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存懷疑的愛不想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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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無許在王妍家住了六天。
她的衣服晾在客房的窗臺上,牙刷插在王妍備用的杯子裏,拖鞋擺在玄關最裏面那雙。一切都像模像樣,像她真的在這裏住了很久。
但她知道不能一直住下去。
第七天早上,王妍出門前在玄關換鞋,頭也沒擡地說:“我今天晚上有應酬,可能回來得晚。”
姜無許“嗯”了一聲。
王妍拉開門,又停住,回頭看她。
“無許。”
“嗯?”“你要是想繼續住,就住着。別說見外的話。”
姜無許坐在沙發上,手裏捧着那杯已經微涼的姜茶,點了點頭。
王妍看了她兩秒,轉身走了。門關上,屋裏安靜下來。
姜無許低頭看着杯子裏的姜絲沉在底部,茶水顏色已經淡得幾乎透明。她想起那天王妍接電話時壓低的嗓音,那句“她總不能在我這兒住一輩子”。不是嫌棄,是擔憂。王妍的擔憂從來不說出口,但姜無許聽得出來。
她放下杯子,拿起手機,打開租房軟件。
找房子比想象中難。
她劃了四十分鐘,看得上的租不起,租得起的看不上。有一間朝北的單間,圖片拍得很亮,但她知道都是P的圖。有一間合租的主卧,價格合适,但室友是兩個男生。她劃過去,又劃回來,最後還是劃走了。
她不是沒一個人住過。來江城的前三年,她換了四個住處,從隔斷間到老小區的頂樓,從跟人合租到獨自租下一套房。她不怕小,不怕舊,不怕爬樓梯。她就怕那種沒有歸屬感的感覺,至于什麽是歸屬感,那很難說清。
後來住進陸則熠的房子,她才第一次有了“家”的概念。不是因為房子大,是因為身旁終于有了一個人,還有人會等她回家。
現在她又得找房子了。
最後她選了一間老小區的單間,四十三平,朝南,六樓沒電梯。
房東在電話裏說:“六樓啊,沒電梯,你确定?”
她說:“确定。”
她約了下午兩點看房。
出門前她站在鏡子前看了看自己。黑眼圈淡了一點,嘴唇還是乾。她塗了層潤唇膏,把頭發紮起來,穿了一件厚外套。鏡子裏的女人看起來正常多了,不像六天前那個濕漉漉的水鬼。
她拿了鑰匙,出了門。
看房花了二十分鐘。房子比照片裏舊,廚房的水龍頭有點松,卧室的窗簾看起來舊舊的。但陽光确實好,下午兩點,光照滿了整個客廳。
房東問:“怎麽樣?”
她說:“租。”
簽了合同,付了錢,拿了鑰匙。房東走了以後她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屋子裏站了一會兒。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沒有聲音,只有她自己的呼吸。
她拿出手機,給王妍發消息:房子找好了,這兩天搬。
王妍秒回:哪個小區?我幫你搬。
她回:不用,東西不多。
王妍發了個翻白眼的表情包,然後說:晚上回來再說。
她沒再回。站在空房間裏,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得跟陸則熠談財産分割。
之前她說的他定,他就真的沒再提。但離婚不是嘴上說說就行,房子、車子、存款,每一項都要解決。她不可能永遠躲着不見他。
她打開和陸則熠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三天前的,他發了一句你還好嗎,她沒回。
姜無許想起前幾日王妍和她的對話,一聽便知陸則熠找過她的。
那天晚上王妍回到家跟她說起下午才發生的事情,姜無許表面沒有什麽反應,內心卻早已翻江倒海。
哪怕二人談起要離婚,她的內心依舊在糾結陸則熠到底愛不愛她?愛她是因為覺得她是一個很不錯的人,适合當妻子,還是因為無論是誰最後成為他的妻子,他都會愛。
哪怕陸則熠說一千遍或一萬遍他愛她,姜無許還是會心存懷疑。成年人,停留在嘴上的愛再正常不過,最關鍵還是要落到行為上,落到實處。
她的心灼熱,打開冰箱從裏拿出一瓶冰水,吞下肚她才稍顯緩和。
種種行為在面前王妍眼裏,并未感受到那些那份灼熱漸漸變成了心中的熊熊大火。猶如荒野的野草燒不盡,還愈演愈烈。
她在搖擺,她依舊心存疑惑。面對陸則熠好像又有一份退縮。不是不愛,是她愛得太猛烈,太依賴。
吞下幾口冰水下去,許久她才問:“那他有沒有跟你說其他的?比如財産怎麽分?他到底想不想離婚。”
“他的語氣非常擔憂你,其他的什麽沒有說。只說想要見你。”
見我?見面又會說什麽,無非是能不能別離婚?以後都不這樣做了,一定把你放在第一位這類的話。結婚五年,談戀愛兩年,加上七年時間,一次又一次給出機會,一次又一次包容,最後還是會鬧到這一步。
她在心底苦笑,是不是每對婚姻的男女都熬不過七年之癢。
不對,她的婚姻還沒到第七年。
她心軟,無時無刻站在對方的立場和角度去考慮,換來的還是婚姻裏的暴雨。
一個人的暴雨而已,她不想再去承受。
這些天,她的腦海裏閃過很多畫面,幾乎努力地去想兩人第一次約會的時候。他的溫柔在腦海裏交替循環,随之而來又是吵架和發生矛盾的無力感。
一陣風拂過,窗外把樹枝吹得“簌簌”響,她低頭看着對話框,打了一行字:財産的事,什麽時候談?
想了想,删掉。
又打:我們見一面吧。
盯着這六個字看了幾秒,發了出去。
對面回得很快:好。什麽時候?
她回:今天下午?你方便嗎?
他回:方便。你說地方。
她想了想,選了一家離兩人都近的咖啡廳。發完定位,她把手機揣進口袋,下了樓。
她到的時候,他已經在了。
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冰美式。他看見她進來,站起來了一下,又坐下。
姜無許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喝什麽?”他問。
“拿鐵。”
他轉頭想叫服務員,她卻說:“我自己來。”
她去吧臺點了單,端回來坐下。整個過程她沒看他,他也沒說話。拿鐵的熱氣從杯口升起來,在兩人之間飄散。
“房子你打算怎麽分?”她先開口。
他愣了一下,好像沒想到她會這麽直接。
“家裏的房子你想要就要,”他說,“我可以搬出去。”
“不用。”她說,“我不要房子。”
“那你住哪兒?”
“已經租好房子了。”
他皺了皺眉:“在哪兒?”
她沒回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拿鐵,燙得舌尖發麻。
“車子和房子歸你,存款對半分。”她說,“其他的,你的就是你的,我的就是我的。”
“姜無許。”
她擡起頭看他。
他坐在對面,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毛衣。那件毛衣是她兩年前給他買的,情人節禮物。她記得當時他說“這顏色太年輕了吧”,她說“你穿好看”,他一直穿到現在,領口都松了。
她移開目光。
“你能不能別這樣?”他說,聲音很低,“房子的事,也有你的份。”
“我說了不要。”
“為什麽?”
她沒說話。
窗外有人在走,有人牽着狗,有人推着嬰兒車。陽光照在對面樓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她盯着那片白光,眼睛酸了一下。
“因為那不是我的。”她說。
他沒接話。
咖啡廳裏放着不知道什麽歌,鋼琴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隔了一層什麽,如同他們之間也隔着一層看不清的膜。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和背影音樂一致節奏。
“那其他的呢?”他問。
“什麽其他的?”
“你就這麽算了?五年,你就這麽算了?”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下面還是有青黑,比六天前更重了。嘴唇乾裂了一道口子。她忽然想問他,你這幾天睡得好嗎。但她沒問。
“那你想怎麽樣?”她說,“我從沒覺得那些東西屬于過我,我只不過暫時擁有它而已,那些還是你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什麽意思?”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覺得這個女人心狠的可以。
咖啡涼了。她端起來喝了一口,苦味從舌尖漫到喉嚨。
“你還記得……”他忽然開口,又停住了。
她等他往下說。
他搖了搖頭:“算了,沒什麽。”
她低下頭,看着杯子裏剩了一半的拿鐵。
她想起一件事。
那是五年前的跨年夜。
2018年12月31日。
他們剛領證不久,還沒辦婚禮。那天晚上兩個人窩在沙發上,電視裏放着跨年晚會。
她靠在他肩上,他一只手摟着她,另一只手拿着手機回複消息。她瞄了一眼,是沈新文發的,問他新年有什麽安排。他沒回完,把手機扣在沙發上,低頭看她。
“看什麽?”
“看你有沒有跟別的女人聊天。”
他笑了:“除了你,還有誰。”
她也笑了。她知道是假話,但好聽。
零點快到的時候,窗外的煙花炸得更密了。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帶着硝煙味。
“十、九、八——”電視裏主持人在倒數。
他走到她身後,從後面抱住她。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呼吸溫熱地拂過她的頭發。
“七、六、五——”
“姜無許。”他喊她的名字。
“嗯?”
“以後每一年的今天,都要一起過。”
煙花炸開了。整個夜空都在亮,紅的綠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她仰起頭,看見那些光落在他臉上,一閃一閃的,她的眼神也一閃一閃的。
她轉過身,面對他。
“你說的。”她說。
“我說的。”
“說話算話。”
他低下頭,親了她一下。
“算話。”
窗外的煙花還在放,她踮起腳尖,摟住他的脖子。他在她耳邊說了一句什麽,煙花太響,她沒聽清。但她沒有問,因為她覺得不管他說了什麽,都是好話。
那時候她想,這就是一輩子了。
拿鐵徹底涼了。
姜無許放下勺子,擡起頭。
陸則熠正看着她,眼神有些恍惚,好像也在想什麽。
“你剛才想說什麽?”她問。
他回過神,搖了搖頭:“沒什麽。”
她沒追問。
“財産的事,”她說,“就按我說的辦。你回去算一下存款,告訴我一半是多少。車子我不要,房子我也不要。”
“姜無許。”
“嗯。”
“你真的想好了?”
她看着他。窗外有小孩跑過去,笑聲傳進來,清脆得像立馬快碎掉的玻璃。
“你想好了嗎?”她反問。
他沒回答。
她站起來,拿起包。
“那我先走了。”
“等等。”他也站起來,“你住哪兒?至少告訴我你住哪兒。”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陸則熠,我們已經要離婚了。你不需要知道我住哪兒。”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她推開門,冷風撲面而來。她裹緊外套,走進人群裏。
沒回頭。
回到王妍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王妍還沒回來,屋裏漆黑。姜無許也沒開燈,直接走進客房,坐在床邊。
手機震了一下。
陸則熠發來的消息:存款大概六十萬,房子你不想要,那就折現給你五十萬吧。你再想想。
她盯着那條消息看了很久,沒回。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遠處有一點光亮,在黑夜中閃了一下就滅了。
她拿起手機,回了一條:房子不要折現,你自己留着,我該多少就多少。周一就去民政局。
發完她把手機扔在床上,走進洗手間。
水龍頭打開,冷水沖在手上,涼得刺骨。她擡頭看鏡子裏的自己,臉上沒什麽表情,整個人更加憔悴了。
她關掉水龍頭,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回到客房,開始收拾東西。
收完以後她坐在床邊,給王妍發去消息。
王妍沒回。可能在應酬,沒看手機。
她躺下來,盯着天花板。
燈沒開,只有窗外的光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白。
她閉上眼睛。
腦海裏浮現的不是陸則熠的臉,是那間四十三平的空房子。
她翻了個身。
明天,她要搬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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