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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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

天剛亮,聽濤閣的門軸“吱呀”一聲,慘叫似的響了。

高斷風扶着門框晃蕩出來,那身粉色號坎皺巴得像鹹菜乾,兩只手腫得跟發面饅頭一樣,十根手指頭更是蘿蔔似的粗了一圈,還在不受控制地抽抽。

他兩眼發直,腳底下踩着棉花,每走一步都覺得腰眼子鑽心地酸。

搓了一宿。

整整一宿。

那王金鳳身上的泥跟長在地裏似的,搓掉一層還有一層,比剝洋蔥還費勁。更要命的是這女人皮厚,勁兒小了沒感覺,勁兒大了她還哼哼,那動靜比殺豬還瘆人。

“喲,高技師,下鐘了?”

歷紅枭蹲在院門口的石墩子上,手裏捧着碗熱騰騰的豆漿,吸溜得正歡。

高斷風眼珠子動了動,死死盯着她,想罵人,嗓子卻啞得只能發出點氣音。

“啞巴了?”歷紅枭把豆漿碗放下,從懷裏摸出個煮雞蛋,在石墩子上磕破皮,“看來昨晚戰況激烈啊。怎麽樣,王大小姐這單大生意,做得值不值?”

值個屁。

高斷風想把那張粉臉抓花,可手擡到一半就哆嗦得不行,只能無力地垂下去。

“別這副死樣子。”歷紅枭剝着蛋殼,“告訴你個好消息,你那五百兩提成,柳賬房已經入賬了。照這速度,再搓個……嗯,兩百個王大小姐,你的債就清了。”

兩百個?

高斷風兩眼一黑,差點沒直接栽過去。

這時候,屋裏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吆喝。

“來人!伺候洗漱!”

那聲音震得房梁上的灰撲簌簌往下掉。

王金鳳掀開簾子走出來,那是真·容光煥發。臉上肥肉泛着油光,那一身金線繡牡丹的綢緞衣裳在晨光下閃瞎人眼。

她伸了個懶腰,骨節咔吧咔吧響。

“舒坦!”王金鳳大嗓門一吼,“昨晚這一覺,睡得那叫一個踏實!沒想到這荒山野嶺的,還有這種手藝人。”

她瞥見扶牆站着的高斷風,大手一揮,豪氣乾雲。

“賞!”

身後的貼身丫鬟立馬捧出一錠金元寶,足有十兩重,往高斷風懷裏一塞。

“拿着!這粉色大馬猴雖然長得磕碜點,但這手勁兒确實夠大,把本小姐這陳年老泥都給搓乾淨了。”

高斷風捧着那金元寶,沉甸甸的,硌得胸口疼。

這是錢。

是他在京城随手打賞下人的零碎,現在卻成了他賣了一宿力氣的血汗錢。

“謝……謝王大小姐。”高斷風咬着後槽牙,每個字都像是嚼碎了吐出來的。

“行了行了,別在那杵着礙眼。”王金鳳嫌棄地擺擺手,“趕緊下去歇着,晚上還得接着搓呢。”

晚上?還搓?

高斷風腿一軟,那是真跪了。

歷紅枭在旁邊樂不可支,把剝好的雞蛋一口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喊:“愣着乾嘛?沒聽見大金主的話?趕緊滾回去補覺,把那爪子養養好,晚上還得指着它掙錢呢。”

高斷風是被顧長風像拖死狗一樣拖走的。

院子裏清淨了。

王金鳳轉過頭,看着歷紅枭,那雙被肉擠成縫的小眼睛裏精光四射。

“歷大當家,咱們談談正事。”

“談正事之前,是不是得先吃早飯?”歷紅枭拍拍手上的蛋殼碎屑,“我這兒雖然簡陋,但早飯可是有講究的。”

“講究?”王金鳳不屑地哼了一聲,“本小姐在京城,早膳那是燕窩粥配水晶蝦餃,還得用清晨第一滴露水煮茶。你這破寨子,能有什麽講究?”

“燕窩那種東西,那是給虛得慌的人補身子的。咱們這兒,吃的是‘元氣’。”

歷紅枭站起身,沖着廚房方向打了個響指。

“林溪,上菜!”

林溪端着個托盤小跑過來,上面擺着個大瓷碗,蓋着蓋子,看不清裏面是啥。

“這是黑風寨特供——‘群英荟萃’。”歷紅枭揭開蓋子。

一股濃郁的香氣撲鼻而來。

王金鳳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

碗裏是一碗雜糧粥,紅的豆、黃的米、黑的芝麻,熬得粘稠軟糯,上面還撒了一層脆生生的腌蘿蔔丁,再配上兩個金黃酥脆的油炸面果子。

這玩意兒在現代叫八寶粥配油條鹹菜,但在大國,那是稀罕物。

“嘗嘗?”歷紅枭遞過去一雙筷子,“這米是後山梯田種的,吸天地靈氣;這水是山泉眼挑的,甘甜凜冽。吃了這一碗,保準你今天追男人更有勁兒。”

王金鳳本來想端架子,但這香味實在勾人,再加上昨晚體力消耗大,肚子早叫喚了。

她接過筷子,矜持地嘗了一口。

這一口下去,就沒停住。

稀裏呼嚕一碗粥下肚,王金鳳打了個飽嗝,臉上的橫肉都舒展開了。

“不錯。有點意思。”她拿帕子擦擦嘴,“多少錢?”

“承惠,一百兩。”

柳木清不知道什麽時候冒出來的,手裏算盤一晃,“早膳套餐,包含‘群英荟萃’粥一碗,‘黃金萬兩’果子兩個,‘翡翠如意’蘿蔔一碟。另外還要加上觀景費、服務費,一共一百兩。”

王金鳳手一頓,帕子差點扔這黑心賬房臉上。

“一百兩?你這粥是金子做的?”

“金子哪有這養人。”柳木清面不改色,“王大小姐要是嫌貴,那就別吃了。反正白羽昨晚說了,他最愛喝這粥,說是喝出了家的味道。”

一聽白羽,王金鳳立馬換了副嘴臉。

“給!誰說我嫌貴了!”她從懷裏掏出張銀票往桌上一拍,“再給我來一碗!既然小白喜歡,那我也得喜歡!”

歷紅枭沖柳木清擠擠眼。

這就是榜樣的力量。

收了錢,王金鳳精神頭更足了,站起來四處張望。

“小白呢?怎麽沒見他人?”

“哦,他啊。”歷紅枭揣好銀票,指了指後山的豬圈方向,“說是要去體驗生活,找找創作靈感。你也知道,讀書人嘛,都有點怪癖。”

“豬圈?”王金鳳臉一白,“那地兒多髒啊!我的小白怎麽能去那種地方!”

她提起裙擺就要往後山沖。

“哎等等!”歷紅枭一把拉住她,“你就這麽去?這一身金光閃閃的,別把豬給驚着了。而且白羽現在最煩別人打擾他思考,你要是貿然出現,萬一他一氣之下又跑了……”

王金鳳腳下一頓,急得原地轉圈。

“那咋辦?我不去看着他不放心啊!萬一那豬拱了他咋整!”

“簡單。”

歷紅枭打量了一下王金鳳那龐大的身軀。

“喬裝一下。扮成送豬草的大娘,遠遠看着,既能解相思之苦,又不打擾他。這叫——默默的守護。”

王金鳳一聽,感動得眼淚花直冒。

“默默的守護……太感人了!還得是你懂我!”她抓着歷紅枭的手,“快!給我找身衣服!越土越好!”

半個時辰後。

後山豬圈旁。

白羽穿着身破爛的長工衣服,臉上抹了兩道鍋底灰,正蹲在豬欄後面拿着根樹枝在地上畫圈圈。

他快瘋了。

昨晚為了躲王金鳳,他在賬房趴了一宿桌子。結果一大早就被歷紅枭趕到這兒來,說是這兒最安全,那王大小姐就算掘地三尺也想不到他在這喂豬。

“這日子沒法過了……”白羽碎碎念,“堂堂侯府公子,竟然淪落到跟豬做鄰居。”

正念叨着,前面草叢裏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白羽警覺地擡頭。

只見一坨巨大的、花花綠綠的東西正趴在草叢裏,手裏舉着把破蒲扇擋臉,屁股撅得老高,像座移動的小山包。

那身上的衣服補丁摞補丁,顏色搭配得那叫一個辣眼睛——紅配綠,賽狗屁。

“誰?”白羽吓得往後一縮。

那坨東西動了動,壓低聲音,發出一種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鴨叫聲。

“噓——別怕,我是過路的村姑……我就看看豬,不看你。”

白羽:……

這體型,這嗓門,這那股子怎麽掩都掩不住的金錢味兒。

化成灰他都認得。

王金鳳!

白羽只覺得天靈蓋都要炸開了。這女人是屬狗皮膏藥的嗎?這都能找來?!

他眼珠子一轉,突然指着豬圈裏那頭最大的黑毛豬喊了一聲。

“哎呀!豬越獄了!”

王金鳳一聽,這還了得?這豬要是跑出來拱了小白咋辦?

她也不裝了,蒲扇一扔,大吼一聲:“別怕!老娘來救你!”

只見那座“肉山”轟隆隆地站起來,邁着地動山搖的步子就沖了過來。那氣勢,把豬圈裏的豬都吓得嗷嗷直叫,擠成一團瑟瑟發抖。

白羽趁着這亂勁兒,撒腿就跑,跑得比兔子還快。

“小白!小白你別跑啊!我是金鳳啊!”

王金鳳在後面追,身上的肥肉上下翻飛,那動靜像是萬馬奔騰。

前院。

歷紅枭正跟柳木清在櫃臺上數錢。

“王大小姐那三百家丁的夥食費也得算上,一人一天一兩銀子,那就是三百兩。”柳木清撥着算盤,“再加上住宿費,這聽濤閣一天五百兩是不是少了點?”

“不少了,那是友情價。”歷紅枭把一錠銀子抛起來又接住,“得給人家留點買路錢,別一下子宰狠了,回頭把這肥羊吓跑了。”

正說着,只覺得腳底下的地板微微震動。

“地震了?”歷紅枭擡頭。

緊接着是一陣“轟隆隆”的腳步聲。

白羽披頭散發地沖進大堂,後面跟着那一坨花花綠綠的王金鳳。

“攔住她!快攔住她!”白羽直接跳過櫃臺,縮到柳木清身後,抓着他的袖子死不撒手,“大當家!這女人瘋了!”

王金鳳沖到櫃臺前,氣喘籲籲,滿臉通紅,汗水把臉上的鍋底灰沖得一道一道的,看着更吓人。

“小白……你跑啥啊……呼……呼……”王金鳳撐着膝蓋,那身板把櫃臺都擋嚴實了,“我又不會吃了你!”

“你會撞死我!”白羽探出個腦袋吼回去。

“噗。”

門口傳來一聲沒憋住的笑。

高斷風扶着門框站在那兒,本來是想來看看熱鬧,順便看看能不能找機會跑路,結果看見這一幕,實在沒忍住。

王金鳳猛地回頭,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又是你這粉色大馬猴!笑什麽笑!”

高斷風臉一黑。

“王金鳳,你睜大你的綠豆眼看看,我是誰!”

他受夠了。哪怕是丢人,哪怕是被爹打死,他也不能再在這當搓澡工了。只要亮明身份,王金鳳肯定不敢再讓他搓澡,說不定還能帶他回京城。

王金鳳眯起眼,湊近了看。

那張臉雖然腫了點,黑眼圈重了點,但那眉眼……确實有點眼熟。

“你是……”王金鳳皺眉,“那個……那個京城第一……第一……”

高斷風挺起胸膛,心裏湧起希望。終于認出來了嗎?京城第一才子?第一公子?

“第一倒黴蛋?”王金鳳一拍大腿,“我想起來了!你是那個被退婚三次,還去花樓喝花酒沒帶錢被扣下的高斷風!”

高斷風:……

周圍一片死寂。

就連白羽都忘了躲,張大嘴巴看着高斷風。

退婚三次?喝花酒沒帶錢?

這瓜有點大啊。

“你胡說!”高斷風臉漲成豬肝色,那是氣的,“那是謠言!謠言!”

“拉倒吧。”王金鳳翻了個白眼,“京城誰不知道啊。聽說你爹把你腿打斷了把你關在家裏,你是怎麽跑出來的?還混成這副德行?”

她嫌棄地往後退了一步。

“離我遠點,別把那倒黴氣傳給小白。”

高斷風只覺得胸口一口老血上湧,喉頭腥甜。

完了。

名聲徹底臭了。

他在黑風寨受苦受難,在京城竟然還有這種謠言?

“這日子……”高斷風仰天長嘆,“沒法過了!”

“沒法過也得過。”

歷紅枭從櫃臺後面跳出來,手裏拿着個賬本,那是高斷風的欠條。

“既然身份都亮明了,那就更好辦了。”

她笑眯眯地看着王金鳳。

“王大小姐,既然是熟人,這高公子的手藝您也體驗過了。要不……您給他在京城的圈子裏宣傳宣傳?咱們這極樂湯池,專治各種……倒黴?”

王金鳳眼珠子一轉,看了看生無可戀的高斷風,又看了看躲在柳木清身後的白羽。

“行啊。”王金鳳大手一揮,“只要小白肯跟我吃頓飯,我就把這粉色大馬猴的名號傳遍京城貴婦圈!保準讓他這兒生意興隆!”

“成交!”歷紅枭一錘定音。

轉頭就把白羽從柳木清身後薅出來。

“去,陪客。為了高公子的前程,犧牲一下色相。”

白羽:???

高斷風:???

這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裏看到了兩個字——絕望。

只有歷紅枭和柳木清,看着那滿屋子的“錢途”,笑得像兩只偷了腥的貓。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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