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界虛空、天界霸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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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繞行險徑,迂回登島。
懸壺島幾無生者。烏煙瘴氣,萦繞周遭,有妖魔盤腿而坐,敲骨吸髓。荀大夫被囚于甕中,亂發粘稠,眼眸低垂,已無生機。妖魔在吃的股骨,可能正來自他身上。
阿默與二少年見此慘狀,目眦欲裂,哪還顧得許多,當即沖上前去!
“畜生!”桃葉怒喝如雷,厭霜喝止之聲未落,她已反手抽出扈從腰間佩刀!寒芒乍現,一道淩厲刀罡破空而至,竟将那低階小妖連身帶骨,生生劈作兩爿!
“荀伯伯!荀伯伯!”南河、舍六悲聲疾呼,望着甕中人枯槁的面容與黏膩發絲,卻不敢稍觸。阿默踉跄起身環顧,只覺雙腿灌鉛,幾欲癱倒。妖魔大部已然遁去,唯餘零星貪婪小妖“清掃戰場”。
厭霜偏過臉,冷然下令:“擒活口!拷問清楚:此番血洗懸壺,主謀何人?隸屬妖魔哪一部族?餘孽遁往何方?可曾勾結仙族中人?速辦!”
“我看看,能不能救些人。”意外卷入其中的楚澥宇,亦然當仁不讓,說罷,便四處尋覓生息。
阿默目光急掃,忽見黎逢軀體倒伏于瓦礫間,心頭一緊,立時将其扶起。他喉嚨裏發出破碎的嗬嗬聲,拼命朝廣玉方向揮舞示意,身體因急切而劇烈顫抖。
廣玉身形如電,掠至黎逢身側。只見他二指并攏,輕按其腕門,一股溫潤靈力随即渡入——黎逢為保最後一絲生機,竟以重傷之軀陷入龜息假死,心脈深處只餘一點微光不滅。此刻受靈力激引,他喉間發出一聲微弱呻吟,悠悠轉醒。甫一睜眼,望見阿默,喜不自勝,手指鉗住阿默手腕,嘴唇翕動,卻難以說出半句話來。
阿默看了一眼廣玉,用唇語道:“蓬萊島主,我請來了。”
“黎逢道友,”廣玉俯身,滿目悲憫,“吾乃蓬萊廣玉。懸壺島遭此浩劫,個中緣由,若蒙相告,廣玉拼卻此身,也定要為你們讨個公道!”
“是仙族中人……手持神器,勾結妖魔,屠戮懸壺……”黎逢氣息微弱,聲音斷續如殘絲,“懸壺島民至純至善,與世無争……仙族只道、只道……”他艱難仰首望天,喉頭滾動,低啞續道:“昔年蓬萊先島主符衣神女,憐我等孤弱,聚島布陣——‘長界虛空’,命我輩立誓,永世不離……後來,我等不甘困囿,心存僥幸,離島數裏,方驚覺島上數十載,人間已千年!至此方悟符衣神女隔絕塵世、護佑我等免受時光磋磨之苦心……”
長界虛空?廣玉聽得一愣。……久違的名字。
黎逢緊握廣玉手腕,喚回他一瞬飄遠的神志。他切齒道:“仙族起初抵賴……可那靈澤光華,分明是仙族真元無疑!他們便道,‘長界虛空’乃神明秘術,懸壺島竊取私傳,借此茍延長生,逆亂天道!若不秘密處決,恐正道崩壞,邪風四起……”黎逢一聲嗆咳,似嗆出了滿腔不憤、無可奈何,其聲如笑似哭,引人悲怆。
桃葉怒極反笑,搖頭嘆道:“荒謬!委實匪夷所思。費盡心機,滅殺懸壺島,竟只為‘道不同’,只為懸壺島未遵循所謂的修仙正道,沒有依照天界的規矩!”她胸膛起伏,聲音漸如金石交擊,铿然锵然:“若天界當真占理,何不堂堂正正降下天罰,昭告寰宇,讓衆生評判孰是孰非!緣何偷摸勾結妖魔,滅殺吃盡?可見理虧!我看他們所求不只如此!”
仙族,于芸芸修士眼中,本是高踞雲端、令人仰止的存在。初聞阿默提及仙族勾結妖魔,蓬萊衆人心底尚存疑慮。然而此刻,滿目瘡痍的煉獄景象歷歷在目,懸壺島主泣血指證聲聲在耳——這鐵一般的事實,猶如九天驚雷,狠狠劈落在衆人心頭!長久以來對仙族的敬畏與信仰,驟然崩裂,一股徹骨寒意與難言惶惑,霎時彌漫于每個人神魂深處。
厭霜袖中玉環貼着手腕,刺骨的冰冷。她手指顫動,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心頭仍然難以置信:“或許、或許是仙族內部腐朽,個別仙族為攫取靈氣修為而行此惡事……”
“僅此而已?”廣玉心中卻無厭霜那份維護之意,只覺荒謬絕倫,他忍不住追問,“屠島滅門,只因這‘長界虛空’?”
黎逢先是點頭,複又搖頭,眼中一片空茫,“不知……我實不知。”他仰首,凝望那袅袅升騰、随風飄逝的黑煙,“他們……他們未曾取走一物。除了……”淚水滾落,在蒙塵的臉上犁出道道深痕,終是哽咽難言。
“厭霜,撤去結界。”廣玉冷靜道。
“師父,您這是要……”
“讓這血染的懸壺島,曬曬九重天的光。” 他面上靜如古潭,聲似碎冰。低頭凝視黎逢,廣玉安撫道: “蓬萊……自當親赴天庭,求一個徹查。”
厭霜領命,當下捏訣作法,背後披帛無風自動,如雲翻湧,青絲垂挂,目凝碧空。那點陽光愈發明亮,海風猛烈,吹開缭繞不散的煙霧。
厭霜施法的身姿映入黎逢眼中,他忽地一聲輕嘆,帶着無限悵惘:“此情此景……恍見符衣島主當年風姿。”
黎逢目光轉向甕中荀大夫的殘軀,聲音枯澀如砂紙摩擦:“荀大夫與衆長老是符衣島主留下的人。論醫術,他或不及衆長老精深,然法術修為,實屬島上翹楚……他誅殺妖魔甚衆,深為妖魔所恨,竟被生生斫斷四肢,塞入甕中……”黎逢閉目,痛徹心扉,“是我害了他!要不是我聯合衆長老,說服他去往外界,何至于……何至于招來天界殺機!”
阿默聽聞黎逢之言,一股寒意如毒蛇纏繞心髒:莫非……是因那次海上相救,耽擱了時辰,或引來仙族注意,才為懸壺島招來禍事?
指端靈力源源不斷渡入黎逢體內,廣玉陷入沉思:懸壺島借“長界虛空”自囚方寸之地,不問世事,天界當真僅因忌憚此術便行此絕滅之事?……“長界虛空”,乃符衣所創。思緒忽被拽回久遠——彼時的他尚是稚嫩少年,怯生生躲在長姐身後,偷眼望向那神族來客。
如墨雲鬓,容顏素淨如蓮,凝視着少年的目光很是溫柔。衣袂與長風纏綿輕舞,飄懸的環佩叮咛碰撞,那道清越的玉音似穿透重重時光,響在耳畔。
……
妖魔分出兩支,一支清理現場後離去,一支追蹤阿默而去。留下的多為低階妖魔。蓬萊門下嚴刑逼供,一妖魔似要吐露實情,卻在張口剎那——頭顱如熟透的瓜般轟然炸裂!腥臭血霧混雜着碎骨肉糜,劈頭蓋臉濺了衆人一身。
內丹引爆的餘威震蕩大地,煙塵彌漫。
“省省力氣吧。” 玄甲在一旁嗤笑,眼底卻是一片死寂,“如今的妖魔族,不過一盤任人買賣的散沙。島上這些,少說也來自幾十個不同窩點,各為其主。買主早用言咒鎖死了我等內丹,形同重重鎖鏈綁縛,稍露叛意,即刻爆體,還能拉幾個墊背的。”他笑得癫狂,透着無畏的絕望,“橫豎是死,要殺要剮,痛快些!”
線索至此,戛然而斷。
廣玉沉默片刻,取出一枚溫潤玉牌,置于阿默掌心:“若逢絕境,持此玉令,蓬萊之門随時為你們而開。”
他将玉牌按入阿默掌心,觸手溫潤卻重若山海:“蓬萊結界乃符衣神女所遺空間秘法所化,非持此令者,縱是天帝親臨亦難強闖。”
廣玉的目光沉靜如淵,穿透阿默眼底,“此玉牌,定要好好保管。
玉牌在阿默手中微微發燙,如同活物般搏動。
阿默凝視廣玉雙眼,鄭重應諾。
他低頭細看:玉牌剔透,上刻繁複護島符印,那明黃光華自內而外暈染,其中潮汐奔湧、雲氣舒卷,仿佛蘊藏着一方縮微的蓬萊海天。
桃葉、楚澥宇皆言會将懸壺島之事,回禀師門。楚澥宇提議道:“此事可知會流波仙門,若他們願意援手,或可破局。”
流波山,踞于範林西南,乃仙道魁首,聲威煊赫。掌門天玑子座下,直系弟子以“玄”為序,徒孫輩冠以“雲”字。玄字輩弟子常行走世間,扶危濟困,尤以玄問、玄微二人修為精深,俠名遠播。
“桃葉小友,”廣玉轉向桃葉,語氣沉凝,“煩請代老夫拜上椒敢閣主:今妖魔橫行,蒼生倒懸。蓬萊雖避世日久,亦不敢忘天道昭昭。廣玉不才,特遣門下弟子登岸,略盡綿薄,以助貴閣滌蕩妖氛。”
此前桃葉代齊芳閣主椒敢送信,意在聯合仙門共禦妖魔。蓬萊素習無為之道,加之天元浩劫後元氣大傷,廣玉本不欲卷入紛争,故而婉拒。然如今,天界仙族竟勾結妖魔,屠戮人族秘境,連零星神族遺裔亦不放過!此等行徑,已非“欺人太甚”可蔽之!唇亡齒寒,蓬萊焉能無動于衷,坐以待斃?
仙族以“長界虛空”為屠刀之飾,廣玉心底卻如明鏡——遏制長生之術,不過冰山一角。那滔天血浪之下,必有更深的漩渦在攪動。
其一,地緣之險。懸壺、蓬萊、郭木郭羅等島嶼,地處四海與人族交界,是四海龍族直搗人族京畿的跳板。若有一日,東南兩海意與人族、天界開戰,只消突破此處,便可聯動毗鄰黑水、率賓水的北海部族形成合圍,進而調動陸上水系,危及天柱山與誅仙鎮。天柱山聯通天人兩界,而誅仙鎮聯通的是關押衆神殘靈的虛無界。人族若遭大難,天界便失去制衡龍族的籌碼,位處內陸要地的天柱山、誅仙鎮,俱難保全。蓬萊世為修仙門派,與天界偶有往來,展露親近之意,卻仍令天界不安,遑論其他疏離勢力?在天界眼中,與其坐視他們随時倒向龍族,不若先手收入囊中。
其二,靈源之奪。仙族、修士皆仰賴靈氣、靈脈而生。當世靈氣日蹙,而此片海域靈韻充沛,海底更蘊藏大片未明靈脈,天界豈能不垂涎?
其三,異端之肅。天界借機清除神族遺裔,尤以懸壺島黎逢一脈未獲協商即遭雷霆打擊為證,顯見其早有剪除異己之心。
四來,嫁禍之局。天界借勢布局,驅策妖魔族為刃,清除異己,事後或可嫁禍妖魔,再以“清剿”之名接管無主島嶼,既得地利又博美名。而妖魔族因各自為戰,只顧眼前之利,未能識破此局。
風氏一族傾覆之事,須置于天界權柄更疊的背景下觀之。上古神魔大戰,統領天界的神族幾近隕滅,與神族共居天界的仙族乘勢而起,漸掌天界權柄。風氏族人因窺探長生秘術,觸怒天規,終招致“天譴”之禍。滅族前夕,鎮守風氏的春神句芒離奇殒落,或有昔日神族故交暗投仙族,引為前驅,屠戮同袍。
天界剿滅風氏之舉,六界雖暗湧非議,然仙族霸權已成定局,諸方勢力懾于天威,終無人敢為風氏振臂一呼。
看來,今後蓬萊一脈,除鞏固與陸上仙門的聯絡外,更需審慎擇機與東海龍族交涉——彼族之動向,實系蓬萊存亡之機樞。
……
黎逢丹田如齑粉盡散,縱有浩瀚靈力如江河灌注,亦如沙漏承水,終難挽其命元潰散。
廣玉領着蓬萊、瓊州衆島民,将懸壺島上的骸骨收斂,置身棺中,與外界完全隔絕。
有些保存完好的島民遺體被封存在冰晶懸棺內,寒霧氤氲缭繞,棺中人宛然若生,形如沉睡,靜候不可知的來日。留有蛛絲馬跡的洞xue,洞口皆被刻滿符咒的如山巨石與粗重寒鐵鎖鏈死死封锢。
阿默跪坐在尚有餘溫的焦土之上,将散落的殘軀斷肢投入熊熊烈焰。火光撕破夜幕,扭曲的枯枝如焦骨刺向天空,灰燼似黑雪盤旋。直至天際泛白,旭日東升,最後一縷不甘的黑煙,方袅袅散盡。焦土之上,已不見阿默蹤影。
南河醒來,便見床頭靜靜躺着一枚瑩潤的蓬萊玉牌,與一個烏沉沉的長方木盒。啓盒視之,盒中錦緞之上,遠古信使慶忌安然靜卧——明黃衣冠,雙目緊閉,雙手交疊于腹前,姿态恭順如眠,周身萦繞着非生非死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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