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筋錯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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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日頭剛把那棵老槐樹的影子縮成一團。
幾十號光膀子的男人圍在澡堂門口,手裏捏着號牌,個個伸長了脖子往裏瞅,愣是沒人敢邁進去那道門檻。
門檻裏面,擺着張太師椅。
高斷風大馬金刀地坐着,身上那件“沈記技師”的號坎被他扯開了領口,露出半截白皙卻結實的胸膛。他手裏把玩着不知道從哪撿來的兩塊鵝卵石,磨得咔咔響,眼皮子耷拉着,一副誰欠了他八百萬兩銀子的死樣。
“都聾了?”
高斷風眼皮一掀,兩道寒光射向那群漢子。
“沒聽見本公子的規矩?想要搓澡,先拿五十兩誠意金,再去平陽縣給我買碗燕窩粥來。少一樣,爺這手不動。”
人群一陣騷動。
“五十兩?搶錢啊!”
“燕窩?這荒山野嶺的上哪給他弄燕窩?”
“但這師傅手藝聽說是一絕啊,趙大戶那老腰都給治好了……”
正僵持着,人群突然自動分開一條道。
歷紅枭嘴裏叼着那根還沒啃完的黃瓜,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身後跟着搖扇子的柳木清和扛斧子的顧長風。
“喲,高公子,這是把我的澡堂子當金銮殿了?”
歷紅枭“咔嚓”咬了一口黃瓜,走到太師椅前,也不嫌髒,直接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搓澡床上。
高斷風冷笑一聲,手裏鵝卵石轉得飛快。
“歷大當家,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高斷風這雙手,在京城那是提筆安天下,你也配讓我伺候這幫泥腿子?昨天那是爺不想跟你計較,今天……”
他把腿往那一翹。
“不伺候了。要麽你現在把我放了,要麽你就把這澡堂子關了。”
“放了你?”柳木清合上折扇,那雙瑞鳳眼裏閃過一絲精光,“高公子是不是忘了點什麽?那一萬兩修車費,還有那一車金獅子的折舊費,再加上這一宿的住宿費、餐飲費、精神損失費……”
他從袖子裏掏出那個随身攜帶的小算盤,噼裏啪啦一撥。
“總計一萬三千八百兩。高公子現在拿得出來,大門在那邊,顧長風給你備馬。拿不出來……”
柳木清指了指高斷風身上的號坎。
“這衣服你就得穿到死。”
高斷風手一抖,鵝卵石差點掉地上。
“一萬三千八?你怎麽不去搶!”
“我是土匪,這就是搶。”歷紅枭理直氣壯,把最後一口黃瓜咽下去,“而且我也不是沒給你機會。搓一個客人一兩銀子,五十個就是五十兩。加上那五十兩溢價,你一天能賺一百兩。勤快點,半年就能還清。”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瓜皮渣子。
“當然,你要是實在不想乾,也行。蘇墨那藥還有個副作用我沒告訴你。”
高斷風臉色一變:“什麽副作用?”
歷紅枭湊近他,壓低聲音,笑得像只偷了雞的狐貍。
“那藥叫‘含笑半步癫’……不對,叫‘勞碌命’。要是十二個時辰不活動筋骨,不把手心裏的熱毒通過摩擦排出去,這毒就會順着經脈往上走。到時候……”
她指了指高斷風那張俊臉。
“這張臉就會腫成豬頭,全是紅疙瘩,流膿淌水,比豬圈裏那頭老母豬還難看。”
高斷風下意識地摸了摸臉,只覺得手心裏那股子剛壓下去的癢意仿佛聽懂了話似的,順着胳膊就要往臉上竄。
“你……你無恥!”
“過獎。”歷紅枭退後一步,大喊一聲,“開工!第一位客人,進來!”
一個滿臉絡腮胡的大漢戰戰兢兢地走進來,手裏攥着號牌。
“那個……高師傅,我這肩膀有點酸……”
高斷風看着那大漢肩膀上那一層厚厚的死皮,胃裏一陣翻湧。但手心裏的癢和臉要爛掉的恐懼交織在一起,讓他根本沒得選。
“躺下!”
他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大漢趕緊趴在搓澡床上,像頭待宰的豬。
高斷風深吸一口氣,把所有的怒火都聚在掌心。歷紅枭,柳木清,你們給我等着!我搓不死這幫泥腿子,我就不姓高!
“啊——!!!”
慘叫聲響徹後院。
那大漢渾身一抽,眼淚鼻涕一起噴出來。
“輕點!師傅輕點!要掉皮了!”
“閉嘴!”高斷風雙眼通紅,手下動作快如閃電,“不是酸嗎?爺給你通通經絡!這可是京城失傳已久的‘分筋錯骨手’!忍着!”
“嗷——爽!真他爺的爽!”
大漢叫到一半突然變了調,那種痛到極致後的舒爽讓他忍不住拍起了床板。
“還得是高師傅!這勁兒透!”
門外排隊的人聽得心癢難耐,原本還嫌五十兩貴的,這會兒都開始掏銀子了。
“我要辦卡!給我來十次的!”
“我也辦!這叫聲聽着就值!”
柳木清站在門口收錢,收得手軟。歷紅枭蹲在旁邊,看着那一個個往錢箱裏跳的銀錠子,樂得見牙不見眼。
“看見沒?這哪是相親對象,這是財神爺。”
不遠處的廊下,白羽手裏抓着把瓜子,靠着柱子看熱鬧。
“啧啧啧,高尚書要是知道他兒子在這兒當搓澡工,估計能把金銮殿給拆了。”
林溪站在他旁邊,手裏抱着一摞剛縫好的新毛巾,眉頭皺得緊緊的。
“白公子,這樣……是不是太欺負人了?高公子畢竟是讀書人,這種粗活……”
“讀書人?”白羽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那小子以前在京城為了搶個酒樓位置,把人家酒樓都給砸了。也就是遇上大當家這號混不吝的,換個人早被他玩死了。這叫惡人自有惡人磨。”
他看了一眼正忙着數錢的歷紅枭,眼裏閃過一絲玩味。
“不過,咱們這位大當家,胃口确實好。也不怕撐死。”
林溪沒接話,只是看着高斷風那揮汗如雨的背影,默默抓緊了手裏的毛巾。
日頭偏西。
高斷風終于搓完了第五十個。
他感覺兩只手都不是自己的了,又紅又腫,連擡起來都費勁。那股子癢勁兒倒是消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鑽心的酸痛。
“行了,收工。”
歷紅枭走過來,把一碗黑乎乎的湯藥放在床頭。
“這是蘇墨給配的舒筋活血湯,喝了明天不耽誤乾活。”
高斷風癱在椅子上,連罵人的力氣都沒了。他死死盯着歷紅枭,那眼神要是能吃人,歷紅枭早連骨頭渣都不剩了。
“我不喝。”
“不喝明天手廢了,那一萬兩銀子怎麽還?”歷紅枭把碗往前推了推,“乖,喝了。晚上給你加個雞腿。”
“滾。”
歷紅枭聳聳肩,也不勉強,轉身就走。
“顧長風,看着他。要是敢跑,就把腿打斷。反正他也沒少打斷別人的腿。”
顧長風應了一聲,提着斧子在門口一坐,像尊門神。
夜深了。
澡堂子裏靜悄悄的。
高斷風肚子餓得咕咕叫,看着那碗涼透的藥湯,又看看旁邊連口剩飯都沒有的桌子。
這幫土匪,真不給飯吃啊!
正絕望間,窗戶被人輕輕敲了兩下。
“誰?”高斷風警惕地坐起來。
窗戶推開一條縫,一個小布包被塞了進來。
緊接着是一個極小的聲音。
“高公子,這是……這是廚房剩下的燒雞,還是熱的。”
是那個小裁縫?林溪?
高斷風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話,窗戶又合上了。
他抓過那個布包,打開一看,果然是半只燒雞,油汪汪的,香氣撲鼻。
他咽了口唾沫,再也顧不上什麽京城公子的體面,抓起來就啃。
一邊啃一邊在心裏發誓。
這筆賬,爺記下了。等爺翻身那天,歷紅枭必須死,但這小裁縫……倒是可以留個全屍。
第二天,沈記百貨不僅沒關門,反而因為“高技師”的名號,生意更火爆了。
那些平陽縣的富婆們不知從哪聽到了風聲,說是沈記新來個俊俏得不像話的搓澡師傅,還是京城來的,手法狂野。
一大早,極樂湯池門口就被一群莺莺燕燕給堵了。
“我要點高師傅!”
“我也要!加錢!加一百兩!”
歷紅枭看着這幫揮舞着銀票的女人,頭都大了。
“各位姐姐!冷靜!那是男賓部!高師傅只搓男的!”
“男的怎麽了?”一個穿金戴銀的胖大姐把桌子拍得震天響,“老娘有錢!我就要他搓!讓他隔着簾子搓也行!”
歷紅枭:……
這生意,好像有點做偏了。
要是讓她們知道同樣是女客,但作為極樂湯池的一號顧客,那趙大戶也是高公子給搓的,還不得翻了天。不過好歹是個未婚公子,為了多少維護下他的少得可憐的名聲,歷紅枭還是決定絕口不提這事兒。
正亂着,顧長風滿頭大汗地跑過來。
“大當家!不好了!那個沈三德來了!”
“他又來乾嘛?送錢?”
“不是。”顧長風臉色古怪,“他帶了一車……一車豬。”
“豬?”
“說是聽說咱這兒缺豬練手,特意送來給高師傅……進修的。”
歷紅枭和柳木清對視一眼。
“這沈三德,消息挺靈通啊。”柳木清把玩着手裏的新折扇,“看來是想看咱們笑話。”
“那就讓他看。”歷紅枭一挽袖子,“走!把豬收了!正好晚上全寨改善夥食!另外……”
她看了一眼被那群女人圍得水洩不通的澡堂大門。
“告訴高斷風,今天的指标加倍。那群富婆的錢,不賺白不賺。讓他隔着簾子給人念詩!這叫……精神按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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