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趙小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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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小梁

樹林子裏滿是腐葉爛泥的味道。

那聲尖銳的哨響像是把剪刀,把林子裏的鳥雀驚得亂飛。

“駕!”

歷紅枭伏在馬背上,大紅衣擺被風扯得筆直。

身後王翠花扛着九環大刀,吼得比雷還響。

“要是敢動我家小梁一根毫毛,老娘把這片林子全砍了當柴燒!”

馬蹄踏碎枯枝,兩個人影一前一後沖進深林。

前面是個窪地,以前是獵戶用來困野豬的陷阱。

此刻,那陷阱邊上圍着七八個手持棍棒的家丁,正嘿嘿怪笑着往下揚土。

“小獵戶,別掙紮了!這就是個土坑,你那身手再好,沒翅膀也飛不上來!”

“乖乖把身上那塊玉佩交出來,咱們主子還能留你條全屍,把你賣去南邊做苦力!”

坑底傳來一聲悶哼,接着是石塊撞擊土壁的悶響。

“滾!”

少年的聲音,帶着股初生牛犢的倔勁,雖然有點啞,但中氣還足。

歷紅枭眼皮一跳。

還活着。

那就好辦。

“我看誰敢動他!”

她猛地一勒缰繩,棗紅馬嘶鳴着立起前蹄,直接朝着那群家丁頭頂躍了過去。

那群家丁正乾得起勁,冷不丁頭頂黑了一片。

還沒等擡頭,一只馬蹄子就踹在了領頭的後心上。

“哎喲!”

領頭的飛出去三丈遠,臉着地,啃了一嘴泥。

“誰?哪個不長眼的敢管趙家莊的閑事?”

剩下的家丁咋呼着轉過身。

迎接他們的是一片雪亮的刀光。

“是你祖宗!”

王翠花從馬背上跳下來,九環大刀挂着風聲,都不用真砍,光是那股子煞氣就把兩個家丁吓得腿軟跪地。

“娘?”

坑底傳來一聲驚喜的喊叫。

“小梁!別怕!娘來了!”

王翠花一腳踹飛一個擋路的,沖到坑邊往下看。

歷紅枭沒急着去坑邊,她馬鞭一甩,卷住那個想跑的領頭家丁,把人拖死狗一樣拖回來。

“趙大戶呢?”

家丁臉都吓白了,哆哆嗦嗦指着林子深處。

“主……主子在後面涼亭裏……等着收貨……”

“收貨?”歷紅枭冷笑,手腕一抖,把人甩到樹乾上撞暈過去,“把人當貨收,這生意做得挺絕。”

坑邊,王翠花正要把大刀伸下去拉人。

“娘,不用!”

坑底一聲低喝。

緊接着,一道矯健的身影踩着坑壁幾處凸起的石塊,像只靈巧的豹子,三兩下便竄了上來。

少年一身粗布短打,背上背着把斷了弦的舊弓,臉上蹭了好幾道灰,額角還在滲血,可那雙眼睛亮得吓人。

剛一落地,他就警惕地舉起手裏的半截斷箭,護在王翠花身前。

“娘,小心!這幫人還有同夥!”

王翠花一把摟住兒子,那大嗓門瞬間變成了哭腔。

“我的兒啊!你吓死娘了!你要是有個好歹,娘就把這黑風山給平了!”

歷紅枭坐在馬上,看着那滿身狼狽卻依舊要把老娘護在身後的少年。

這傻小子。

跟以前一樣,哪怕自己只有半條命,也得先護着家裏人。

“行了,別嚎了。”

歷紅枭調轉馬頭,居高臨下地看着這母子倆。

“趙大戶就在後面涼亭。王總镖頭,這口氣你是自己出,還是我幫你出?”

趙小梁猛地擡頭。

剛才光顧着防備家丁,沒注意這紅衣女人。

這一看,他整個人僵住了。

那張臉,那身紅衣,還有那種……歪坐在馬上,眼神半眯不眯的姿态。

“妻……”

那個字剛到舌尖,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對。

妻主在江南,怎麽會在這窮山惡水的土匪窩裏?

而且這女人看他的眼神,雖然沒殺氣,但也太……太像看那只養在後院的大黃狗了。

“你是誰?”趙小梁舉起斷箭,指着歷紅枭,“是不是你指使趙家莊的人抓我?”

“小梁!不得無禮!”

王翠花趕緊把兒子的手按下去,雖然她也懷疑歷紅枭,但眼下畢竟是人家先出的手。

“這位是黑風寨的大當家,剛才……是她帶娘來救你的。”

“土匪頭子?”趙小梁瞪大眼,更加警惕,“土匪能有這好心?”

歷紅枭被氣笑了。

她在這些夫侍眼裏,名聲就這麽差?

“土匪怎麽了?土匪也講個義字。”

她雙腿一夾馬腹,朝着林子深處走去。

“既然你們沒膽子找場子,那這趙家莊的地盤,我黑風寨就笑納了。”

“誰說沒膽子!”

王翠花哪受得了激,把兒子往身後一推,提着大刀就跟了上去。

“老娘今天不把趙大戶那身肥油刮下來點天燈,我就不姓王!”

趙小梁愣了一下,看着那道紅色的背影,心裏那種怪異的感覺越來越重。

那騎馬的姿勢……

背挺得那麽直,腰收得那麽緊。

就連剛才甩鞭子的手勁,都跟妻主訓馬時一模一樣。

他晃了晃腦袋,覺得自己肯定是被那塊石頭砸傻了。

妻主是讀書人,是首富,怎麽可能當土匪?

“娘!等等我!”

他抓起地上一根木棍,瘸着腿追了上去。

林子盡頭,一座修得頗為雅致的涼亭。

趙大戶正美滋滋地喝着茶,等着手下把那小獵戶抓來。

正做着美夢,頭頂突然落下一片陰影。

“趙主子,茶涼了,該續水了。”

趙大戶手一抖,滾燙的茶水全潑□□上了。

“啊——!誰?!”

她慘叫着跳起來,一擡頭就看見一張放大的馬臉。

棗紅馬打了個響鼻,噴了她一臉口水。

馬上,那個紅衣女土匪正拿着馬鞭給她撓癢癢。

“歷……歷紅枭?!”

趙大戶吓得一屁股坐回石凳上,還沒等她喊人,一道勁風掃過。

“咔嚓!”

那張上好的石桌被一把九環大刀劈成了兩半。

王翠花像尊黑鐵塔一樣杵在她面前,滿臉橫肉都在抖。

“趙大戶!敢綁我兒子!你看老娘這刀快不快!”

趙大戶看着那把卡在石頭縫裏的大刀,□□剛被燙完,這會兒又濕了一片。

“誤會!都是誤會!我那是請……請趙公子來喝茶!”

“喝茶?”

趙小梁從後面竄出來,手裏木棍指着趙大戶的鼻子。

“把我扔坑裏喝土茶?還要把我賣去南邊做苦力?”

趙大戶臉上的肥肉亂顫,眼珠子亂轉,想找退路。

可四周已經被趕來的镖師和黑風寨的喽啰圍了個水洩不通。

“歷大當家!救我!”

趙大戶突然想起了什麽,連滾帶爬地撲向歷紅枭的馬腿。

“咱們是有契約的!我是沈記百貨的供貨商!咱們是一夥的啊!”

歷紅枭嫌棄地把腿收回去,免得被這油膩的手碰到。

“誰跟你是一夥的?”

她掏出那張剛簽沒幾天的供貨契約,在趙大戶眼前晃了晃。

“這上面寫得清清楚楚,趙家莊供糧,沈記銷貨。可沒寫你可以綁架沈家的人。”

“沈家的人?”趙大戶懵了,“這小子是沈家的?”

“他是我沈記百貨……柳賬房的表弟。”

歷紅枭随口胡扯,反正不能說是她側夫,不然這頂綠帽子扣在“沈元清”頭上不好看。

“綁了賬房的親戚,就是斷了沈記的財路。趙大戶,這違約金,咱們得好好算算。”

她把契約往懷裏一揣,眼神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渣子。

“三娘!”

“在!”

吳三娘不知從哪冒出來,手裏還啃着個從趙大戶桌上順來的梨。

“把趙家主請回寨子。正好柳賬房這兩天閑得慌,讓他給趙家主好好算算,這綁票勒索加上違約,該賠多少個莊子。”

“不!你們不能抓我!我是良民!我有官府文書!”

趙大戶鬼哭狼嚎,被吳三娘像拎小雞一樣拎了起來。

王翠花拔出大刀,惡狠狠地瞪着歷紅枭。

“歷大當家,這就完了?她綁了我兒子,就這麽便宜她了?”

“那你想怎麽樣?殺了她?”

歷紅枭看着王翠花。

“殺人償命,為了這麽個垃圾把自己搭進去,劃算嗎?不如把她的家底掏空,讓她去街上要飯,看着咱們吃香喝辣,那才叫解氣。”

王翠花愣了一下,大刀入鞘。

“還是你們這幫玩腦子的心黑。”

她轉頭拉過趙小梁,上上下下摸索了一遍。

“兒子,沒事吧?有沒有傷着哪兒?”

趙小梁搖搖頭,目光卻越過母親的肩膀,直勾勾地盯着歷紅枭。

“你看什麽?”歷紅枭被他看得心裏發毛。

這小子的眼神太直白,跟山裏的小狼崽子一樣,沒有任何掩飾。

“你的馬鞭。”

趙小梁指着歷紅枭手裏那根鞭子。

鞭子的把手上,纏着一圈紅線,還編了個極複雜的同心結。

那是沈元清為了哄他開心,特意跟他學的編法。

除了他和沈元清,沒人會這麽在鞭子上編這種扣子。因為這扣子不僅好看,還能防滑,是獵戶的獨門手藝。

歷紅枭低頭看了一眼,心裏暗罵一聲。

壞了。

原主這鞭子把手磨損了,她前兩天手癢,下意識地就找了根紅線給纏上了。

“這鞭子怎麽了?”歷紅枭把手掌蓋在那個結上,遮得嚴嚴實實,“撿來的。看着花哨,但我用着順手。”

“撿來的?”

趙小梁上前一步,瘸着腿也要靠近。

“這結叫‘鎖心扣’,是我們趙家村獵戶傳男不傳女的手藝。撿來的鞭子上怎麽會有這個?”

歷紅枭握着鞭子的手緊了緊。

“那可能是……這鞭子的原主人也是個獵戶吧。”

她調轉馬頭,不想再跟這直覺敏銳的小狼狗糾纏。

“行了,人也救了,氣也出了。王總镖頭,帶上你的人,去沈記百貨喝杯茶壓壓驚。算我請客。”

說完,她一鞭子抽在馬屁股上,逃也似的沖了出去。

“诶!別跑!”

趙小梁想追,腿上一疼,差點摔倒。

“兒子,你管那鞭子乾啥?”王翠花扶住他,“那就是個女土匪,搶來的東西多了去了。保不齊就是搶了咱們村哪個獵戶的。”

趙小梁看着那遠去的紅影,眉頭擰成了個疙瘩。

“不。搶來的東西,那結是舊的。可那鞭子上的紅線,是新的。”

那是剛編上去沒幾天的。

而且那個收尾的手法……有一個極小的瑕疵,是把線頭藏在了裏面。

那是沈元清以前學不會,總是抱怨太難,最後偷懶發明出來的“作弊”法子。

“娘。”

趙小梁抓緊王翠花的胳膊,眼睛亮得吓人。

“咱們去沈記百貨。我要見那個柳賬房。”

如果那人真的是妻主……

那柳木清和蘇墨,一定也在那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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