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看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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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房】

王妍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姜無許窩在沙發上,翻着手機裏的樓盤信息,眼皮開始打架。王妍把包往鞋櫃上一扔,換了拖鞋走過來,整個人摔進沙發裏,腦袋靠在姜無許肩膀上。

“看什麽呢?”她閉着眼睛問。

“你發我那幾套,我挨個看了。”姜無許把手機舉到她面前,“這套太小了,三十八平,放個畫架就轉不開身。這套朝北,冬天曬不到太陽。這套倒是大一點,但離地鐵站太遠了,我不會開車,不方便。”

王妍睜開一只眼,掃了一眼屏幕,又閉上。“要求還挺多。”

“買房又不是買菜,當然要看仔細。我想租房來着,你說讓我買房。”

王妍坐起來,揉了揉太陽xue,從茶幾下面翻出一包薯片撕開,一邊嚼一邊說:“我下周全是會,一點空隙都沒有。你一個人去看?”

姜無許猶豫了一下。

她不是沒一個人看過房,上次出租屋就是她自己定的。但那是租房,幾千塊一個月,不滿意大不了再搬。買房不一樣,幾十萬的首付,還有貸款。她怕自己看不懂合同,怕被中介忽悠,怕買了以後發現有什麽隐藏的問題。

“我找個人陪你去。”王妍說,薯片咬得咔嚓響。她看出了姜無許的膽怯。

“誰?”

“陳水。他懂建築,看房子比你在行。什麽承重牆、水電布局、采光角度。”

姜無許沒接話。她想起那天在酒會上,陳水站在她旁邊看江景的樣子。

“你跟他說了?”

“我問問他。”

王妍已經拿起手機,薯片屑從指尖掉在屏幕上,她吹了一下,打了幾個字發出去。

十幾秒後,手機震了。

王妍看了一眼,把屏幕轉過來給姜無許看。上面只有一行字:“什麽時候?”

“那周六?”姜無許說。

王妍又發了條消息。

對面回:“好。周六上午十點見。”

姜無許把手機放到一邊,靠在沙發上。王妍已經吃完了薯片,舔了舔手指,靠在姜無許肩膀上。“我跟你說,陳水這人靠譜。你跟他多接觸接觸,不會有壞處。”

姜無許沒接話。她知道王妍話裏有話,但不想接。現在她只想把房子的事定下來,別的事一概不想。

第二天早上九點半,她到了第一個小區門口。陳水比她還早,站在門衛室旁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連帽衛衣,牛仔褲,運動鞋。不像去看房,倒像去爬山。手裏拿着一瓶礦泉水。

“早。”他說,把礦泉水遞給她。

“早。”她接過來,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又迅速的分開。

中介是個年輕女孩,熱情得過頭,一路上說了很多“這個戶型很搶手”“昨天剛成交了一套同戶型的”“您今天來看是趕上了”之類的話。

陳水走在後面,不說話,也不附和,只是看。他看牆角的踢腳線,看窗戶的密封膠條,看天花板上有沒有水漬。

到了第二套房的時候,他蹲下來摸了摸地板,站起來跟姜無許說:“這地板鋪得不行,下面有空鼓,過兩年會翹。”

中介的笑容僵了一下,趕緊說可以換地板,開發商送裝修什麽的。陳水沒理她,走到陽臺上,看了看對面的樓間距。

“太近了,對面能看見這邊。”他說,“你要是喜歡曬太陽,這個朝向下午三點就沒光了。”

姜無許站在他旁邊,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對面的樓灰撲撲的,窗戶上貼着舊報紙,有人在陽臺上晾了床單,白色的,被風吹得鼓起來。她忽然覺得,陳水說的這些她從來不會注意的東西,才是真正決定一個房子能不能住得舒服的關鍵。

第三套是那個新盤,離地鐵站稍微遠了一點,但小區環境好,樓下有便利店和面包店。戶型不大,四十六平,一室一廳,朝南。陳水裏裏外外看了一遍,最後站在陽臺上,點了點頭。

“這個還行。”他說。

姜無許站在他旁邊,陽光從玻璃外面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暖洋洋的。陽臺不大,站兩個人剛好。她轉頭看陳水的側臉,他正低着頭看陽臺的欄杆,用手指敲了敲,聽聲音。

在她看來這套房子哪哪兒都好,就是戶型比較小,她還是想買大一點的,兩室的。

今天陳水陪她看了一整天的房子,這個活挺累的。他們幾乎繞着整個江城看了一小半的距離了。

看完第三套出來,太陽已經偏西了。陽光從樓縫裏斜斜地插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像兩棵瘦高的樹。姜無許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下午四點二十。他們早上九點半碰的頭,除了中午在路邊便利店各吃了一飯團,其餘時間全在走路、上樓、下樓、鑽進不同的樣板間。

姜無許看了他一眼。他的沖鋒衣拉鏈拉到最上面,領口豎着,臉被遮住小半,只露出眼睛和鼻梁。那雙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痕,不是熬夜熬的,是看了一整天房子之後那種專注過度的疲憊。她忽然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你晚上有安排嗎?”她問。

陳水想了想,說:“沒有。”

“我請你吃飯。看了一整天,總不能讓你白跑。”

他沒有推辭,只是點了下頭,說了聲“好”。

姜無許找的是一家小炒菜館,在一條巷子裏面。門臉不大,木頭的招牌,燈光是暖黃色的,透過玻璃窗能看見裏面幾張空桌。這個點還不到飯點,客人不多,老板娘坐在櫃臺後面剝蒜,看見他們進來,站起來招呼,聲音不大,帶着一股慢悠悠的勁兒。

陳水挑了一個靠窗的位置。玻璃窗外是一條窄巷子,對面是紅磚牆,牆上爬着半牆的爬山虎,葉子已經開始紅了。姜無許坐下來,把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看房比畫畫累多了,畫畫是腦子累,看房是腦子腿腳一起累。

陳水把菜單推過來,她翻了翻,又推回去。“你點吧,我不挑。”

他點了三菜一湯。都是家常菜。排骨藕湯、清炒時蔬、一道紅燒魚塊。點完他把菜單遞給老板娘,然後端起桌上的茶壺,給姜無許倒了一杯。茶水是淺褐色的,飄着幾片碎茶葉,熱氣袅袅地升起來,在她面前畫出一道彎彎曲曲的白線。

等菜的時候,兩人都沒怎麽說話。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來,巷子裏的路燈亮了,昏黃的一盞,挂在電線杆上,照着下面一輛停了好久的自行車。遠處有狗叫了一聲,又安靜了。

菜端上來,藕湯冒着熱氣,湯面上浮着一層薄薄的油光,砂鍋壁還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陳水先給姜無許盛了一碗,推到她面前,然後才給自己盛。藕炖得粉糯,筷子一夾就斷,排骨已經脫骨了,湯裏能喝出胡椒的味道,不重,剛好暖胃。

姜無許喝了兩口湯,整個人從裏面暖和起來。她放下碗,夾了一塊魚。魚肉很嫩,醬油色裹得均勻,鹹淡剛好。

“今天謝謝你。”她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一些,“這些房子你要是不跟着,我根本看不出那些問題。”

陳水正在啃排骨,聞言擡起頭,嘴角沾了一點醬汁。他用紙巾擦了擦,說:“看得多了就會了。你畫畫不也一樣,我看一幅畫,只能看出好不好看,你看得出筆觸、層次、用色。”

她說:“那不一樣,畫畫是表達,房子是住的。”

“讓人待着舒服才行。”陳水說,低頭繼續喝湯。

這句話在她腦子裏轉了一圈。她想起自己那間出租屋,六樓沒電梯,朝北,冬天曬不到太陽,夏天悶得像蒸籠。她在裏面住了大半年,畫了三四組系列,拿了兩個獎,銀行卡裏的數字翻了十倍。但那間屋子從來沒有讓她感覺什麽舒不舒服的,只是一個睡覺和畫畫的地方。

她沒想過,房子要讓人住的舒服才好。

“你說得對。”她說。

吃完飯,天已經黑透了。

巷子裏的路燈顯得更亮,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泛着一種舊舊的光。

本來說好姜無許請客吃飯,陳水說:“跟女生一起吃飯,哪有讓女生買單的道理。”

姜無許又說:“你今天陪我那麽久,幫我不少忙,怎麽能讓你請客。”

最後她争不過他,還是陳水去買的單。

姜無許站在店門口等。夜風吹過來,帶着秋天特有的乾燥和涼意,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她伸手別到耳後。

兩個人并肩往巷口走。他的步子不大,她跟得很輕松。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縮短又拉長,交替着投在青石板路上。走到巷口,姜無許停下來。

“我打車回去就行了。”她說。

陳水也停下來,看了看路口的方向。“我送你。”

“不用,又不遠。”

他沒堅持。站在路邊,看着她用手機叫了一輛車。等車來的時候,兩個人誰也不說話,就站着。遠處有外賣騎手從巷口飛馳而過,電動車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遠。

車來了。姜無許拉開後車門,彎腰坐進去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

“下周再看看兩室的,還是周六?”

“行。”

他的眉眼釋放出溫柔,和當年陸則熠相似。

她鑽進車裏,關上門。車子啓動,從後視鏡裏看見他站在原地,雙手插在沖鋒衣口袋裏,路燈把他整個人照得輪廓分明。她轉回頭,靠在座椅上。收音機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像一條溫水河,慢慢淌過她的腳踝。

她閉上眼。嘴角動了一下。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和他待着,好像也挺舒服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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