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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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新文的消息來得很突然,像一顆石子扔進平靜的水面。
手機響了一聲。她以為是王妍,拿起來一看,是沈新文。
消息只有一句話:嫂子,聽說你和則熠哥離婚了?
她沒回。
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畫稿。筆尖落在數位板上,線條歪了一下,她撤銷,重新又畫歪了。她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生氣。是那種被人從暗處戳了一下的感覺,不疼,但會激靈一下。
手機又響了。還是沈新文。
她說: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關心一下。你和則熠哥在一起那麽多年,說離就離了,挺可惜的。
姜無許看着“則熠哥”三個字,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新文似乎從來不叫陸則熠的全名,永遠都是“哥”或者“則熠哥”。這個稱呼在她耳朵裏紮了七年,像一根刺,不拔不疼,一碰就隐隐作痛。
而這七年裏,兩人的争吵有一大半都跟這人有關系。
說起來真可笑,五年婚姻沒有背叛,沒有第三者,他們還是過不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打了幾個字:我們已經離婚了,你不用叫我嫂子。
發完,她把手機扔到一旁,然後戴上耳機,把音樂開到最大聲。畫板上的線條開始變得流暢,她畫了一個女人的背影,站在窗前,窗外密密麻麻的樓。畫完以後她覺得這個背影太像自己了,又把它塗掉。
晚上王妍打電話來,問她在乾什麽。
“畫稿。”姜無許說。
“吃飯了嗎?”
“吃了。”
“吃的什麽?”
姜無許想了想:“面。”
“什麽面?”
“……方便面。”
王妍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姜無許,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飯?”
“加了雞蛋和青菜的。”姜無許說,語氣像在彙報工作。
王妍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沈新文是不是找你了?”
姜無許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她也找我了。”王妍的語氣冷下來,“問我你是不是真的離婚了,還說一些無關痛癢的話,我直接沒回。”
姜無許靠在椅背上。
“她到底想乾什麽?”姜無許問。
“誰知道。”王妍說,“可能就是好奇,也可能是別的。反正你別理她。”
姜無許“嗯”了一聲。
“不過,”王妍頓了頓,“你心裏要是難受,跟我說。”
“我不難受。”
“你騙誰呢。”
姜無許沒說話。
王妍又說:“你要是真不難受,就不會在電話裏跟我說你吃了方便面。你每次心情不好就吃方便面,從認識你的時候就知道了。”
姜無許笑了一下,笑得很輕,像是從鼻子裏哼出來的。
“王妍。”
“嗯。”
“你說她為什麽現在來找我?離婚都離了,她來關心什麽?”
王妍想了想:“可能她覺得以前有些事做得不妥,想道歉?”
“她不會道歉的。”姜無許說,語氣很平,“她從來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問題。”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你還記得那次嗎?”王妍忽然說,“婚紗店那次。”
姜無許的手指蜷了一下。
“記得。”她說。
怎麽會不記得。
2016年,10月。
那是她搬進陸則熠家後的第三周。
那天傍晚,陸則熠發消息說晚上有事,要晚點回來。姜無許沒多想,剛好王妍約她吃飯,她就去了。
她們約在CBD的一家西餐廳,吃完飯以後一層一層閑逛,散步消食。王妍在看衣服,姜無許在旁邊刷手機,刷了幾分鐘,覺得無聊,擡頭看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
她看見了陸則熠。
他站在一家婚紗店的櫥窗外面,旁邊站着一個女人。女人挽着他的胳膊,腦袋靠在他肩上,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櫥窗裏的燈光打在那件白色婚紗上,亮得刺眼。
那個女人是沈新文。
姜無許站在原地,手裏的手機差點滑下去。
王妍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臉色也變了。她一把抓住姜無許的手腕:“無許,你別沖動,萬一不是我們想的那樣呢?”
姜無許沒說話。她看着陸則熠和沈新文,看着沈新文的腦袋靠在他肩上,看着他沒有推開。她的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在嗡嗡響,像電視信號不好時的那種白噪音。
然後她走了過去。
“這麽巧啊!”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熱情得不像自己。
陸則熠回過頭,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慌亂,又從慌亂變成尴尬。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沈新文先開口了。
“我們在這邊試婚紗,”沈新文大大方方地說,手臂還挽在陸則熠的胳膊上,“本來是我哥陪我來的,他臨時有事,沒辦法,只好麻煩則熠哥了。”
姜無許看着那條手臂,挽在陸則熠的胳膊上,像一條蛇纏着樹枝。她移開目光,看向沈新文的臉。沈新文在笑,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你未婚夫呢?”王妍在旁邊問,語氣不輕不重,但每個字都帶着刺。
“他啊,他上班忙呢。”沈新文說,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姜無許覺得胃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她忍住了。
“你們也弄完了吧,”她說,聲音冷下來,“我們也散步散得差不多了。要不今天就這樣。”
她轉身走了。沒等陸則熠回答,沒回頭看他的表情。她走得很快,鞋子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響聲,王妍在後面追她。
“無許,無許,你慢點——”
她沒慢下來,一直走到商場門口,才停下來。夜風撲面而來,涼意從領口灌進去,她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王妍追上來,拉住她的胳膊。
“你先別生氣,回去問清楚再說。”
“問什麽?”姜無許轉過頭,看着王妍,“問他為什麽陪別的女人試婚紗?問他為什麽不告訴我?還是問別的女人挽着他胳膊為什麽不推開?”
她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冷的,是氣的。
王妍看着她,沒說話。
“我知道他會怎麽說。”姜無許說,“他會說我們認識十幾年了,就是普通朋友、好朋友。他會說她馬上要結婚了,他能跟她有什麽。他會說沒告訴我是因為怕我多想。”
王妍嘆了口氣。
“你說得對,他肯定會這麽說。”王妍說,“但你還是要回去跟他說。你不說,這件事就會一直卡在你心裏。”
姜無許站在商場門口,風吹得她眼睛發澀。她眨了眨眼,沒有哭。
那天晚上陸則熠比她晚到家。
她坐在沙發上,沒開電視,沒開燈,就那麽坐着。門鎖響的時候,她沒動。
他推門進來,看見她坐在黑暗裏,愣了一下。
“怎麽不開燈?”他伸手去按開關。
“別開。”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後放下來。他走到她旁邊,坐下。沙發陷下去一塊,她的身體微微傾向他,但她沒有靠過去。
“你還在生氣?”他問。
“嗯。”
“新文讓我陪她去試婚紗,她未婚夫出差了,新莊也沒空。”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她打斷他。
他沉默了幾秒。
“我怕你多想。”
姜無許閉上眼睛。黑暗中,她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重。
“我不是怕你跟她有什麽。”她說,“我是怕你覺得這種事不需要告訴我。我是怕我在你心裏,沒有她重要。”
“姜無許——”
“你聽我說完。”
他閉嘴了。
“你跟她認識十幾年,你們怎麽相處,那是你們的事。但你跟我在一起,你是我的男朋友。你陪別的女人試婚紗,你至少應該告訴我一聲。不是征求我的同意,是讓我知道。讓我知道你去哪兒了,跟誰在一起,大概什麽時候回來。”
她頓了頓。
“這很難嗎?”
沉默。長久的沉默。
“不難。”他說,聲音很低,“是我沒做好。”
姜無許睜開眼睛。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陸則熠,”她說,“我不是不讓你去。我是怕你每次都這樣,什麽都不說,等我發現了才解釋。一次兩次我可以接受,十次八次呢?我會累的。”
他伸出手,摸索着找到她的手,握住。
“我錯了。”他說,“以後不會了。”
她沒抽回手,也沒握緊。就那麽讓他握着,像握着一塊石頭,不冷不熱的。
“你上次也這麽說。”她說。
他的手僵了一下。
上次是沈新文出事那個晚上,他把她一個人丢在家裏,第二天早上才回來。他說以後去哪兒都跟她說,見誰都跟她說。
這才過了多久。
“這次是真的。”他說。
姜無許沒說話。
她把手從他手裏抽出來,站起來,走進卧室。她沒關門,也沒開燈。她躺到床上,背對着門,把被子拉到肩膀。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他走進來。他在床邊站了幾秒,然後躺下來,睡在另一側。
兩個人之間隔了半米的距離。
以前他們睡覺都是抱在一起的。今晚沒有。
過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睡着了,她聽見他說:“姜無許。”
她沒應。
“我不會再讓你難受了。”
她把臉埋進枕頭裏,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不是感動的。是委屈的。是因為她知道,這句話他說過很多遍,每一遍都是真心的,但每一遍都沒能做到。
不是他不想做,是他做不到。
因為在他心裏,有些東西比她重要。只是他自己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想承認。
那件事之後,他們冷戰了三天。
三天裏他每天早上還是給她煮好雞蛋,放在餐桌上。她吃了,沒跟他說話。他下班回來會帶她愛吃的零食,放在茶幾上,她吃了,還是沒說話。
第四天晚上,他洗完澡出來,看見她坐在沙發上,在看手機。
他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還在生氣?”他問。
“不氣了。”她說。
“那你怎麽不說話?”
她把手機扔到一旁,轉過頭看着他。
“我在想一件事。”
“什麽?”
“沈新文快結婚了,以後你還會跟她這麽近嗎?”
他愣了一下,然後說:“她結婚了,自然就跟以前不一樣了。”
“怎麽不一樣?”
“她會以家庭為重,不會老找我的。”
姜無許看着他,覺得他是認真的。他是真的相信沈新文結婚以後,一切都會變。
她沒告訴他,她不太不信。
但她沒再說。因為她累了。冷戰三天,比吵架還累。吵架至少還有聲音,冷戰只有沉默。
“好。”她說,“我信你。”
他笑了,把她拉進懷裏。
“以後不會了。”他又說了一遍。
她靠在他胸口,聽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穩有力。
她閉上眼睛,告訴自己,信他。
除了信他,她也沒有別的辦法。
手機震了一下。
姜無許回過神來,發現自己還坐在出租屋的椅子上,面前是畫了一半的稿子,屏幕上是一個女人的背影,窗外是密密麻麻的樓。
她拿起手機。
不是沈新文,是陸則熠。
他發了一條消息:沈新文是不是找你了?
她盯着這條消息,忽然覺得可笑。沈新文找了她,然後轉頭就跟陸則熠說了。這兩個人之間,從來沒有秘密。而她姜無許,永遠是最後才知道的人。
她沒回陸則熠的消息。
她把沈新文的聊天框打開,看了一眼聊天內容。然後長按,删除。
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臉。
她看着那張臉,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次試婚紗事件之後,她問過陸則熠一個問題。
“如果有一天,我和沈新文同時需要你,你選誰?”
他當時笑了,說:“你們怎麽會同時需要我?”
她說:“你回答就行。”
他想了想,說:“必須是你。”
她問:“真的?”
他說:“真的。”
她信了。
但後來她發現,那個問題本身就有問題。因為沈新文根本不會需要他,沈新文只會麻煩他。而麻煩比需要更難拒絕。麻煩是日常的、瑣碎的、看起來無關緊要的,都是小事情。
每一件都是小事,每一件都不值得拒絕。
等到所有的小事加在一起,就變成了一堵牆。她在這邊,沈新文在那邊,他在中間。
她不是沒努力過。她試過大度,試過理解,試過告訴自己他們認識十幾年了,不應該小心眼。她甚至試過和沈新文做朋友,主動約她吃飯、聊天、和她出去玩。
但每次她覺得自己快要成功了,沈新文就會做一件讓她前功盡棄的事。
她不是不想大度。是她的大度,在沈新文面前,永遠不夠用。
現在不用了。
離了婚,再也不用聽她叫“則熠哥”,再也不用在陸則熠接電話的時候假裝不在意。
她應該高興。
但她坐在那兒,看着手機屏幕上映出的自己的臉,沒有笑。
她只是覺得累。
那種累不是畫了一整天稿的累,是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怎麽休息都緩不過來的心累。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散了屋裏的暖氣。遠處有幾盞燈亮着,零零星星的。
她深吸一口氣,冷空氣鑽進肺裏,整個人清醒了一些。
然後她回到桌前,拿起筆,繼續畫稿。
畫面上還是那個女人的背影。她想了想,在窗外加了一盞燈。很小的一盞,遠遠的,亮着。
就像她現在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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