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拔弩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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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剛爬上山腰,沈記百貨門口那條剛鋪好的青石板路就堵了個水洩不通。
“哎哎哎!前面的馬車往邊上靠靠!沒看見那是極樂湯池的至尊貴賓通道嗎?”
吳三娘嗓門震天,手裏揮着面小彩旗,指揮着一輛輛裝飾豪華的馬車。這活兒以前是看大門的,現在叫“交通管制”,柳木清給定的名,聽着就值錢。
“那誰!趙大戶!別仗着你是老主顧就插隊!後邊排着去!”
趙大戶從車窗探出個腦袋,懷裏還抱着個裝滿銀票的匣子,一臉讨好:“三當家,通融通融,我這老腰昨晚扭了,急着找蘇神醫紮兩針。”
“紮針去左邊挂號,泡澡去右邊領牌子。”林溪站在臺階上,手裏拿着個小本子寫寫畫畫,頭也不擡,“今日至尊套房滿了,普通房還剩兩間,再磨叽連大通鋪都沒了。”
這沈記百貨如今是平陽縣乃至整個北邊最銷金的地方。什麽土匪窩?那是過去式。現在這叫“黑風山度假村”,有錢人的銷金窟。
正熱鬧着,山下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銅鑼聲。
“當!當!當!”
這聲音又尖又細,透着股子只有大戶人家才有的傲慢勁兒,硬生生把這滿山的喧嚣給壓下去半截。
所有人回頭。
只見山道盡頭,一隊人馬浩浩蕩蕩開了過來。
打頭的是十六個身穿青衣的壯婦,個個腰板筆直,手持一人高的回避牌。後面跟着八輛清一色黑漆楠木馬車,車轱辘上都包着銅皮,壓在石板路上沉悶作響。
最中間那輛馬車大得離譜,四角挂着金鈴铛,車頂還蹲着只純金打造的獅子。
趙大戶眼尖,一看那車标,脖子一縮,差點縮進□□裏。
“媽呀……沈家的‘麒麟車’!那老祖宗真來了!”
車隊在沈記百貨門口十丈遠的地方停下。
那十六個青衣壯婦往兩邊一散,把那些來泡澡的客商硬生生擠到路邊的溝裏去。
“沈家老太君駕到!閑雜人等回避!”
一個穿着醬紫色對襟長衫的老嬷嬷從第一輛車上跳下來,手裏拿着根龍頭拐杖,那下巴擡得,能看見鼻孔裏的毛。
全場死寂。
只有那幾匹拉車的馬打了個響鼻。
“回避?”
歷紅枭從極樂湯池的大門裏晃蕩出來,嘴裏還嚼着半塊沒咽下去的紅燒肉。她沒穿正裝,就披了件半舊不新的黑袍子,腳上甚至還趿拉着雙布鞋。
“這路是我修的,樹是我栽的。你在我的地盤上讓我回避?”
歷紅枭走到那老嬷嬷面前,把嘴裏的骨頭“呸”一聲吐在地上,剛好滾到老嬷嬷那雙千層底布鞋邊上。
“哪來的野狗,亂吠什麽。”
老嬷嬷臉皮抖了抖,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頓。
“放肆!你是何人?見到沈家車駕不行禮,還敢口出狂言!來人,掌嘴!”
兩個青衣壯婦立馬就要沖上來。
“砰!”
一把寒光閃閃的斧子從天而降,直直劈在老嬷嬷腳尖前半寸的石板上,火星子四濺。
顧長風光着膀子從門梁上跳下來,落地無聲,一身腱子肉在陽光下泛着油光。他随手把斧子拔出來,帶起一片碎石屑。
“誰敢動大當家。”
那一身在死人堆裏滾出來的煞氣,逼得那兩個壯婦硬是沒敢邁步。
老嬷嬷吓得退了半步,臉色鐵青。
“反了……真是反了!一群草寇!這就是柳木清管的好家?!”
“容嬷嬷,火氣這麽大,小心高血壓。”
柳木清的聲音從門內飄出來,不急不緩。
他換了身月白色的長衫,手裏拿着把這幾天剛讓林溪趕工繡出來的折扇,扇面上只有兩個大字——“還錢”。
柳木清走到歷紅枭身邊,沒看那容嬷嬷,而是先掏出帕子給歷紅枭擦了擦嘴角的油漬。
“都說了吃東西別急,又沒人跟你搶。”
那動作自然得就像老夫老妻。
容嬷嬷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這還是那個在此講究規矩、連袖口褶皺都要撫平的沈家大公子?
“大公子!”容嬷嬷尖叫,“老太君就在車上!你竟然……竟然跟這種粗鄙婦人混在一起,還當衆拉拉扯扯!沈家的臉都被你丢盡了!”
“臉?”
柳木清收起帕子,終于正眼看了她一眼。
“沈家的臉是靠錢撐着的。不是靠你在這一通亂吼。容嬷嬷,看看這周圍。”
他扇子一指。
周圍那些剛被趕到路邊的客商們,正一個個伸着脖子看熱鬧。他們雖然怕沈家,但這沈記百貨如今是他們享樂的地方,心裏那杆秤早偏了。
“今兒個這生意,少說進賬三千兩。你這一吼,吓跑了客人,這損失算誰的?算老太太的私房錢?”
容嬷嬷被噎得半天沒喘上氣。
這時,那輛最大的馬車裏傳出一聲輕咳。
那聲音不大,卻讓容嬷嬷瞬間閉了嘴,恭恭敬敬地退到一邊。
車簾被一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緩緩掀開。
一個滿頭銀發的老婦人走了下來。
她沒讓人扶,雖然背有點駝,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掃視全場時,那種常年發號施令的威壓感撲面而來。
沈老太太。沈家的定海神針。
她先是看了看那塊金光閃閃的“極樂湯池”招牌,又看了看旁邊那一堆堆還沒來得及運走的銀箱子,最後視線落在歷紅枭身上。
那一瞬間,歷紅枭感覺自己像是被X光掃了一遍。
“你就是那個女土匪?”
老太太開口,聲音沙啞,卻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勁兒。
“是我。”歷紅枭沒慫,反而上前一步,“我就是歷紅枭。這裏的大當家,也是這沈記百貨的合夥人。”
她特意咬重了“合夥人”三個字。
老太太冷笑一聲,拄着拐杖往前走了兩步,直到離歷紅枭只有一步之遙。
“合夥人?我看你是只養不熟的白眼狼。”
老太太指了指柳木清。
“他是沈家的正夫。你用沈家的人,花沈家的錢,占沈家的地盤。現在跟我談合夥?”
“老太太賬算得挺精。”歷紅枭樂了,“那咱們就掰扯掰扯。柳木清是我從山下搶來的,那時候沈家不管,現在來亂吠??這地盤是我一刀一槍打下來的,那是無主荒山,沈家又在哪?”
她指了指身後那些忙碌的土匪和夥計。
“至于錢……沈家給過我一文錢嗎?那是老娘憑本事賺的!您老要是想來摘桃子,那得看這桃樹上的刺兒,紮不紮手。”
周圍一片吸氣聲。
敢這麽跟沈老太太說話的,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老太太盯着歷紅枭,那雙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異色。
不像。同樣是家主,但一點都不像以前那個唯唯諾諾的沈元清。
不過這股子混不吝的勁兒……怎麽越看越順眼?
“好一張利嘴。”老太太突然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既然你這麽有本事,那咱們就賭一把。”
“賭什麽?”
“就賭這沈記百貨。”
老太太轉身,指着身後那一排馬車。
“這裏面,有一位貴客。他是京城來的,家裏有權有勢。他今天來,就是想看看這名震北方的沈記,到底值不值得他入股。”
她轉過頭,死死盯着歷紅枭。
“如果他點頭,這沈記以後就是沈家的産業,你依舊做你的大當家,但得聽沈家的。如果他搖頭……”
老太太眼神一厲。
“那這就只是個窩藏逃犯的土匪窩。明日太陽升起之前,平陽縣的守備軍就會把這座山頭夷為平地。”
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歷紅枭心裏那股火騰地就上來了。這是要把她往絕路上逼啊。
“貴客?”柳木清忽然插嘴,手裏扇子搖得飛快,“祖母說的,該不會是那位打斷未婚妻腿的高公子吧?”
車簾一動。
一只修長白皙的手伸了出來,緊接着,一個穿着緋色官袍的年輕男子走了下來。
這人長得極美,是那種帶着攻擊性的美。眉眼狹長,嘴唇薄得像刀鋒,手裏把玩着兩顆鐵膽,轉得嘩嘩響。
他沒看老太太,也沒看柳木清,而是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歷紅枭。
那種眼神,不像是看女人,倒像是看一只剛從籠子裏放出來的獵物。
“在下高斷風。”
男子開口,聲音裏帶着股漫不經心的傲氣。
“若是那些只看皮相不識人心的女人,腿确實容易斷。”
他走到歷紅枭面前,完全無視了旁邊滿臉殺氣的顧長風。
“你就是沈家家主……代理?”高斷風上下打量着歷紅枭那身破黑袍,“品味挺獨特。”
歷紅枭挑眉。
“你是哪根蔥?”歷紅枭抱着胳膊,“我不跟沒名沒姓的人談生意。要想入股沈記,先交五千兩進門費。沒錢免談。”
“五千兩?”高斷風笑了,笑得花枝亂顫,“這點小錢,也就你看得進眼裏。”
他從袖子裏掏出一張銀票,輕飄飄地扔在地上。
“一萬兩。買你陪我吃頓飯。”
銀票飄落在滿是塵土的石板上。
全場再次死寂。
這是羞辱。拿錢砸臉的羞辱。
老太太站在一旁,沒說話,只是冷眼旁觀,似乎在等歷紅枭發作。
歷紅枭看着地上的銀票。一萬兩啊,夠給顧長風買多少大骨頭了。
她彎下腰。
衆人屏住呼吸。大當家這是要低頭了?
歷紅枭撿起銀票,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後轉頭遞給旁邊的林溪。
“入賬。餐飲費。”
然後她直起腰,看着高斷風,臉上露出一個标準的、奸商式的微笑。
“高公子大氣。既然交了錢,那就是客。不過沈記有沈記的規矩,想吃飯,得排隊。”
她指了指那邊排成長龍的隊伍。
“拿着號牌,去後面等着。叫到號了再進來。過號作廢,概不退款。”
高斷風臉上的笑僵住了。
“你讓我排隊?”
“不然呢?”歷紅枭攤手,“你看那位趙大戶,家裏良田千頃,不也得排隊?高公子難道比那千頃良田還大?”
“你!”高斷風眼中閃過一絲怒意,手裏的鐵膽猛地一握,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好好好。”高斷風怒極反笑,“歷紅枭,你有種。看來這沈記的飯,我是吃不起了。”
他轉頭看向老太太。
“老太君,這就是您說的‘可塑之才’?我看就是塊不可雕的朽木。”
老太太也沒想到歷紅枭敢這麽硬剛,臉色有點挂不住。
“不得無禮。高公子是……”
“是個屁。”
歷紅枭打斷她。
“老太太,您要是來泡澡,我給您打八折。您要是來查賬,柳木清在賬房候着。但您要是帶着這麽個玩意兒來惡心我……”
她往後退了一步,站在顧長風和趙小梁中間,身後是幾百號手持家夥的土匪。
“那我只能送客了。”
“送客!”
幾百人齊聲大吼,聲浪震得樹葉都撲簌簌往下掉。
老太太的臉色變了又變。她看着眼前這個氣勢如虹的匪頭,再看看旁邊那個雖然氣急敗壞但眼神裏卻多了幾分玩味的高斷風。
這局棋,好像比她想象的更有意思。
“既然大當家這麽有骨氣,”老太太深吸一口氣,把拐杖重重一頓,“那咱們就按江湖規矩辦。”
“什麽規矩?”
“聽說黑風寨能人輩出。”老太太指了指身後的車隊,“我也帶了幾個人來。三局兩勝。若是你們贏了,賬我不查了,這沈記随你折騰,高公子的事我也不再提。”
“若是輸了呢?”
“若是輸了……”
高斷風接過話茬,陰恻恻地笑了。
“你就把沈記的地契交出來,然後跟我回京城。做我的……洗腳婢。”
洗腳婢?
柳木清手裏的折扇“咔嚓”一聲,裂了。
顧長風手裏的斧子已經提起來了。
就連一向好脾氣的林溪,也把手裏的小本子捏成了團。
“比什麽?”歷紅枭問,聲音平靜得吓人。
“第一局,比財力。”老太太揮手。
幾個壯婦擡下來三口大箱子,一打開,金光耀眼。
“第二局,比才藝。”
車隊裏走出一個抱着琵琶的蒙面男子,那身段,那氣度,一看就是宮廷裏出來的樂師。
“第三局……”
高斷風把手裏的鐵膽一扔,直接把路邊的石獅子砸掉了一個角。
“比武。”
他挑釁地看着顧長風。
“聽說你這兒有個很能打的看門狗?讓他出來練練。”
歷紅枭看着那碎掉的石獅子,心裏盤算了一下。這獅子是她花五十兩買的次品,碎了不心疼。
“行。”
歷紅枭一拍手。
“接了。不過咱們得加個注。”
“加什麽?”
“要是我們贏了,那一萬兩銀子不退。而且……”歷紅枭指着高斷風那輛騷包的馬車,“那車頂上的金獅子,歸我。”
高斷風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好!只要你能贏,別說獅子,這車都送你!”
“那就這麽定了。”
歷紅枭轉身,沖着身後那幫躍躍欲試的男人們揮了揮手。
“小的們,來活了。讓這幫京城來的土包子見識見識,什麽叫黑風寨特色!”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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