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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記百貨。”
這四個字從歷紅枭嘴裏蹦出來,聚義廳裏靜得能聽見耗子爬。
吳三娘眼珠子瞪圓,手裏那匹紅綢子滑下地,落在那堆亂七八糟的破鐵罐子旁邊。
“大當家,沈家可是江南頭一份的皇商,咱們冒用人家名頭,不怕官府直接帶兵平了這山頭?”
歷紅枭翹起二郎腿,指尖在虎皮扶手上敲。
“名頭?名頭是死的,錢是活的。王管家剛走,十車貨堆在後院占地方,不賣掉留着下崽?”
她看向白羽。
“白軍師,你覺得這招如何?”
白羽正擺弄着那幾張當鋪地契,聞言擡頭,那雙眼彎起來。
“妙。沈家主落水失蹤,外面傳得沸沸揚揚。這時候山腳下突然開了一家沈記,還是沈家老管家親自送貨撐場面。誰會覺得這是土匪窩?只會覺得沈家要在北方開辟商路。這旗子挂出去,過路的客商不僅不敢搶,還得求着咱們收留避難。”
“聽見沒?”歷紅枭斜了吳三娘一眼,“這就叫借勢。去,找幾個手腳麻利的,把山腳下那個茶攤給拆了,搭三個大棚子。左邊賣綢緞瓷器,右邊賣沈家藥鋪出的成藥。中間嘛……”
她頓住,視線掃向門口。
柳木清正扶着臉色轉好的蘇墨走進來。
蘇墨已經換上一身乾淨的青衫,雖然步子虛,但神色比昨天清亮不少。
“中間賣什麽?”柳木清冷聲問。
歷紅枭看着兩人形影不離的樣,心裏又酸又軟,面上卻擺出副公事公辦的臉。
“中間賣柳大才子的墨寶。沈記百貨四個大字,你親自寫。還有這店裏的賬,你坐鎮。蘇郎中,你就在旁邊支個攤子義診。只要是在沈記買夠五兩銀子的,免費看病拿藥。”
“你做夢!”蘇墨咬牙,聲音還是沙啞,“你想拿沈家的名聲給這幫土匪洗白?”
歷紅枭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蘇墨面前。
“洗白?我是在救沈家的命。你們兩位消失這麽久,沈家那些旁支親戚怕是已經在商量怎麽分家産了。只要這店開起來,消息傳回江南,沈家就亂不了。你們是想在這兒跟我硬頂,還是想讓沈元清的心血被那些貪心鬼分了?”
蘇墨語塞,轉頭看向柳木清。
柳木清盯着歷紅枭,試圖從那張匪氣十足的臉上找出一丁點兒破綻。
這女人的每一個決定都踩在沈家的命脈上。
太巧了。
“字我寫。”柳木清按住蘇墨的手,“但賬目你不能插手。利潤怎麽分,得聽我的。”
“成。”歷紅枭答應得痛快,“你七我三。我出人出力保平安,這買賣你不虧。”
三天後,黑風山腳。
一塊用上好紅木雕刻的牌匾挂在剛搭好的大棚中央,沈記百貨四個字蒼勁有力。
路過的商隊都停了步子。
領頭的客商擦了把汗,看着那牌匾發愣。
“沈家什麽時候把手伸到這窮山僻壤來了?還有官兵在路口巡邏?”
那巡邏的“官兵”正是穿上舊軍裝的李獨眼。
她挺着肚子,按着腰間的長刀,瞪着眼珠子。
“看什麽看?沈家開業大酬賓,頭一天買東西打八折!進不進?不進別擋道!”
那客商吓了一跳,趕緊拱手。
“進,進!正好缺幾匹南邊的絲綢。”
棚子裏,白羽換上一身月白長衫,手裏捏着本冊子,正跟幾個商隊頭目吐唾沫橫飛。
“各位,這可是沈家密不外傳的新藥,治刀傷有奇效。咱們沈記開在這兒,就是為了保大家這條道上的平安。以後凡是拿着沈記貨單的,黑風山這一帶,保準沒人動你們。”
幾個商隊頭目對視一眼,眼裏全是精光。
這哪是賣貨,這是賣護身符。
只要買了沈家的東西,就等于給這山的土匪交了買命錢。
偏偏這錢花得名正言順,回去還能跟東家交代。
內屋,柳木清坐在一張算盤後面,撥得劈啪響。
他擡頭看了眼外面排隊的客商,又看向正縮在角落裏給人抓藥的蘇墨。
“蘇墨,你覺不覺得這歷紅枭……變了?”
蘇墨正把幾味當歸包進紙裏,頭也不擡。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她這法子雖能保住沈家名號,但終究是與虎謀皮。等她榨乾了咱們的價值,怕是又要把咱們關回柴房。”
“可她磨墨的手勢,還有那說話的腔調……”柳木清停下手裏的算盤,眼神迷茫。
“怎麽?柳賬房對我有意見?”
歷紅枭推門進來,手裏拎着兩只剛打的山雞,還在撲棱。
柳木清立刻恢複那副清冷樣。
“賬目清楚,今天晌午不到,已經入賬八百兩。只是你那幫手下,拿東西的手腳能不能乾淨點?我剛才看見吳三娘偷拿了一罐上好的胭脂。”
“這老娘們。”歷紅枭罵了一句,把山雞扔給守門的喽啰,“晚上讓廚房炖了,給蘇郎中補身子。至于吳三娘,我一會兒去抽她。”
她走到桌邊,随手抓起柳木清剛寫好的出貨單子看了一眼。
“字寫得不錯,就是這墨淡了點。”
說完,她自然地拿起墨錠,在硯臺裏添了勺水。
順時針三圈,逆時針兩圈。
不緊不慢,力道沉穩。
柳木清和蘇墨同時僵住。
屋子裏的空氣像被凍住了。
蘇墨手裏的藥包撒了一地。
他死死盯着歷紅枭那只布滿薄繭的手。
那是沈元清教他的。
她說這樣磨出來的墨,寫出來的字有靈氣。
全天下,只有沈家人知道這個怪癖。
歷紅枭發現不對勁,手一僵。
“看我乾嗎?我臉上長花了?”
“這磨墨的法子,誰教你的?”蘇墨一步沖上來,嗓音發顫。
歷紅枭心裏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随口扯謊。
“以前搶過一個讀書人,看他這麽磨,覺得挺順手,就學了。怎麽,這也有講究?”
柳木清盯着她的眼睛,那裏面全是匪氣和不耐煩。
沒有沈元清看他時那種幾乎溢出來的寵溺。
他自嘲地笑了笑,重新坐回去。
“沒。只是想起一位故人。”
歷紅枭轉過身,不敢再看兩人那疑神疑鬼的表情。
她大步走出屋子,剛到棚子後面,就看見王管家又帶了幾個面生的裁縫過來了。
“大當家,按您的吩咐,城裏最好的裁縫請來了。”王管家行了個禮,眼神在歷紅枭身上轉了一圈,隐隐帶着點兒激動的淚光。
“成。帶進去給那兩位量尺寸。做幾身像樣的衣裳,別整天穿得跟逃荒似的。”歷紅枭吩咐完,又湊近王管家,“沈家那邊情況怎麽樣?”
王管家壓低聲音。
“不出您所料。三房和五房已經吵着要開祠堂,說要把沈家的家主之位挪一挪。老朽按您的意思,把沈記在這兒開張的消息散出去了。他們現在正慌着呢,明天估計就有使者上山。”
“慌就對了。”歷紅枭冷笑,“誰敢動我的人,我就讓誰死無葬身之地。”
正說着,山道上跑來一騎快馬。
吳三娘連滾帶爬地摔下馬背。
“大當家!不好了!山後那個趙家莊,把咱們送貨的兄弟給扣了!說是沈記百貨占了他們的道,要咱們拿五千兩銀子去贖人!”
歷紅枭那雙眼瞬間冷得掉冰渣。
“趙大戶?那老東西活膩歪了。”
她一腳踢翻旁邊的馬紮,沖着棚子裏喊。
“吳三娘,帶齊人馬,拿上家夥!白軍師,守好店。柳木清蘇墨,你們給我在屋裏待着,少了一根頭發,我拿趙家莊全村抵命!”
柳木清沖出門,只看見歷紅枭翻身上馬的背影。
那一身紅衣,在夕陽下像團燒着的火。
“正夫,你看那馬。”蘇墨指着歷紅枭的坐騎。
柳木清皺眉。
那是一匹普通的棗紅馬,沒什麽特別。
“不。是騎馬的姿勢。”蘇墨喃喃道,“家主以前說過,女子騎馬,腰背要直,腿要收,這樣才不傷馬,也不傷身。”
歷紅枭騎在馬上,雙腿一夾,馬兒飛奔而出。
那背影,跟那年沈元清帶他們去郊游時一模一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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