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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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熱得跟蒸籠似的,霧氣裏混着澡豆的香氣和男人們的汗味。
高斷風這會兒正要把手裏的搓澡巾捏碎。
面前趴着個瘦得跟排骨精似的客商,一身骨頭硌得手疼,嘴裏還哼哼唧唧:“高師傅,這力道不行啊,沒吃飯?聽說您是京城來的,就這點手藝?”
高斷風咬着後槽牙,眼珠子通紅。
忍。
一萬兩。
他在心裏默念這三個字,兩只手掌心運起內勁,對着那客商的脊梁骨就是一頓猛按。
“嗷——!”
客商這一嗓子比殺豬還慘,緊接着就是舒爽到變調的呻吟:“對對對!就是這兒!爽!太爽了!”
門口,白羽倚着門框,手裏抓着把瓜子,吐得滿地都是皮。
“啧啧啧,高尚書要是看見這一幕,估計能直接氣得兩腿一蹬,正好辦席。”白羽笑得那叫一個欠揍,“高公子這手法,專業。我看以後別回京城了,就在這平陽縣安家落戶,我有空給你介紹幾個富婆。”
高斷風手下一頓,猛地擡頭,死死盯着白羽那張幸災樂禍的臉。
剛才一直忙着跟歷紅枭鬥法,沒仔細瞧這只煩人的蒼蠅。這會兒霧氣散了點,那張臉怎麽看怎麽眼熟。
“白羽?”
高斷風冷笑一聲,把手裏的澡巾往水裏一扔,濺起一片水花。
“我就說怎麽看着這麽礙眼。原來是定遠侯府那個逃婚的二世祖。”
白羽嗑瓜子的動作僵住,臉上的笑也沒了。
“聽說王大小姐還在滿京城找你呢。”高斷風慢條斯理地擦着手,眼神陰毒,“三百斤的體重,再加上一臉麻子,确實配得上白公子這身細皮嫩肉。怎麽,躲到這土匪窩裏,以為就沒事了?”
周圍幾個正在泡澡的客人耳朵瞬間豎了起來。
這可是大瓜。
白羽臉色煞白,手裏的瓜子撒了一地。
“你……你閉嘴!”
“閉嘴?”高斷風往前逼近一步,壓低聲音,“只要我修書一封送回京城,告訴王家你在這兒。你猜,那個如狼似虎的王大小姐,多久能帶人殺過來?到時候別說是這黑風寨,就是整個平陽縣都得被她翻個底朝天。”
白羽腿肚子轉筋。
那王大小姐他是見過的,殺豬能徒手撕,那要是抓了他去,估計當晚就是他的祭日。
“高斷風,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晚了。”高斷風看着白羽那副慫樣,心裏終于找回點場子,痛快得不行,“剛才不是笑得挺開心嗎?接着笑啊。”
“啪!”
一塊濕漉漉的肥皂精準地砸在高斷風腦門上。
高斷風被打得往後一仰,還沒站穩,領口就被人一把揪住。
歷紅枭不知道什麽時候竄進來的,一只手拎着高斷風的衣領,另一只手在他臉上拍了拍,勁兒不小,啪啪作響。
“聊什麽呢這麽熱鬧?不想乾活了?”
“放手!”高斷風嫌惡地去掰她的手,“一身臭汗味,離我遠點。”
“嫌臭?”歷紅枭把臉湊近,甚至惡意地沖他吹了口氣,“這可是錢味兒。高技師,這一號床的鐘還沒結束呢,這就開始閑聊了?扣錢。林溪,記上,扣他二兩銀子。”
林溪抱着個小本子從門後探出頭,筆尖飛快:“記下了。怠慢客人,扣二兩。”
“你!”高斷風氣結。
“你什麽你。”歷紅枭松開手,順勢把他往那“排骨精”身上一推,“接着搓。要是客人投訴,晚飯減半。”
高斷風還要發作,歷紅枭壓根沒理他,轉身走到白羽面前。
白羽還傻愣在那兒,臉色比剛才那塊肥皂還白。
“走了。”歷紅枭一把攬過他的肩膀,哥倆好似的往外帶,“這兒濕氣重,容易風濕。去前廳,剛切好的西瓜,給你留了瓢最甜的。”
白羽被她帶着走了兩步,腳步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大當家……”白羽聲音發顫,“我要走了。”
“去哪?”歷紅枭漫不經心地問,順手從路邊的盤子裏順了顆葡萄塞嘴裏。
“回……随便去哪。”白羽低着頭,不敢看她,“高斷風認出我了。王家那是皇商,家裏養的打手比官兵還狠。我要是留在這兒,肯定會連累沈記。”
他雖然平時沒個正形,貪財又毒舌,但也知道輕重。沈記好不容易才安穩下來,經不起折騰。
歷紅枭停下腳步。
兩人站在廊下,穿堂風吹得燈籠晃晃悠悠。
“你是說那個三百斤的王麻子?”歷紅枭吐掉葡萄皮。
白羽點頭,一臉絕望。
“她要是來了,我就完了。”
“那就讓她來呗。”
白羽猛地擡頭,一臉不可置信。
“大當家,你知不知道那是多大的麻煩?王家有錢有勢……”
“有錢?比我有錢?”歷紅枭拍了拍腰包,裏面剛收的銀票鼓鼓囊囊,“有勢?比顧長風的斧子還好使?”
她轉過身,正對着白羽,臉上那種吊兒郎當的笑收斂了幾分。
“白羽,你是不是忘了點什麽?”
“什麽?”
“你是我的壓寨……咳,你是我的員工。”歷紅枭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淩亂的衣領,動作不算溫柔,甚至有點粗魯,指尖蹭過白羽的脖頸,熱得燙人,“進了黑風寨的門,那就是我的人。我想留的人,閻王爺來了也帶不走,更別提什麽王麻子李麻子。”
白羽心髒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眼前這個女人。
一身匪氣,沒個正形,剛才還順手牽羊拿葡萄吃,一點正經女人的樣子都沒有。
可這話聽着,怎麽就那麽順耳呢?
“可是……”
“沒什麽可是。”歷紅枭打斷他,“高斷風要是敢寫信,我就把他的手剁了喂豬。再說了,你也太小看柳木清那黑心肝的了。信?這黑風山方圓十裏,連只蒼蠅飛出去都得經過顧長風的同意,信鴿更是早成了趙小梁的下酒菜。”
白羽愣住。
“真的?”
“假的。”歷紅枭翻了個白眼,“哪有那麽誇張。不過高斷風那信确實送不出去。柳木清早就在山下驿站安插了人,凡是這貨寄出去的東西,一律扣下當廁紙。”
白羽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剛才那股子天塌下來的恐懼,突然就散了。
“行了,別哭喪着臉,晦氣。”歷紅枭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回去吃瓜。對了,今晚把賬本再核一遍,林溪那小子算盤打得太快,我怕他把咱們自己那份也算進公賬裏。”
她轉身欲走,袖子卻被人拉住。
力道不大,帶着點試探。
歷紅枭回頭。
白羽低着頭,那雙平時總是透着精明的桃花眼,這會兒紅通通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
“大當家。”
“乾嘛?要借錢?”
“不是。”白羽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那王家……其實真的很有錢。如果她們拿錢砸你……”
“多少?”歷紅枭眼睛一亮。
白羽臉一黑,甩開她的袖子就要走。
“我就知道你是貪財!”
“哎哎哎!開個玩笑嘛!”歷紅枭反手抓住他手腕,把他拽回來,沒控制好力道,兩人撞了個滿懷。
白羽身上有股子好聞的香氣,不膩,挺勾人。
歷紅枭心裏癢了一下。
這小子,平時看着滑不溜手,抱起來倒是挺實在。
“聽着。”歷紅枭湊在他耳邊,聲音低沉,“多少錢我不換。除非……”
“除非什麽?”白羽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除非那王麻子能把顧長風打趴下,把柳木清算暈,再把你……把你這身皮扒下來。”
她伸手捏了捏白羽的臉頰,手感不錯,軟乎。
“長得這麽招人,便宜那個麻子太可惜了。還是留在寨子裏給我當個招財貓看着順眼。”
白羽臉騰地紅透了,一直紅到脖子根。
“誰是招財貓!”他一把推開歷紅枭,慌亂地整理衣服,“我去算賬了!今晚要是少一文錢,我就把你那金獅子賣了!”
看着白羽落荒而逃的背影,歷紅枭心情大好。
這傲嬌勁兒,有意思。
“大當家,調戲良家婦男可是重罪。”
身後傳來個涼飕飕的聲音。
歷紅枭一僵,慢慢轉過頭。
顧長風正扛着那把他那把大板斧站在廊下,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他沒穿上衣,一身腱子肉上全是汗,看着剛劈完柴。
“哪能啊。”歷紅枭讪笑,“這是員工關懷。你這是……練功呢?”
顧長風沒接話,只是走過來,把那個裝西瓜的盤子往歷紅枭手裏一塞。
“最甜的那塊,我給林溪了。”
歷紅枭低頭一看,盤子裏剩的全是皮厚肉少的邊角料。
“……”
“你要是閑着沒事,去把柴房的頂修修。”顧長風面無表情地繞過她,“漏雨。高斷風昨晚鬼叫了一宿,吵得人睡不着。”
說完,他也走了。
歷紅枭站在原地,看着手裏的爛西瓜。
這一個個的,脾氣都見長啊。
不過……
她回頭看了一眼後院那熱氣騰騰的澡堂子,又看看遠處亮着燈的賬房。
這日子,倒是越來越有盼頭了。
只要把高斷風這根刺拔了,或者……給他磨平了。
“林溪!”
歷紅枭沖着遠處喊了一嗓子。
“哎!大當家!”小裁縫從賬房探出個腦袋。
“給高技師再做身衣裳!要粉色的!前面繡個‘歡迎光臨’,後面繡個‘謝謝惠顧’!既然是招牌,就得有個招牌的樣子!”
林溪雖然不知道為什麽要這麽整,但大當家的話就是聖旨。
“好嘞!這就做!”
澡堂子裏,正給排骨精搓背的高斷風突然打了個寒顫。
那種被惡狼盯上的感覺,又來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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