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記百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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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管家這一嗓子,把吳三娘吼得一愣一愣的。
她揉揉眼睛,看着那一箱箱白花花的銀子,還有那整匹整匹的雲錦,口水差點滴在腳面上。
“乖乖……這就叫天上掉餡餅?”吳三娘伸手想摸那綢緞,手剛伸出去一半,就被一只腳踹了回來。
“爪子剁了。”
歷紅枭不知什麽時候站在她身後,手裏抛着一錠剛從箱子裏順出來的銀元寶,眼神涼飕飕的。
“大當家,我就摸摸……摸摸也不行?”吳三娘委屈地縮回手,在那件看不出本色的破皮甲上蹭了蹭。
“這是公賬。”歷紅枭把銀元寶往懷裏一揣,眼皮都沒擡,“以後咱們寨子吃香喝辣,全指望這筆錢生錢。誰要是敢私吞一個子兒,我就把他扔後山喂狼。”
周圍那一圈原本蠢蠢欲動的手,瞬間全都縮了回去。
白羽靠在一輛馬車邊上,手裏不知從哪折了根狗尾巴草,在指尖繞着圈。
“大當家真是好算計。”他笑得欠揍,“這錢還沒進庫房,就算計着生錢了。看來沈家這頭肥羊,你是打算長久地薅下去?”
歷紅枭斜了他一眼:“薅羊毛也得講究手法,像你這種只會逃婚的少爺懂個屁。”
白羽被噎了一下,也不惱,反而饒有興致地看着那幾個正往外搬藥材的家丁。
“不過我看這位王管家,走的時候步子都輕快了不少。”白羽壓低聲音,那雙桃花眼微微眯起,“大當家剛才那幾句悄悄話,該不會是給他吃了什麽定心丸吧?”
這人果然精得跟鬼一樣。
歷紅枭沒接茬,轉身沖着那幾個搬藥材的吼:“輕點!那是人參,不是蘿蔔!摔斷了須子把你們賣了都賠不起!都給我送西院去!”
西院,也就是剛收拾出來的客房。
雖然叫客房,其實也就是比柴房多了兩扇不漏風的窗戶,外加兩張還算結實的木板床。
柳木清正坐在床邊,手裏端着半碗溫水,小心翼翼地喂給蘇墨。
蘇墨靠在床頭,臉色比剛才在柴房那會兒稍微好了點,但還是白得吓人。他沒喝兩口就偏過頭,劇烈咳嗽起來,那動靜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出來。
“蘇墨,慢點。”柳木清放下碗,輕輕拍着他的後背,滿眼焦急,“這寨子裏也沒個像樣的郎中,這些土匪簡直是……”
“簡直是什麽?”
門被人一腳踹開。
歷紅枭大搖大擺地走進來,身後跟着兩個哼哧哼哧擡箱子的小喽啰。
“簡直是活菩薩?”歷紅枭接過話頭,指了指地上的箱子,“這不,你要的藥材,我都給你弄來了。”
柳木清站起身,把蘇墨擋在身後,警惕地看着那個大箱子。
“哪來的?”
“還能哪來的,天上掉的。”歷紅枭揮手讓喽啰滾蛋,自己走過去把箱蓋掀開。
一股濃郁的藥香瞬間彌漫了整間屋子。
蘇墨原本昏昏沉沉的,聞到這味兒,眼睛一下子睜開了。他掙紮着坐直身子,目光死死盯着箱子裏那一排排精致的錦盒。
那是……
長白山的老參,西域的紅花,還有那用玉瓶裝着的,分明是沈家藥鋪鎮店的“回春丸”。
這些東西,除了沈家,誰能一下子拿得出來?
“你……”蘇墨指着歷紅枭,手指發抖,“你去劫了沈家的藥鋪?”
“說話真難聽。”歷紅枭從箱子裏拈起一根人參,在袖子上擦了擦土,“這是沈家管家王福,哭着喊着送上山來的贖金。說是怕你們在山上吃苦,特意送來孝敬的。”
柳木清愣住了。
王叔來了?
“王叔人呢?”柳木清急切地往前走了一步,“我要見他!”
“走了。”歷紅枭聳聳肩,“人家是大忙人,哪有空跟你在這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東西送到了,人自然就回去了。”
“不可能!”柳木清紅着眼吼道,“王叔最是疼我,知道我身陷匪窩,絕不會丢下我不管!定是你把他騙走了!”
“我有那麽大本事騙得了那老狐貍?”歷紅枭把人參往蘇墨床上一扔,“接着。趕緊把自己治好,別到時候沈元清醒了,還得伺候你個病秧子。”
人參砸在被子上,彈了一下。
蘇墨下意識地伸手護住那根參,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這确實是沈家的東西。王管家既然能送這些來,說明家裏已經知道他們在這兒了。既然沒強攻,也沒把人帶走,那只能說明……
沈家也被這女土匪拿捏住了。
甚至是拿捏住了死xue。
“你到底想要什麽?”柳木清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錢你有了,藥你也拿了。沈元清……她既然還活着,你為何不放我們走?”
歷紅枭找了把椅子坐下,兩條長腿交疊着架在桌子上,那姿勢要多流氓有多流氓。
“走?往哪走?”
她從懷裏掏出那本還沒理完的賬冊,往桌上一拍。
“柳大才子,這賬還沒算完呢。”
柳木清看了一眼那賬冊,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銀子。
“你是想讓我幫你管這些不義之財?”
“什麽不義之財,這叫正當收入。”歷紅枭糾正道,“剛才王管家除了送藥,還送了三千兩白銀。這筆錢,以後就是咱們黑風寨的啓動資金。至于這賬房先生嘛……”
她指了指柳木清。
“你當。”
柳木清氣笑了。
這也太荒謬了。
這女土匪搶了沈家的錢,綁了沈家的人,現在還要讓沈家的正夫幫她管賬?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離譜的事嗎?
“我若是不答應呢?”
“不答應?”歷紅枭摸了摸下巴,眼神往蘇墨那邊飄,“蘇郎中這身子骨,要是沒好藥養着,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吧?這些藥材雖然名貴,但總有用完的時候。到時候你是打算讓他喝西北風?”
這是軟肋。
也是死xue。
柳木清咬着牙,恨不得在那張笑嘻嘻的臉上咬下一塊肉來。但他回頭看了一眼虛弱不堪的蘇墨,那句“寧死不屈”怎麽也說不出口。
“好。”
柳木清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我管。但這筆錢每一文的去向,都得我說了算。”
“行啊。”歷紅枭答應得痛快,“只要是為了寨子好,你想怎麽花怎麽花。哪怕你想拿去買胭脂水粉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也沒意見。”
“你閉嘴!”柳木清臉上瞬間爆紅。
歷紅枭心情大好,站起身拍拍屁股。
“哦對了,還有個事兒。”她走到門口又折回來,“蘇郎中,等你這口氣喘勻了,給我列個單子。寨子裏那幫粗人身上多少都帶點傷,你是郎中,醫者仁心,既然吃了我的藥,就得給我乾活。我不養閑人。”
蘇墨抓着人參的手緊了緊,冷笑一聲:“你想讓我給那些手上沾滿鮮血的土匪治病?”
“不然呢?”歷紅枭反問,“難道你想讓我把你扔出去,給那些土匪洩火?”
屋裏的空氣瞬間凝固。
蘇墨的臉色由白轉青,嘴唇哆嗦着說不出話來。
歷紅枭也覺得自己這話重了點,但話趕話說到這兒了,收不回來。她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反正就這麽個理兒。在黑風寨,想活得舒坦,就得體現價值。柳木清算賬,你治病。大家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說完,她不想再看這兩人那種看仇人的眼神,大步走了出去。
剛出門,就看見白羽正蹲在窗根底下聽牆角。
“喲,大當家這馭夫之道,果然別具一格。”白羽站起身,拍拍衣擺上的土,“又是威脅又是恐吓,最後還讓人家給你乾活。這空手套白狼的本事,白某真是自愧不如。”
歷紅枭一把揪住他的領子,把他摁在牆上。
“聽夠了沒有?”
白羽也不掙紮,任由她揪着,那雙桃花眼笑眯眯的。
“聽是聽夠了,就是有點沒聽明白。”
“什麽?”
“大當家既然這麽愛財,為什麽剛才把那三千兩銀子的處置權,那麽輕易就交給了柳木清?”白羽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看進她心裏去,“那可是三千兩,不是三文錢。你就這麽信任一個恨你入骨的肉票?”
歷紅枭松開手,替他理了理被揪亂的衣領,動作居然有點溫柔。
“因為他姓柳。”
“什麽意思?”
“因為這世上,再沒人比他更會精打細算。”歷紅枭看着白羽,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而且,把錢袋子交給他,他為了蘇墨,為了沈元清,只會拼命把這黑風寨經營好。我這也算是……物盡其用。”
白羽臉上的笑意淡了淡。
這女人的心思,深不可測。
她看似在把權力下放,實際上卻是用這些權力,把這兩個男人牢牢地綁在了黑風寨這艘破船上。
柳木清管錢,蘇墨管藥。
再加上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沈元清”。
這黑風寨,怕是要變天了。
“那大當家打算怎麽處置我?”白羽忽然問道,“我又不能算賬,也不會治病。大當家是不是打算把我……扔後山喂狼?”
歷紅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這人雖然嘴欠,但腦子好使。而且他是京城來的,見多識廣。
“你嘛……”歷紅枭摸了摸下巴,“我缺個狗頭軍師。怎麽樣,有沒有興趣?”
“軍師?”白羽挑眉,“專門出馊主意那種?”
“只要能賺錢,馊主意也是好主意。”歷紅枭轉身往聚義廳走,“走吧,白軍師。王管家還留了個爛攤子等着咱們收拾呢。那些绫羅綢緞,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的物件,得想個辦法變現。”
白羽看着她的背影,那個原本應該也是一身匪氣的背影,此刻竟然走出了一種從容不迫的氣度。
他搖搖扇子(雖然手裏并沒有扇子,只是個習慣動作),跟了上去。
這黑風寨的日子,似乎比京城那些勾心鬥角的宴會,要有趣得多。
聚義廳裏,吳三娘正抱着一匹紅綢子傻樂,看見歷紅枭進來,立馬把綢子藏到身後。
“大當家,咱……咱接下來乾啥?”
歷紅枭沒理她那點小動作,直接坐上虎皮交椅。
“接下來?”
她目光掃過廳裏那一群還沒從發財的喜悅中回過神來的土匪頭目。
“接下來,咱們要乾一件大事。”
“啥大事?”李獨眼湊過來,“是不是要去把隔壁那個趙家莊也搶了?”
“搶個屁。”歷紅枭一腳踹過去,“咱們要開店。”
“開店?”
所有人異口同聲,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土匪開店?賣什麽?賣人肉包子嗎?
“對,開店。”歷紅枭指了指那些還沒搬進庫房的绫羅綢緞,“就在這山腳下,搭個棚子。咱們要把這些東西,賣給那些過路的客商。”
“大當家,你瘋了吧?”吳三娘忍不住了,“咱們是土匪!那是咱們搶……哦不,人家送來的贓物!咱們敢賣,人家敢買嗎?再說了,官府要是知道了,還不把咱們老窩給端了?”
“笨。”歷紅枭恨鐵不成鋼,“誰讓你挂着黑風寨的牌子賣了?咱們換個名字。”
“換啥名?”
歷紅枭眯起眼,想到了那個遠在江南,此刻應該已經亂成一鍋粥的沈家。
“就叫……沈記百貨。”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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