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搓澡工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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搓澡工頭

“搓澡工頭?”

歷紅枭指着自己鼻子,還沒來得及抗議,就被柳木清一把推到那挂滿绫羅綢緞的池子邊上。

“不想讓他腦袋搬家,就給我搓。”柳木清聲音壓得極低,順手抄起一塊布巾塞她手裏,“用力點,最好把他那層皮搓下來,讓他想不起自己是誰。”

顧長風站在池子裏,水剛沒過腰。他那一身腱子肉在熱氣裏油光發亮,臉上全是想死的表情。

“柳賬房,我寧可去殺頭……”

“閉嘴。”柳木清眼皮都沒擡,“林溪,下去。”

林溪哆哆嗦嗦地脫了外衫,只剩下一件單薄的中衣,那身板跟顧長風比起來,簡直就是個白斬雞。他試探着伸出一只腳,被水燙得一縮。

“快點!”

門外馬蹄聲已經到了院門口。

“撲通!”

林溪一閉眼跳了下去,濺起的水花潑了歷紅枭一臉。

“哎喲!”林溪腳底打滑,整個人直接越過顧長風撲在歷紅枭懷裏。

歷紅枭下意識伸手一撈,兩只發燙的手掌剛好卡在林溪腰上。一男一女在灑滿玫瑰花瓣的池子裏來了個“鴛鴦戲水”,畫面太美,顧長風差點沒眼看。

“我不活了……”顧長風仰頭望天,一臉生無可戀。

“不想死就給我笑!”歷紅枭一手将林溪扶穩,把手裏布巾往水裏一沾,大步跨上池邊的臺階,挽起袖子,“顧老板,咱們沈記這‘至尊帝王套’可是京城傳來的手藝,您忍着點疼!”

“哐當!”

後院那兩扇本就不結實的木門被人一腳踹開。

張都尉一身戎裝,手按佩刀,領着十幾個殺氣騰騰的官兵闖了進來。

“給我搜!每只耗子洞都別放過!”張都尉一臉橫肉,綠豆眼在院子裏亂掃,“舉報信上說了,那個逃……那個犯人就在後院劈柴!”

“喲,這不是張大人嗎?”

柳木清站在廊下,手裏搖着把折扇,擋住了那幫兵痞的視線。他換了身湖藍色的緞面長衫,貴氣逼人,半點看不出是個賬房。

“沈記剛開張的澡堂子,怎麽把官爺給招來了?莫非張大人也想來體驗一把這‘冰火兩重天’?”

張都尉一愣,看見柳木清這派頭,心裏先虛了三分。趙大戶那事兒他也聽說了,沈家雖然主事的“死”了,但爛船還有三斤釘,何況這柳正夫還在這兒坐鎮。

“柳公子,本官是奉命抓捕朝廷逃犯。”張都尉拱拱手,皮笑肉不笑,“有人親眼看見,那個逃犯就在你們這兒劈柴。”

“劈柴?”柳木清收起折扇,嗤笑一聲,“張大人真會開玩笑。沈記百貨日進鬥金,劈柴這種粗活,還需要藏個逃犯來乾?那都是花錢雇的長工。”

“是不是逃犯,搜了才知道!”

張都尉一揮手,幾個官兵就要往屋裏沖。

“慢着!”

柳木清折扇一橫,攔在路中間。

“屋裏有貴客。那是京城來的大掌櫃,沈家這回北上的生意全靠這位爺點頭。張大人要是驚擾了貴客,斷了沈家幾十萬兩銀子的財路……”

他上前一步,聲音輕飄飄的。

“這罪過,您那姐夫趙大戶賠不起,怕是張大人這身官皮也賠不起。”

幾十萬兩?

張都尉眼皮狂跳。

“京城來的?”他狐疑地往那霧氣騰騰的池子邊瞄。

只見朦胧水霧中,一個彪形大漢靠在池壁上,雖然看不清臉,但那寬闊的肩膀和結實的胸肌确實有些……富态?

旁邊,一個紅衣“搓澡工”正拿着塊布巾,在那大漢背上瘋狂輸出。

“勁兒大點!沒吃飯啊!”大漢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低吼,聽着像是京片子,又像是喉嚨裏卡了口痰。

那是顧長風在拼命壓嗓子。

“好嘞爺!您受累!”歷紅枭手裏那塊布都快擦出火星子了,一邊搓一邊還要把顧長風的腦袋往水裏按,“這叫‘醍醐灌頂’,去火!”

顧長風被按得咕嚕嚕喝了兩口洗澡水,還得配合着發出享受的哼哼聲。

旁邊水裏還泡着個瘦弱的小白臉,正拿着個絲瓜瓤給大漢擦胳膊,那動作輕柔得像在摸古董。

“爺,這力道行嗎?”林溪捏着嗓子,聲音甜得發膩。

張都尉看得眼角直抽抽。

這就是有錢人的快樂?男女齊上伺候一個?

“柳公子,這位爺……看着面生啊。”張都尉不死心,想往前湊。

柳木清一側身,擋得嚴嚴實實。

“京城的貴人,自然面生。怎麽,張大人還想查查貴人的戶籍文牒?那位爺脾氣可不好,要是知道在這荒郊野嶺洗個澡都被官兵圍觀……”

話音未落,池子裏突然傳來一聲暴喝。

“看什麽看!沒見過男人洗澡?滾!”

顧長風也是豁出去了,想起以前當校尉時罵新兵蛋子的架勢,這一嗓子吼得中氣十足,震得水面都起了波紋。

歷紅枭在旁邊補刀:“哎喲爺您消消氣!這鄉下地方沒規矩,官爺也是盡職盡責嘛!”

她轉過身,手裏還攥着那是濕漉漉的布巾,臉上帶着谄媚的笑,沖着張都尉點頭哈腰。

“官爺,您看這……我們爺正洗在興頭上。這‘至尊套’才剛走到‘搓泥’這一步,後面還有‘敲背’、‘松骨’呢。您這一吓,把我們爺吓那啥了……這這這……”

她一邊說,一邊用那只剛搓過顧長風老泥的手,往張都尉嶄新的官服上抹。

“去去去!”張都尉嫌棄地拍開她的手,往後退了兩步。

這紅衣女人看着眼熟,不就是那個女土匪嗎?怎麽真成搓澡的了?

“既然是貴客,那本官就不打擾了。”張都尉雖然貪,但不傻。那池子裏的人雖然沒露正臉,但那股子橫勁兒不像裝的。再加上柳木清這副有恃無恐的樣子……

他眼珠子一轉,目光落在柳木清腰間那塊玉佩上。

“不過,兄弟們跑這一趟也不容易,鞋底都磨薄了。柳公子,這茶水錢……”

柳木清笑了。

只要肯要錢,這事就算完了。

“懂。”

他從袖子裏掏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銀票,兩根手指夾着,遞過去。

“五百兩。請兄弟們喝茶。”

五百兩!

張都尉眼睛瞬間亮了,比看見親爹還親。他一把抓過銀票,塞進懷裏,臉上的橫肉瞬間笑成了一朵菊花。

“柳公子敞亮!沈家果然是大手筆!”

他一揮手,沖着手下吼:“都瞎了眼了?沒看見貴人在洗澡?撤!去別處搜!”

官兵們來得快去得也快,眨眼功夫就退了個乾淨,順手還把那扇被踹壞的門給虛掩上了。

院子裏恢複了安靜。

只有池子裏水流嘩嘩的聲音。

“走了?”

顧長風從水裏探出個腦袋,臉紅得像猴屁股,也不知道是燙的還是羞的。

“走了。”柳木清撣了撣袖子上不存在的灰,看着池子裏那三只落湯雞,“顧老板,戲演完了,可以出來了。”

顧長風嘩啦一聲站起來,帶起一片水花。

“這輩子……這輩子我都不要再洗澡了!”

他悲憤欲絕,抓起岸上的衣服就要往身上套,結果忘了水裏還蹲着個人。

“哎喲!”

林溪被他帶起的水浪沖得沒站穩,腳下一滑,整個人直接撲進了水底。

“救……救命……”

他在水裏撲騰兩下,冒出一串氣泡。

“林溪!”顧長風吓了一跳,伸手要去撈。

歷紅枭反應更快,手往水裏一探,拎小雞似的把林溪拎了出來。

林溪渾身濕透,那件單薄的中衣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單薄卻柔韌的線條。他趴在歷紅枭的肩膀上,一邊咳嗽一邊大口喘氣,眼角挂着淚珠,看着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謝……謝謝大當家……”

歷紅枭渾身僵硬。

她自己也渾身濕透了,懷裏挂着個軟綿綿的小裁縫,旁邊還站着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顧長風。

“這……這成何體統!”

歷紅枭手忙腳亂地想把人放下,可林溪腿軟,剛一沾地就往下滑。

“行了,別在那演那出‘英雄救美’了。”柳木清走過來,目光刀子一樣射向歷紅枭扶着林溪的手,狠狠扔給她一塊乾布巾,“大當家,先把你自己擦擦。剛才那出‘搓澡工’演得不錯,本色出演。”

歷紅枭心裏咯噔一聲,嗫嚅着接過布巾,胡亂抹了把臉。

“別埋汰我。五百兩啊!姓柳的你敗家也不是這麽敗的!”

她心疼得直抽抽。那可是五百兩,夠黑風寨兩百號兄弟吃三個月肉了。

“五百兩買顧校尉一條命,不值?”柳木清看着顧長風。

顧長風正把自己的外衫披在發抖的林溪身上,聞言動作一頓。

他轉過身,看着柳木清,又看看那一臉肉疼的歷紅枭。

撲通。

這個鐵骨铮铮的漢子,單膝跪在了那滿地水漬的青石板上。

“柳賬房,大當家。”顧長風聲音嘶啞,“這份恩情,顧某記下了。從今往後,這條命就是沈記的。”

林溪裹着那件大得離譜的號坎,也跟着跪下,小聲吸着鼻子。

“我也……我也記下了。”

歷紅枭嘆了口氣,上前一步想把人扶起來,結果腳下一滑,差點撲顧長風懷裏。

柳木清伸手一撈,穩穩抓住她的後衣領,把人提溜回來。

“既然記下了,那就別閑着。”柳木清松開手,指了指那扇搖搖欲墜的院門,“顧長風,門壞了,修好它。修不好今晚沒飯吃。”

他又看向林溪。

“還有你,衣服濕了就去換,別在這裝可憐。換完了去賬房,那堆賬本還沒理完。”

說完,他轉身往屋裏走,背影潇灑得不像話。

“大當家,進來。剛才那五百兩,得從你的分紅裏扣。”

歷紅枭哀嚎一聲。

“憑什麽扣我的?那是公賬!”

“因為那是為了救你的‘顧大哥’。”柳木清頭也不回,“不想扣也行,今晚把《清心咒》抄一百遍。”

歷紅枭看着那兩個還跪在地上的倒黴蛋,又看看那扇破門。

“顧長風,好好修門!林溪,趕緊換衣服!別着涼了還得蘇墨給你開藥,那藥貴着呢!”

交代完,她認命地追着柳木清進了屋。

“抄就抄!一百遍是吧?能不能用狂草?”

屋裏傳來柳木清毫無波瀾的聲音:

“正楷。少一筆罰十遍。”

院子裏,顧長風站起身,把林溪拉起來。

“還能走嗎?”顧長風問。

林溪點點頭,緊了緊身上的號坎,小聲道。

“顧大哥,謝謝你。”

“謝啥。”顧長風抓了抓濕漉漉的頭發,憨笑一聲,“我老家的弟弟和你差不多大,互相照顧是應該的。”

顧長風看着面前瘦弱的背影,腦海中浮現起那個追着他喊大哥的小蘿蔔頭身影。心裏忽然覺得有點像那塊被絲瓜瓤擦過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他搖搖頭,甩掉那些念頭,走到門口,撿起地上的門板。

“五百兩……”

他嘟囔着。

這輩子,怕是得給這沈記賣命賣到死了。

不過……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間亮着燈的主屋,歷紅枭咋咋呼呼的聲音正從裏面傳出來。

這種日子,好像也不賴。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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