樂景圖卷!”負屃不由感慨。

二人行于這樂景圖中唯一寬敞的鄉道,往來村民皆含笑致意,有的迎上前來,攀談打聽,甚為熱忱。

負屃與狴犴被人延請入座,啖肉飲酒,聊天問詢。

及至薄暮,村民紛紛搬出竹凳,聚于村中平整寬敞的“道地”,輕搖蒲扇,閑看星河。

蟲聲喓喓,長風沁涼。萬籁俱寂中,忽聞一聲鑼鼓,其聲曠遠,穿透夜色。村民聞聲,動作皆是一滞,随即陸陸續續,望着那方向,默然起身。

鑼鼓開道,幾個戲裝小人頭戴烏紗,圓臉之上,笑眼如線,粉面敷霜,兩頰暈開兩團檀色。他們嘴角噙着恰似永恒的笑意,手捧朱漆案幾,尖聲唱喏:“長壽藥——一人一碗——”

村民聞言,神色肅穆如待神谕,紛紛放下手中物事,依序列隊,默然接過小人兒遞來的粗陶小碗,行至一旁。

“飲——”又是一聲悠長的唱喝。列隊肅立的村民聞聲,齊舉碗盞,一飲而盡。飲罷,那空碗仿佛得了敕令,齊溜溜飛回小人兒手中,複歸案幾。

“請教……”靜默中,負屃忍不住開口,面上帶笑,“在下……可否也讨一碗嘗嘗?”

小人兒們面面相觑,為首者肅然道:“貴客壽元綿長,何需此凡藥?”

“豈有嫌壽數綿長之理?”負屃笑意不減,“若在下執意求取呢?”

“尋常延壽之物罷了。”領頭小人聲音平板,“眼下藥已派盡。若要添份,須請示長老。若貴客執意,便請随我來。”

言罷,小人兒們淩空虛踏,負屃與狴犴緊随其後。只覺眼前一花,忽有金風拂面,已然踏入另一幅秋光圖卷。

金秋時節,黃葉離枝。齊腰枯草,紮根于寬敞平緩的山丘。丘上立着幾椽古舊木屋。一老者飄然而出,拂塵在手,黑袍白裳,長須垂落及臍,腰間束着八卦絲縧。

負屃凝目打量,恰逢老者亦含笑望來。老者須眉勝雪,溫言道:“貴客遠道而來,老朽有失遠迎。蝸居鄙陋,若不嫌棄,請入內一敘。”

二人滿腹機警,乍見老者,負屃素來伶俐的口舌竟一時滞澀,胸中無端升起一絲惶惑。

狴犴目光掃過周遭,随老者行至木屋門前。擡眼望去,屋內景象豁然開朗,竟比屋外所見大了十倍不止。老者當先行去,袍袖飄搖,孑然立于那空闊境地,總透着說不出的孤清異樣。

老者見二人駐足,亦停下腳步,懷抱拂塵,略略欠身:“是老朽失禮了。邀客入室,豈有不先通名報姓之理?”

他笑呵呵道:“鄙人俗名達生,道號亦是達生,忝為伏羲帝名下四代弟子。此境名為墟界,外界衆生,愛稱其為‘長生天’。”

長生天?不在九天之上,反藏于瀚海之中?負屃狴犴相視一眼,皆道眼界大開。然則此境玄奧,未必真在海底,不過那扇門藏匿其間罷了。

老者所言真僞難辨。負屃微一拱手,欲言又止,胸中疑窦叢生。老者卻點到即止,不再多言,只笑道:“二位貴客受人魚天籁所引至此,心中定有千般疑問。老朽久未見生人踏足,且請移步寒舍,容老朽略盡地主之誼。其間,二位心中諸多困惑,十之八九,或可釋然。”

狴犴恭謹執禮:“晚輩失禮了。晚輩狴犴,家父東海敖璋。”

負屃随之作揖:“晚輩負屃,狴犴乃家兄。”

“原是東海龍裔駕臨。幸會。二位,請——”

三人步入那虛空之境。幽藍光點如水中星子,冉冉升騰。人魚甩動銀尾,奮力向水光之上游弋,攪動流光回旋起落。狴犴凝神望向他們來路,深邃的海底,一尾尾人魚的身影緩緩浮現。無垠的黑暗,吞噬了所有探詢的目光。

狴犴目光沉凝,掠過那些在幽暗中曳尾的銀影,轉向達生真人,聲音帶着探究:“這些海中靈物,便是方才畫中村民?”

“是啊,他們生前來自塵世各處,多是壽數未永的凡人。”達生真人聲音飄渺,似從遠古傳來。

“他們的歌聲,空靈缥缈,煞是動聽。”

達生笑了笑,“因她們在畫中活得安然。這般‘安然’的寂滅,足以引誘無數迷途之人。”

達生默然站立,目光掠過那些游弋的銀影,“這些人,無一例外,為求蓬萊仙島那一碗長生藥,遠渡重洋,苦苦尋覓。生前碌碌,終無所獲,直至沉淪此墟境……死地,反倒予了他們長生。” 他語聲微頓,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仿佛透過銀魚看到了某個遙遠而錐心的影子,“他們自以為得了長生,甘願永锢于一方畫境,不舍那一碗虛妄之藥。然夜深人靜,萬念浮動,思及生死、過往、将來……其‘神’便渴求解脫。海中那點點銀鱗細魚,是他們慣見慣食之物,于是便将這‘神思’寄托其上,游向海岸。一旦離水,不消多時,便是真正的形神俱滅……”

狴犴心中起了微瀾,他察言觀色,敏銳地捕捉到老者語氣中那絲不同尋常的沉郁。

“前輩,晚輩愈發糊塗了,”負屃搖頭,問道:“這‘長生’幻夢,何以擁有如此魔力?”

“龍子壽元綿長,自然難以體會。糊塗好啊……”達生真人又笑,眼底更深處卻是一片荒蕪,“活得長久,所見愈多,不明之事亦愈多。世間諸事,本就未必件件都要明白的。譬如……何為長生?”

他目光投向虛無的遠方,仿佛穿透了墟界的壁壘,看到了百年前金陵方家那扇剝落了朱漆的大門,看到了昌江端午灼人的陽光和墜落的兒子,看到了景德沖天烈焰中化為灰燼的畢生心血,也看到了那道最終決絕投入水中的白色身影——他一生功業與罪孽的結晶。“……何為真正的長生?光耀門楣,傳承不滅?抑或……僅僅只是這具皮囊的不朽?”他喃喃自問,卻無答案。

老者自稱伏羲弟子,但觀其言語,時癫時清,情緒激蕩難平。

二人并無多少耐心。負屃望向狴犴,狴犴會意,接道:“那,他們既已身殒,為何不歸輪回,反滞留此間?”

“他們為尋蓬萊、覓長生而殁。”達生真人話語中透着深深的倦怠,“老朽……亦是因這‘長生’之執念,困于此間。”

二人聽得一驚,狴犴追問道:“前輩此言何解?您乃伏羲帝座下高徒,道法通玄,怎會……”

達生真人微微擡手,似要拂去眼前無形的塵埃,也止住了狴犴的話頭。他唇角牽起一絲極淡、極苦的弧度,“伏羲弟子……虛名罷了。” 他苦笑,低沉的嗓音娓娓道來,仿佛吐露的每一個字都是從歲月塵灰中艱難掘出,“昔年癡妄,欲以器物光大方家,鑄千秋基業,以為此即‘長生’。孰料……因果糾纏,業火焚身。子亡女喪,家業成灰,所求皆成鏡花水月。”

“方家?”狴犴喃喃。

“是啊,方家……”達生真人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仿佛帶着陳年的血腥與焦糊味,目光投向那片懸浮空中的虛假田園,顯得空洞而迷茫:“老朽未能勘破,險些入了魔障。幸蒙長善師兄點化,随侍羲皇座下,滌蕩塵心,體悟天道。然……” 他緩緩搖頭,目光落在自己枯槁的手掌上,仿佛還能看到當年撫摸鑄爐、翻檢圖紙的痕跡,“心結始終難解,道障日益深重。那些塵夢日日跌宕而來……濟度衆生,需先自度。老朽……未能自渡。”他的視線掃過那些在幻夢中沉溺的“村民”,眼神複雜難辨,既有悲憫,亦有同病相憐的苦澀,“此境生靈,其執念與老朽昔日……何其相似?引渡彼輩,滌淨其妄念……或許亦是老朽……度己之唯一殘路。”

語至最後,聲音低微幾不可聞,唯餘無盡的疲憊,“到此境空空如也,老朽或許……方有解脫之期。”

老者這番肺腑之言,字字泣血,句句含悲,字字句句沉若山岳,壓得人喘不過氣來。那“伏羲弟子”的光環之下,分明是一個被家族興衰、骨肉離散、長生虛妄折磨了百年的孤魂野鬼。

……金陵鑄器世家——方家?狴犴暗自記下。他擡眸凝思:“聽其言語,似是凡人得道,聽命看守墟界。待出得此境,定要問問赑屃,他早年游歷六界,或曾聽聞些許舊事。”狴犴強壓下心中翻湧的疑雲與對方家舊事的探究,提醒自己:此行要務乃是蓬萊。他凝目直視達生,目光如電,沉聲問道:“前輩之意,此處并非蓬萊仙島?那真正的蓬萊,究竟何在?”

“蓬萊何在?”達生真人神情恍惚了一瞬,嘴唇翕動:“蓬萊……”

耳畔轟鳴,老者張口說了什麽,其後言語,負屃和狴犴聽不清楚。周遭虛空轟鳴震蕩,暗流洶湧。二人只覺身體驟然失重,仿佛沉入幽深海淵,又似被抛向無垠虛空。他們被一股沛然之力裹挾着,不由自主地飄離此境,越去越遠。暗黑海水中,老者茕茕孑立的側影,在彌散的光影漩渦邊緣,愈加模糊,濃稠如墨汁的黑浪翻湧打來,驟然吞噬了最後的殘影。二人緊阖雙目,強忍着神魂颠倒的暈眩與剝離感,任由那失重與迷幻包裹全身,仿佛正從一個無比漫長、幽暗詭谲的夢境中艱難抽離……

再睜眼時——

刺目灼熱的白光毫無征兆地刺入眼簾,瞬間驅散了所有光怪陸離、急速旋轉的色塊與殘影。鹹澀冰冷的海水猛地灌入狴犴鼻腔,激得他喉頭一緊,發出一聲壓抑的嗆咳。身體恢複了實感,正随着真實的海浪上下沉浮。

海面之上,旭日當空,金光萬道。

負屃猛地甩頭,拂去滿臉淋漓的水澤,朗聲一笑,那笑聲中帶有一絲劫後餘生的暢快:“踏破芒鞋無覓處,一朝得見不費功!五哥,且看那方是何人?”

狴犴眯起被陽光刺痛的雙眼,适應着這真實的、充滿生機的光亮。眉宇間殘留的陰霾被這光芒與熟悉的身影瞬間驅散,笑意如朝陽破雲,粲然綻放:“是四哥與七弟他們!”

二人擊水而起。赑屃與蒲牢聞聲警覺回首,赑屃見是故人,周身戒備頃刻化為融融暖意。唯蒲牢臉色陰鸷,眼底未見歡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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