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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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豬圈旁。
歷紅枭蹲在欄杆上,對着裏面兩頭正在拱食的大肥豬發呆。
“你說他是不是吃錯藥了?”
她問那頭花豬。
花豬哼哼兩聲,沒理她。
“還是說……他真看上這具身體了?”
歷紅枭摸了摸自己的臉。這張臉雖然五官還行,但皮膚糙,還有道淺疤,跟沈元清那張細皮嫩肉的臉完全沒法比。
柳木清那種眼光高的,怎麽可能看上土匪?
“大當家,您跟豬聊天呢?”
一個聲音從背後冒出來。
歷紅枭差點栽進豬圈裏。
她回頭,看見一個穿着補丁衣裳的少年,正怯生生地看着她。
這少年看着眼生,十六七歲的模樣,瘦得跟麻杆似的,手裏還提着個泔水桶。
“你是誰?”歷紅枭皺眉,“新來的?”
“回大當家,我是……我是林溪。”少年低下頭,耳朵尖有點紅,“是上個月二當家從人販子手裏買下來,專門喂豬的。”
買來的?
歷紅枭想起來了,這黑風寨以前确實有些亂七八糟的奴隸。
“多大了?”
“十九。”
十九?看着跟十四五似的。
“大當家,”林溪鼓起勇氣,擡起頭,“那個……我想求您個事兒。”
“說。”
“能不能……能不能別讓我喂豬了?”林溪把那雙手伸出來。
那是一雙極漂亮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只是現在上面全是凍瘡和老繭。
“我會繡花,還會裁衣裳。聽說沈記要開裁縫鋪,我想……我想去幫忙。”
繡花?
歷紅枭看着那雙手。
沈記百貨現在雖然賣布料,但成衣這塊确實是個短板。王管家請來的那幾個裁縫畢竟是外人,有些活兒不好乾。
“行啊。”歷紅枭跳下欄杆,“去賬房找柳木清,讓他給你試試手藝。要是行,以後你就別喂豬了,去櫃臺後面幫忙。”
林溪眼睛猛地亮了,撲通一聲跪下。
“謝謝大當家!謝謝大當家!我一定好好乾!”
“起來起來,別動不動就跪。”歷紅枭把他拉起來,“走,正好我也要回賬房,帶你過去。”
她正愁沒個擋箭牌,這送上門的小綿羊正好能擋擋柳木清那無處安放的“熱情”。
兩人一前一後往回走。
剛進賬房院子,就聽見裏面傳來争執聲。
“這筆賬不對!誰準你們這麽記的?”
是柳木清的聲音,帶着火氣。
“哎喲我的祖宗,這不一直都這麽記的嗎?‘收到保護費三兩,買酒二兩,餘一兩歸公’,這不挺清楚的嗎?”
吳三娘的大嗓門。
“這叫清楚?酒是誰喝的?什麽酒?在哪買的?都沒寫清楚,萬一是有人中飽私囊呢?”
“誰敢私囊?老娘我不就喝了兩口……”
“那就是你喝的。”柳木清筆一摔,“把那二兩銀子補上!不然這月例錢扣光!”
“嘿!你個小白臉,給你三分顏色你還開染坊了?信不信老娘削你?”
吳三娘急了,撸起袖子就要乾。
歷紅枭一步跨進去。
“乾嘛呢?要把房頂掀了?”
吳三娘一看救星來了,立馬告狀。
“大當家!這姓柳的欺人太甚!我不就喝了點酒嗎,他要扣我錢!還要我在賬本上畫押!我又不會寫字,畫個圈都不行?”
柳木清冷冷看着歷紅枭,背挺得筆直,一副“你看着辦”的架勢。
這又是道送命題。
一邊是出生入死的姐妹,一邊是……咳,掌握財政大權的心肝寶貝兒。
歷紅枭看了看吳三娘那張漲紅的臉,又看了看柳木清那雙不容置疑的眼。
“畫押。”
她吐出兩個字。
“啥?”吳三娘不可置信。
“我說畫押。”歷紅枭走過去,拿起筆,塞進吳三娘手裏,“不僅要畫押,還要把錢補上。二兩銀子,從你下個月賞錢裏扣。”
“大當家!你這是見色忘義!”吳三娘嚎了一嗓子。
“閉嘴!”歷紅枭敲了她腦殼一下,“規矩就是規矩。柳賬房說得對,這賬要是亂了,以後怎麽做大生意?怎麽給姐妹兄弟們發錢?”
她轉頭看向柳木清,讨好地笑了笑。
“柳賬房,處理得可還滿意?”
柳木清臉色稍霁,重新拿起筆。
“尚可。”
他視線越過歷紅枭,落在身後的林溪身上。
“這是誰?”
“哦,這是林溪,喂豬的。他說會裁縫活兒,我帶他來給你看看。”歷紅枭把林溪推出來。
林溪吓得一哆嗦,看着柳木清那張冷臉,話都說不利索。
“柳、柳公子好。”
柳木清打量着這少年。
眉清目秀,怯生生的,看着倒是乾淨。只是那眼神總是往歷紅枭身上飄,透着股莫名的崇拜。
柳木清心裏忽然有點不舒服。
“既然是大當家領來的,那就留下吧。”他指了指旁邊的角落,“那邊有堆碎布頭,你去把它們拼個坐墊出來。要是做得好,就留下。做不好,哪來的回哪去。”
這也太苛刻了。碎布頭拼坐墊?那是繡娘乾的細活。
歷紅枭剛想求情,柳木清一個眼刀飛過來。
“怎麽?大當家心疼了?”
這語氣,酸得掉牙。
歷紅枭立馬閉嘴。
“沒沒沒,嚴師出高徒。你管,你管。”
她趕緊溜到一邊,假裝看賬本,實際上耳朵豎得老高。
林溪倒是沒抱怨,乖乖走到角落裏,拿起針線就開始乾活。
屋裏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算盤聲和針線穿過布料的沙沙聲。
這種詭異的和諧沒持續多久,就被外面一陣喧嘩打破了。
“報——!”
李獨眼連滾帶爬地沖進來,這回是真的連滾帶爬,臉上還帶着血。
“大當家!出事了!”
歷紅枭霍然起身,眼神一凜。
“怎麽了?”
“山下……山下來了一隊人馬!說是……說是趙小梁趙公子的家人!”
趙小梁?
歷紅枭腦子裏嗡的一聲。
她的三號側夫,那個陽光開朗的小獵戶?
“趙小梁人呢?”柳木清也變了臉色,猛地站起來。
“沒見着人!”李獨眼擦了把臉上的血,“來的全是那個什麽威遠镖局的,說是趙公子失蹤了,懷疑是被咱們黑風寨綁了!二話不說就動手,咱們守山的兄弟被打傷了好幾個!”
威遠镖局?那是趙小梁他娘家開的镖局,那是真正的練家子!
“失蹤?”歷紅枭心裏發慌。
按照時間,趙小梁應該還在老家等她回去,怎麽會失蹤?難道是聽說她落水,跑出來找她了?
“走!去看看!”
歷紅枭抓起挂在牆上的馬鞭,大步往外沖。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柳木清。
“你在屋裏待着,別出來。”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柳木清看着她的背影,眉頭緊鎖。
趙小梁身手不錯,又是獵戶出身,怎麽會輕易失蹤?這事兒透着蹊跷。
“蘇墨。”他喊了一聲。
蘇墨從後堂掀簾子出來,手裏還拿着把剪刀。
“怎麽了?”
“準備些金瘡藥。這回怕是要見血。”
柳木清走到窗邊,看着遠處山道上揚起的塵土,手指緊緊扣住窗棂。
元清,你到底惹了多少債?
而此刻,山腳下。
一群身穿黑衣勁裝的镖師正圍着沈記百貨的棚子,手裏拿着明晃晃的鋼刀。
領頭的是個中年婦人,身材魁梧,背着把九環大刀,滿臉橫肉。
“叫歷紅枭那個賊婆娘出來!”婦人吼道,聲音如雷,“把我家小梁交出來!不然老娘拆了你們這破店!”
歷紅枭騎馬沖下來,正好聽見這句。
“王總镖頭!”歷紅枭勒住馬,認出了這是趙小梁的親娘,王翠花,“好大的火氣啊。拆店是要賠錢的,你帶銀子了嗎?”
王翠花擡頭,看見歷紅枭,眼珠子瞬間紅了。
“歷紅枭!果然是你!”她大刀一指,“有人看見我家小梁進了黑風山地界就沒影了!不是你抓的是誰?你這個殺千刀的女色鬼,我家小梁才二十歲,你要是敢動他……”
“停!”歷紅枭腦仁疼,“誰看見的?長幾只眼看見的?”
“少廢話!今天不交人,老娘就血洗黑風寨!”
王翠花是個暴脾氣,根本不聽解釋,掄起大刀就往棚子的柱子上砍。
“住手!”
歷紅枭一鞭子抽過去,纏住大刀刀柄。
兩股力道在空中相撞,震得歷紅枭虎口發麻。這王翠花不愧是開镖局的,力氣真大。
“人不在我這兒!”歷紅枭大聲喊道,“但我知道他在哪!”
王翠花動作一頓。
“在哪?”
“在……”歷紅枭腦子飛速運轉。
如果趙小梁真來找她,肯定會走那條只有他們倆知道的小路。那條路……路過趙大戶的後山!
那個該死的趙大戶!
“在趙家莊!”歷紅枭咬牙切齒,“王總镖頭,你兒子怕是被趙大戶那個老色鬼給扣了!”
這要是真的,那趙大戶估計離死不遠了。
王翠花愣了一下,狐疑地看着她。
“你沒騙我?”
“我騙你乾嘛?我是沈……我是要跟沈家做生意的人,綁你兒子有什麽好處?”歷紅枭松開鞭子,“走,我帶你去趙家莊要人!要是人不在那兒,我這顆腦袋割給你當球踢!”
話音未落,遠處的樹林裏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
那是……趙小梁特有的求救信號!
歷紅枭臉色大變。
“不好!真的是趙家莊方向!”
她猛地一夾馬腹,紅衣如火,利箭般沖了出去。
“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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