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靠自己也行,別太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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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自己也行,別太累】

母親來江城沒有提前通知。

姜無許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畫稿,手機震動,屏幕上顯示“媽”。她愣了一下,猶豫了兩秒,接起來。

“我在江城火車站,你來接我。”母親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硬,像一塊石頭扔過來,沒有商量的餘地。

姜無許放下筆:“你來江城乾什麽?”

“來看你。怎麽,不行?”

姜無許沉默了幾秒。她聽出母親語氣裏的那根刺。不是關心,是質問。

“你把地址發給我,我自己打車過去。”母親說完就挂了。

姜無許盯着手機屏幕,對話框裏母親的頭像是一朵粉色的荷花,不知道從哪兒找的圖。她盯着那朵荷花看了幾秒,然後發了定位。

她站起來,環顧了一下屋子。四十三平,東西不多,但整潔。昨天剛拖了地,地板還反光。她把桌上的畫筆收進筆筒,把沒洗完的杯子放進水池,把沙發上的毯子疊好。做完這些,她站在屋子中間,覺得還是不夠。

她又把垃圾桶倒了,把窗臺上的灰擦了,把洗手間的鏡子擦了一遍。鏡子裏的自己,黑眼圈還在,嘴唇有點乾。她塗了層潤唇膏,把頭發紮起來,換了一件乾淨的衣服。

然後她坐下來等。

等了快一個小時,門鈴響了。

她走過去開門。

母親站在門口,拖着一個行李箱,背着一個包,穿着一件暗紅色的羽絨服。她比上次見面又瘦了一些,顴骨更突出了,眼角的紋路也更深了。但眼神沒變,還是那種鋒利的光。

“進來吧。”姜無許側身讓開。

母親拖着箱子走進來,站在客廳中間,環顧了一圈。目光從折疊桌掃到二手沙發,從窗臺上的綠蘿掃到天花板上的水漬。然後她轉過頭,看着姜無許。“你就住這兒?還沒個電梯……”

姜無許關上門:“嗯。”

母親“啧”了一聲,把包放到沙發上,坐下來。沙發彈簧響了一聲,她皺了皺眉,但沒說什麽。

姜無許走進廚房,倒了杯水,端出來放在母親面前。母親沒喝,看着她。

“你離婚的事,為什麽不告訴我?”

又來了。

姜無許在她對面坐下,把雙手放在膝蓋上。她的手指上還有顏料,青色的,畫水彩的時候蹭上去的。她看着自己的手指,說:“沒來得及。”

“沒來得及?”母親的聲音拔高了一點,“你結婚五年,離婚這麽大的事,你跟我說沒來得及?”

姜無許擡起頭,看着母親。

“告訴了又能怎樣?”她說,“你能幫我什麽?”

母親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睛裏的光變得更銳利。她站起來,又坐下,像是在壓制什麽。

“我是你媽。”她說,“你離婚,我連知道的權利都沒有?”

“你有。”姜無許說,“但你知道了以後呢?你會說什麽?你會說‘我早就說過’,就像你剛才說的那樣。你會說‘你當初就不該嫁給他’,就像你每次打電話說的那樣。你會說‘你現在知道了吧,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姜無許!”母親打斷她,聲音大得在屋裏回蕩。

姜無許停住了。

母親的眼眶紅了。她轉過頭,看着窗外。窗外是另一棟樓的牆壁,灰撲撲的,什麽風景都沒有。她盯着那面牆,胸口起伏着。

“你以為我是來看你笑話的?”母親的聲音低下來,有些抖,“你以為我來江城,就是為了來指責你的?”

姜無許沒說話。

母親轉過頭,看着她。眼眶是紅的,但沒有哭。她從來不在姜無許面前哭,這一點姜無許随她。

“你爸走了,”母親說,“我就剩你一個了。你離婚,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你從那個家搬出來,住在這麽個破房子裏,我還是最後一個知道的。姜無許,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你媽?”

最後一句話像一根針,紮在姜無許胸口。不深,但位置精準。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沉默了很久。

“有。”她說,聲音很輕,“但……”

“但什麽?”

“但我不需要你。”姜無許說完這句話,自己都愣了一下。

母親也愣住了。

姜無許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的青色顏料已經乾了,結了一層薄薄的膜。她用指甲摳了摳,一小片顏料掉下來,落在膝蓋上。

“從小到大,你從來沒有站在我這邊過。”她說,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我爸打我的時候,你說他脾氣不好,你別惹他。我考大學的時候,你說女孩子讀那麽多書乾什麽。我來江城的時候,你說你走了就別回來。我結婚的時候,你說這個男人比你大十二歲,肯定有問題。”

她擡起頭,看着母親。

今天她終于有勇氣把積壓已久的心裏話,一一吐出來。

“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你不行。你不相信我能過好日子,你不相信我能選對人,你不相信我離婚以後能活下去。”

母親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但你有沒有想過,”姜無許說,“你越是這樣,我越不敢告訴你任何事。因為我怕你說了那些話以後,我會真的相信我不行。”

話音落下,屋裏安靜得能聽見冰箱的嗡嗡聲。

母親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她的嘴唇在抖,眼眶紅得像要滴血,但眼淚始終沒有掉下來。她伸手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

“你爸走的那天,”母親忽然開口,聲音啞得不像她的,“你姨媽給我打電話,我接到電話的時候,手一直在抖。我坐在客廳裏,坐了很久,然後我給你打電話。”

她頓了頓。

“你知道我為什麽罵你嗎?”

姜無許沒回答。

母親的聲音終于開始發抖,“我說不出口。所以我只能罵你。罵你沒良心,罵你不回家,罵你只顧工作。因為除了罵你,我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姜無許的鼻子一酸。

“你爸走了以後,我一個人在家,每天晚上睡不着。我躺在床上,想你在江城過得好不好,想你有沒有按時吃飯,想你和陸則熠吵架了會不會哭。我想給你打電話,但我不敢打,因為我怕我一開口就說錯話,怕你又生氣挂掉。”

母親擡手擦了擦眼睛,動作很快,像是不想讓人看見。

“我不是不相信你。”她說,“我是怕。我怕你過得不好,怕你受委屈,怕你像你爸一樣……”

她沒說完。

姜無許知道她沒說完的那半句是什麽。像你爸一樣,把我一個人丢下。

她站起來,走到母親旁邊,坐下。她沒有抱她,只是坐在她旁邊,肩膀挨着肩膀。

兩個人就這麽坐着,誰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母親說:“這個房子太差了。”

姜無許沒忍住,笑了一下。“房租便宜。”她說。

“便宜有什麽用?六樓沒電梯,你每天爬樓梯不累嗎?”

“當鍛煉。”

“鍛煉個屁。”母親站起來,拉着箱子往卧室走,“我住幾天,幫你把房子收拾收拾。”

姜無許跟在她後面:“你住幾天?”

“怎麽,不歡迎?”

“不是……你工作怎麽辦?”

“請假了。”母親把箱子打開,從裏面拿出一袋臘肉、一袋香腸,“給你帶的。你一個人住,肯定不好好吃飯。”

姜無許看着那堆東西,站在卧室門口,沒動。

“媽。”她喊了一聲。

母親回過頭。

“謝謝你來看我。”

母親愣了一下,然後擺了擺手:“別說這種話,聽着別扭。”說完轉身繼續收拾行李。

姜無許站在門口,看着母親的背影。暗紅色羽絨服,有些發白的頭發,微微佝偻的背。她忽然發現,母親真的老了。

她轉身走進廚房,燒水,給母親泡了一杯茶。

晚上,姜無許睡沙發,母親睡床。

躺在床上,關了燈,黑暗裏母親忽然說:“陸則熠那邊,財産怎麽分的?”

姜無許躺在沙發上,盯着天花板。“存款分了一半,房子我沒要。”

“為什麽不要?傻孩子。”

“那是他的房子。”

“你們是夫妻,房子有你一半。”

姜無許翻了個身,面朝沙發靠背。“我不想跟他争。”

母親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就是太軟了。跟他在一起的時候軟,分開了還是軟。”

姜無許沒說話。

“但你說得也對。”母親忽然說,“你自己的日子,你自己過。我管不了。”

黑暗中,姜無許的眼睛有點濕。

“媽。”

“嗯。”

“我以後不會靠任何人了。”

母親沒回答。

過了很久,久到姜無許以為她睡着了,母親才說了一句:“靠自己也行,別太累。”

姜無許把臉埋在沙發靠背裏,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她想起另一張沙發,另一間屋子,另一個夜晚。

2016年,9月。

那是她搬進陸則熠家的第一個晚上。

東西從下午開始搬,她一個人叫了輛車,把衣服和書一袋一袋往下拎。陸則熠說好了下班回來幫她收拾,但等她快搬完了,他才到家。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站在玄關愣住了。

客廳比以前整齊,但多了很多她的東西。原本有些空蕩的屋子,瞬間被塞得滿滿當當。他在心裏驚訝女人的東西怎麽這麽多。

他順着物品一路走到卧室門口,看見她正往抽屜裏放東西。

“衣服都收拾完了?這麽快!”他問。

她回頭:“不然等你?等到明年?”

他笑了,走進來,坐在床上。

她看着他,忽然叫起來:“你怎麽穿着外褲坐床上!”

他低頭看看自己,又擡頭看她,一臉茫然。

“褲子多髒你知道嗎!”她站起來拉他,“起來起來。”

他被拉着站起來,順勢抱住她。

“好,”他說,“以後不穿外褲坐床上。還有嗎?老婆大人還有什麽要吩咐的?”

姜無許不明所以地盯着他看。

“家規呀,”他低頭看她,“還有嗎?”

她臉紅了一下,掙開他:“還沒想好,以後再說。我餓了,吃飯去。”

他笑着拉她出門。

吃完飯回來,她已經累得睜不開眼。他讓她躺着休息,自己在客廳繼續收拾。

她躺在床上,聽着外面窸窸窣窣的聲音,覺得這大概就是幸福吧。

第二天早上,她迷迷糊糊的時候,聞到了香味。

她睜開眼,發現燈已經關了,廚房的燈亮着,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裏透進來。

她下床,走到廚房門口。

陸則熠圍着圍裙,站在竈臺前,手裏拿着一個雞蛋。竈臺上的小鍋裏燒着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你在乾什麽?”她問。

他回過頭:“煮雞蛋。你不是說早上愛吃煮雞蛋嗎?”

“現在才幾點?”

他看了眼手機:“五點四十。還早,你再睡會兒。”

“五點四十你起來給我煮雞蛋?”

他把雞蛋放進鍋裏。

“你不是第一天住進來嗎?得讓你吃頓好的。”

她笑出了聲,吃個雞蛋怎麽就叫吃頓好的了。

她靠在門框上,看着他。他穿着睡衣,頭發翹着,眼睛還有點腫,但動作很認真。他盯着鍋裏的雞蛋,像盯着什麽重要的工作。

水開了,雞蛋在鍋裏翻滾。他調小了火,蓋上鍋蓋,轉過身,看見她還在門口站着。

“怎麽不去睡?”

“睡不着了。”

他走過來,摸了摸她的頭,掌心溫熱。

“那等着,馬上好。”

過了幾分鐘,他把雞蛋撈出來,放進涼水裏泡了一下讓溫度冷下來。然後拿起來,開始剝。

剝好了,他轉過身,把雞蛋遞到她嘴邊。

“來,張嘴。”

她張嘴咬了一口。

他看着她吃,笑了。

“好吃嗎?”

她嚼着,點了點頭。

“那你多吃點。”他又把雞蛋遞過來。

她咬第二口的時候,雞蛋在他手裏晃了一下,差點掉地上。他趕緊接住,看了看,然後笑着把那塊沾了灰的蛋白剝掉,剩下的塞進自己嘴裏。

“別浪費。”他說。

她看着他嚼雞蛋的樣子,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陸則熠。”她喊他。

“嗯?”

“你以後每天早上都給我煮雞蛋嗎?”

他想了想:“每天可能做不到,偶爾行。”

“那偶爾是多久一次?”

“你想吃我就煮。”

她笑了。

他也笑了。

窗外的天剛蒙蒙亮,遠處的樓房還是黑的,只有廚房這盞燈亮着。她站在燈光裏,覺得這一輩子,就這樣過也挺好。

“無許?”

母親的聲音把她從回憶裏拽出來。

“嗯?”

“你哭什麽?”

姜無許伸手摸了摸臉,濕的。

“沒哭。”她說,“眼睛有點癢。”

母親沒再問。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姜無許盯着那道光,想起廚房裏的暖黃色燈光,想起那只剝好的雞蛋。

她閉上眼睛。

那些都過去了。

以後想吃雞蛋,再也沒有他心甘情願為自己煮了,怎麽能不心痛。

而人生第一個男人主動給自己剝蝦和主動喂雞蛋的,就是他。

她翻了個身,把毯子拉到下巴。

“媽。”她輕聲喊。

沒有回應。母親已經睡着了。

她聽着母親均勻的呼吸聲,覺得這間小小的屋子,忽然沒那麽冷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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