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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薜荔 哇!煙雨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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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薜荔 哇!煙雨江

阿茗昂起頭高興地看向綠绮和紅羅:“讓阿蔎姐姐來看着你們兩個, 真是大材小用了呢。”

紅羅:汗流浃背.JPG

綠绮:苦笑.JPG

确實大材小用了。為了對付她們兩個,沒必要到這種程度吧?

阿蔎大馬金刀地往那兒一坐,便自有阿茗為她辯經。

綠绮讨好似的給她倒了些茶水(拿的尚允誠的茶葉, 順手的事), 試探着問起眠月樓那邊的事。

“老鸨那邊我們都與她說了, ”阿蔎呷了口茶,“對了,聽老鸨說,幾日後, 方家的詩會宴席請了你去奏樂?”

“是有此事。”她福了福身子, “還望大人垂憐,我和紅羅真的沒有做什麽,實在是冤枉,還請大人為我等申訴一二, 複我等自由身。”

阿蔎笑笑:“是否真是冤枉, 你們自己清楚。不過呢, 你們現在既然不在監牢中, 也算不得囚犯,鸨母和我說過,既然方家點名了要你去奏樂彈琴, 你要去,過幾日我便護送你去就是了。”

綠绮心知, 這是她有意的敲打,原定在詩會上接頭的事恐怕難了,但面上仍是溫溫柔柔地笑着:“謝過大人。”

“無妨,沒必要這樣,‘大人’來‘大人’去的, 叫我名字就好。”

阿蔎又和阿茗寒暄了幾句,便讓綠绮、尚允誠幾人和幾個淨軍給她在房間外臨時搭了個小茅屋勉強住着。

雖是臨時的茅屋,幾人也搭得很仔細,畢竟天要下雨——很快就是江南梅雨季了。

江南的雨淅淅瀝瀝,尚允誠的傷見好,要下地勞動,周圍的淨軍半是和他一起勞作,半是監視他。

綠绮沒有事情做,偶爾給他分擔些家務,或者教紅羅針黹女工之事。

阿蔎有時也和她們聊天。

“阿蔎姑娘,最近怎麽這樣多人往門東那邊運石料、木材?”綠绮有些奇怪。

照理說,就是修築工事,也不急在這梅雨季節。

随即她意識到自己這話問得不對,說不定就被阿蔎當成刺探情報了呢。

阿蔎瞥了一眼那些石料木材運去的方向,瞬間了然:“這也不是什麽秘密,當年俠女顧春懷抵禦海寇,戰死殉國,朝廷矜其義烈,要修廟祭祀。”

話未說完,一人收了傘進來。

“是你,什麽事?”阿蔎認出他是揚州布政使司的小吏,笑道。

那人也笑道:“千戶大人容禀,朝廷為女俠春懷敕建娘子廟,募集士紳富賈捐贈,以旌表顧春懷護國之勇毅。”

“是這事啊,那是得做個表率。”阿蔎從懷中摸出一兩碎銀子給他。

綠绮微微傾身,猶豫片刻,拿了副珍珠手钏放在小吏手中:“大人,不知侬家這些體己可否捐給娘子廟,略盡綿薄之力?”

不待小吏應下,阿蔎笑道:“他高興還來不及呢。”

說罷,她轉頭看向那小吏,打趣道:“朝廷就這麽缺錢?平頭百姓的捐贈都收?”

“千戶大人說笑了,這哪能啊?也是這位姑娘一份心意、一分功德。”

說罷,在賬簿上記下綠绮的名姓和所捐。

紅羅心疼綠绮攢錢辛苦——本來那些遺老就吃了不知多少去——剛想勸綠绮不要給得那樣多,随即想到綠绮曾對她說起過,她自小敬慕江南俠女春懷,有時閑談,還和紅羅講起春懷游歷四方的故事,或者背幾首她死後女子們懷念她的挽詩。

捐給她向來欽佩的英雌也是情理之中,便不再阻止。

阿蔎則想得更多。

這大概又是那位太子的手筆,豫州瘟疫不止影響了豫州當地,為了支援赈災,在各省征集了大量的錢糧財帛,且是低價征走,米、布價賤,許多人無以為生。

太子這一招,是以工代赈呢,靠在江寧興土木、征集勞工,防止那些失業的農人工女變成流民。

難怪如此梅雨天,還在開工修築。

阿蔎望着窗外的細雨,嘴角牽起一絲笑意。

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到了詩會這天,卻罕見地放了晴,煙柳在湛藍的天色下搖曳生姿。

阿蔎借了江寧淨軍一輛牛車,送綠绮和紅羅去一芥園。

一芥園是方家在城東的住處,據說園林景致甚為秀美,取“須彌芥子”之意,號一芥園,途中正要經過新建的娘子廟。

綠绮掀了簾子,見那一處還在施工的廟堂旁不時有市民游人往來駐足,心中生了些難以言喻的欣喜,對紅羅道:“紅羅,你看。”

“我看見了,小姐。好多人呀。”

紅羅知道是她見衆人敬慕顧春懷十分欣喜,很配合地捧場附和道。

綠绮此刻既酸澀又欣喜的情緒,則難以為人言明。

名滿天下的俠女顧春懷,幼時曾在霅溪住過一段時間,習武練劍,寫字讀書。那處舊居,她當年的朋友至今仍為她保留着。

綠绮是霅溪人。

她是從小聽着顧春懷的故事長大的。

因為小時候家中藏書頗豐,經史子集無所不有,她自小便知道顧春懷的傳奇故事,對她敬慕不已。

其實,人們已漸漸不怎麽提這位俠女了,可她仍從大人的只言片語,和書中角落裏的片文只字中,為這位俠女所吸引。

于是,被認為應該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閣女子,也曾悄悄求了母親,叫轎子擡着、侍女陪着,偷偷去她的舊居裏看過一眼。

推開那扇已有灰塵的門,裏面景象與她所想大相迳庭。

門內階生碧草,壁長青苔,那些牽藤引蔓、參差披拂的薜荔女蘿,或垂檐繞柱,或萦石盤階,如翠帶飄拂,愈冷愈蒼翠。

是的,這裏沒有人來瞻仰,沒有人來緬懷。

即使春懷的故友常常來打掃,但她們也是女子,也要被生活所累,不可能時時顧得上。

因而這裏荒涼至極,凄神寒骨,悄怆幽邃。

一扇門好像隔了兩個世界,門內是清幽的,寂靜的,甚至冷清得讓人害怕。

而門外喧嚣而熱鬧——

顧春懷舊居的旁邊,曾經住着一戶姓徐的人家,男主人叫徐泾,是個幕僚,因寫得一筆好字,又能畫畫,常有求他字畫的人。

——他後來發瘋殺了他妻子,被捕入獄。

他的那些筆友們、來求字畫的人,以及霅溪乃至姑蘇、餘杭一帶的文人墨客們常常來他門前哭嚎,甚至自費請仆從給他打掃家裏。

人們向來是擅長為男人哭喪的,還活着的也可以哭喪,嚎的內容無非就是那些朝廷迫害啊,命運不公啊。

“大才子的命怎麽這樣坎坷啊!”

“不就是失手把老婆打殺了嗎,怎麽判得這麽重!”

“定是他老婆紅杏出牆,才引得徐兄震怒,憑什麽抓他?”

“徐兄,你的命好苦啊!”

因而僅是一牆之隔,旁邊的那戶人家熱鬧得有些好笑。

寂靜與喧嚣就在這一牆之隔,一門之隔。

女英雌的舊居門可羅雀。

殺人犯的門前絡繹不絕。

…………

薄煙如夢,雨霧如塵,水榭花開早。

這是韓景妍第一次來江南。

大學時忙着背藍寶書;成功推免研究生後竟蠢到提前進組,當了冤大頭;本以為讀研究生終于可以玩兒了,結果實驗室養的小鼠成了絆住“媽”的“娃”,讓她不能輕易離開實驗室;後面讀博,讀博後,入職……

竟是忙得沒有時間好好出趟遠門游玩。

因而她覺得這雨十分稀奇。

雖然長江橫跨子虛市,她要去,只需跨過那條浩瀚的江水,就到了“江南”,但……

這個江南不一樣嘛!

是小橋流水,是綠樹煙村,是江天杳霭,是杏花春雨……不對,這個季節沒有杏花。

總之韓景妍很喜歡下班後,在秦家的園林裏玩水聽雨。

秦曉霜有時坐着輪椅路過,瞥見韓景妍在玩檐下滴下的雨水。

看着她此時還玩得很開心的樣子,作為本地人的秦曉霜,不由得露出幾分同情。

下雨第一天,韓景妍:哇!煙雨江南。

下雨第二天,韓景妍:哇!煙雨江南。

下雨第N天,韓景妍:……

這雨究竟有完沒完?!

她衣服都晾不乾了哇!

還好這雨雖連綿不絕,到詩會時,卻幸運地放了晴。

對,詩會。

那你肯定會問了,詩會和她一個太醫有什麽關系啊?

對,沒有關系。

但韓景妍想要在胤朝“make 解剖學 great again!”的計劃不能缺少一本正确的教材,市面上的教材良莠不齊,她想自己和談潛光、王之賢等幾個太醫院同事合寫一本印刷。

然而她不太懂胤朝出版印刷的程序。

蘇清曾和她說過,此去江寧,季秋蘭和陸青梧負責兼管當地類書編撰、文獻收集的事,順便還要新開個書局。

于是她便去找季秋蘭和陸青梧,想着能不能安排出版的程序。

豈料,就像她寫教材還處在“新建文檔:0字節”的階段一樣,季秋蘭和陸青梧收集文獻和開印刷廠也還在草創階段。

“不過,”季秋蘭很有些拿來主義的精神,“我們雖然還在草創階段,但是我想可以先找一些當地的地頭蛇合作,比如方家,我覺得就不錯。”

方家在江寧不算大族,長子方璇也屢試不第。

但這個方璇卻頗有文采,號稱江南文壇一大家,他自己開印刷廠,自己寫書出版,也給別人寫評語、賣字畫賺錢,竟頗有家資。

妹妹方玑亦有文名,人稱方二小姐。

“方璇在城東修了一座一芥園居住,過幾日要在那兒辦詩會。”

而詩會,就是接觸他們家最好的機會。

作者有話說:

案:

①“女英雌的舊居門可羅雀。殺人犯的門前絡繹不絕。”這是寫37章的時候就在想的一句話,徐泾這個人物第37章時出現過一次,那個時候沒有寫出他的全名。原型是明代徐渭(具體見37章注釋),一個殺妻的所謂“大才子”。也算是機緣巧合吧……寫這一章的時候,剛好春|晚在放《賀花神》的節目,不知為何,十二花神有七個男的,其中不少男詩人私德有虧,比如“蜀葵花神”就選了徐渭。我不太清楚為什麽這樣選,一個殺妻的、也并不出名的男人,不知道有何理由被選為“花神”(這個花神版本和傳統花神很不一樣,我以前查過資料,即使有男花神的古代版本,也沒有他,而且他的蜀葵詩也并不出名)。

這再次回到了37章的那個主題,才華好像成了男人的贖罪券,當然,僅限男人。

雖然小說是架空,但“女英雌的舊居門可羅雀。殺人犯的門前絡繹不絕”不是沒有現實的例子。我在紹興采風時——當地人傑地靈,除卻文士,也出了一位家喻戶曉的女傑(不說名字了,應該有姐妹知道的),我在網上找當地游玩的資料,無一篇提及她的故居在此處,我也是聽一位博聞強記的朋友所說才知道,去時見那處舊園林在鬧市一個極僻靜處,旅人寥寥,門可羅雀。當然,我并不介意如此,我想不打擾女傑也是好的。——但我不能接受的是,就在同一座城市,互聯網上許多人推薦、文旅似乎也甚為推崇“青藤書屋”,是徐渭家的舊宅,裏面似乎還改成了徐渭的紀念館,網上吹捧之“東方的梵高”。我沒有去那裏,不過我可以想見,對于他本人一定是大吹特吹,對于他殺妻的暴行一定極力遮掩——畢竟就是現在,你不特意搜,也不會知道他的殘忍行徑,人們只會一遍遍重複,他是才子,他是天才,罪行就這樣被像擦鉛筆一樣抹去,人們會繼續心安理得地紀念他,無視曾經逝去的生命。

想寫的很多,好像又沒什麽可寫的。

②《青玉案》: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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