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假】

離婚的事，暫時擱淺了。

姜無許沒想到，一起生活了幾年的男人，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磨叽。

往後半個月裏她一直在琢磨：這婚到底還能不能離了？

不管陸則熠怎麽拖，離婚絕不能拖到明年。江城馬上入夏，只要熬過這個夏天，事兒就能辦。可江城的夏天漫長到能占一年的四分之二。

為了不耗在這事上，她拼命工作，無時無刻不在畫畫。三個月裏，城市系列從第一系列做到了第二系列。

第一系列主題是城市女性生活的姿态，她以王妍為參考，甲方很滿意。

發布才一周，就在網上小火了一把。甲方接着讓她創作第二系列，主題是“受傷的女人”。

七月中旬，最熱的時候。晚上七點收到郵件，姜無許靠在椅子上，倒吸一口涼氣。

受傷的女人？确認不是給自己量身定做的？

她喃喃自語，嘴裏咂摸出酸澀的滋味，忽然失笑，還真有趣。

交稿期限兩周，她甚至覺得不用那麽久，也許一晚就夠了。這幾個字，難免勾起回憶。

心空了下來，回憶湧上來，更煩躁。

以前她總考慮陸則熠、考慮婚姻，現在是時候考慮自己了。半年來神經因離婚一直緊繃，該松一松了。她想去度假，上山看一整晚星星，看日出日落。

“你乾嗎呢？”她又接着說，“你該不會還在加班吧？”

王妍在電話那頭深呼了一口氣：“這都能被你猜到。”

“你們公司最近有這麽忙嗎？夏天了，哪有這麽忙。”

“要忙的事情多了。”

姜無許“哦”了一聲，便說：“那你忙吧。”

“诶，你不對啊姜無許。”

“我怎麽不對了。”

“你給我打電話就問這個？我信嗎？你有什麽事就說。”

“害，我沒事。你這不是太忙了。”

“說！”

“我想去度假，一起去啊？”

姜無許看着電腦上剛才搜出來的幾個地方，還沒想好去哪裏。

電話裏王妍沉默了幾秒，才嘟囔着說：“度假……也不是不可以。最近我也感覺挺累的。”說着說着她開始打哈欠，“就我們倆嗎？”

“那你還想有誰？”

“我再叫兩個朋友，你答應不？”

“你叫呗。今天星期幾了？咱們去幾天啊？你不會告訴我，就周末兩天吧？我還想多待幾天，至少一周，你能不能行。”

“肯定行啊！”

姜無許在電話裏讓她別加班了，先回去休息。今天星期四，明天去請假，周六便上山。

姜無許翻出收藏夾裏存了很久的那家民宿，提前打電話定了兩間房。

付完定金，她把訂單截圖發給王妍。王妍回了個“OK”的表情，然後說：“今晚來我家住，明天一早出發，省得你從那兒趕。”

姜無許想了想，答應了。

下午她開始收拾行李。衣服沒帶多少，四五件T恤兩條短褲一件防曬衫，帽子、墨鏡、洗漱包。畫具帶了一套水彩和一個小本子，萬一想畫點什麽。收完以後她坐在床上，看着那個小行李箱，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傍晚，她拉着行李箱到了王妍家。王妍還沒下班，她拿了備用鑰匙自己開門。屋子裏還是老樣子，乾淨、冷淡、到處是王妍的氣息。玄關的高跟鞋、茶幾上的財經雜志、冰箱裏只有礦泉水和面膜。

她把行李放到客房，然後坐在沙發上等。

等的時候她刷了一會兒手機，看到那組城市女性插畫又被人轉發了，評論區有人寫：“第一張那個站在窗前的女人，像極了我。”

她往下劃了劃，看到更多留言，有人說“想買原稿”，有人說“能不能做成明信片”。

她心裏暖了一下。

王妍回來的時候快八點了，進門就把高跟鞋踢掉，光腳踩在地板上，整個人往沙發上一癱。

“累死了。”她說，“明天終于能喘口氣了。”

姜無許給她倒了杯水：“吃點啥？”

王妍嘆了口氣說：“随便，點外賣吧。”

兩個人點了披薩，邊吃邊聊。王妍說她叫的那兩個朋友明天直接從各自家裏出發，約好直接在山上民宿見。

又說起陸則熠。王妍沒忍住，還是問了。

“他最近還找你嗎？”

姜無許搖了搖頭。

“上次清吧以後，就沒再聯系。”

王妍沒繼續追問下去了。

夜裏兩個人窩在沙發上看了一部電影，不是什麽好片子，看到一半王妍就睡着了。姜無許把毯子拉到她身上，關了電視，自己卻沒什麽睡意。

她走到陽臺，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帶着城市特有的熱氣和一點汽油味。江城的夏天總是這樣，白天熱得人發昏，晚上也不肯涼快，風是黏的。

她想起明天要上山，山裏應該涼快。

第二天不到九點，她是被王妍推醒的。

“無許醒醒，起來了。”

姜無許還在做夢呢，她下意識說：“你再讓我睡會兒。”

“睡什麽睡，他們都出發了。你趕快起來呀！開車都還接近三個小時。”

她半夢半醒的，終于想起來了。“蹭”地一下從床上爬起來，十分鐘不到便洗漱好，穿好了衣服。

當她準備領着行李箱出門，王妍還在化妝。

王妍驚訝着：“你不打扮一下？”

“我去散心，又不是去乾啥，打扮那麽好看做什麽。”

車子一路向前，駛出城區後，兩側的樓群漸漸被郊野的綠意取代。高速公路上車不多，陽光透過前擋風玻璃灑進來，曬得人懶洋洋的。

王妍開車很穩，雙手搭在方向盤上。姜無許靠在副駕上，沒看窗外，一直盯着她看。

看了快一個小時，王妍終于忍不住了。

“姜無許，你看什麽呢？”她瞥了一眼副駕，“我感覺你有事。”

姜無許趕緊把目光移開，假裝看後視鏡。她以為自己已經很克制了，沒想到還是被逮了個正着。

“我沒事。”她說。

“你臉上寫着‘我有事’三個字。”

姜無許猶豫了兩秒，還是問出口：“你叫的那兩個朋友……是不是跟你有什麽關系？”

“什麽什麽關系？”王妍語氣平淡，眼睛沒離開路面。

姜無許知道她在裝傻。王妍這個人，越是裝傻越說明心裏有鬼。

“就是……”姜無許想了想，選了個不那麽直白的說法，“你是不是在跟誰發展？”

王妍沒接話，嘴角動了一下，像笑又像沒笑。

“不說拉倒。”姜無許打了個哈欠，“我困了，眯一會兒。你要是開累了換我。”

說完她就把座椅往後調了調，側過身，閉上眼睛。沒等王妍回應，意識就開始模糊了。

再睜開眼時，車子已經駛入了山區。窗外的風景從筆直的高速變成了蜿蜒的山路，兩側是密匝匝的杉樹和竹林，陽光被樹冠切割成碎片，一片一片落在擋風玻璃上。車身大幅度拐彎，她的身體跟着往一側傾斜，整個人瞬間清醒過來。

“還有多久？”她揉着眼睛問。

“二十分鐘。”王妍說，“正好你醒了，幫我看着點路，山路還真不好開。”

姜無許坐直身體，擦了擦嘴角，好像睡出口水了。她打開車窗，山風裹着草木的濕潤氣息猛地灌進來，吹散了車廂裏殘留的倦意。

遠處的山脊線在陽光下泛着青黛色的光，天很高，雲很淡。

電話打了進來，王妍按下藍牙接聽鍵。

電話裏頭是一口年輕磁性的聲音，他問：“王總，你們還有多久到？”

“快了！還有十幾分鐘。”

“那我們先點菜，等你們到了正好吃飯。”

王妍側頭問姜無許：“你有沒有想吃的？”

“我都行。”

王妍沖電話那頭說：“那你們看着點，我們都行。”

姜無許望着窗外層層疊疊的綠，忍不住感嘆：“真好啊，要是一輩子都能住在山上就好了。”

王妍沒接話，默默踩下油門。她也托了姜無許的福，心裏何嘗不是這樣想。要不是這次出來，她也不知道自己多久才能有這樣的機會。

有時候她也覺得自己該學學姜無許，去談個戀愛什麽的。

轉眼，她已邁過三十歲的門檻。

剛才姜無許問得沒錯。她和給她打電話那人是在發展，只不過還在互相試探的階段。

中午十二點零幾分，兩人終于抵達民宿。

下了車兩人伸着懶腰，現在太陽正熱烈的時候。

山上的溫度和山下幾乎相差十度左右，白天還好，陰涼地挺涼快。

兩人直奔民宿餐廳，遠遠地看見王妍口中的兩個朋友。

一個長相自帶冷感和少年痞帥，一個長相清爽有點貴公子的氣息。

前者站起身來招呼着王妍，她們落座後，這人有些故意埋怨道：“你們真慢吶，我和水水餓的前胸貼後背了。”

他的注意力轉向姜無許，開始客套起：“你好你好，我叫宋時元。”

那個被稱作“水水”的男人也說着：“你好，我叫陳水，叫我水水就行。”

她微笑點頭：“姜無許，抱歉我們來晚了些。”

服務員上菜。他們點的都是家常小炒。

吃飯吃到一半，王妍提議：“這山上附近有什麽逛的沒有？下午乾嗎呢？”

宋時元放下筷子說：“剛剛我們跟老板打聽了一下，後面山上可以挖野菜。”

“這個季節還能挖野菜？”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