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編這種故事有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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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傍晚,姜無許正在畫室裏調色。
夕陽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調色盤上,把那些群青和赭石照得發亮。畫了一半,停在一扇半開的門上,門縫裏透出光,但門那邊是什麽,她還沒想好。
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一個沒有存過的號碼,但數字她認得。陸則熠的新號,她删過一次,他又換了一個。她沒接,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調色刀繼續在玻璃板上刮着顏料,钴藍和钛白攪拌成一種霧蒙蒙的灰藍色。
手機又響了。同一個號碼。她沒理。
第三次響的時候,她嘆了口氣,接起來,沒說話。
“姜無許。”他的聲音比前段時間又沉了一些,像什麽東西從高處落下來,砸在厚地毯上,悶悶的。
“有事?”她用調色刀在玻璃板上來回刮了兩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沈新莊出事了。”他說,語速比平時快,“公司被合夥人卷款跑路,供應商追債,他現在人被扣在派出所不協助調查。需要一筆錢先墊付供應商的貨款,不然對方要起訴。”
姜無許沒有說話。她把調色刀放下,拿起那塊沾了顏料的抹布,慢慢擦手指。钴藍嵌進指甲縫裏,怎麽擦都擦不掉。
“你怎麽不借給他?”
“我手裏沒有那麽多流動資金。你也知道,我的錢大部分壓在老家房子裏,而且……”他停了一下,“新莊不想讓我為難,是我自己張不開嘴。但實在沒辦法了,無許,你能不能幫幫他?他也不是外人,你也認識這麽多年了。”
姜無許靠在椅背上。
她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漬,她盯着它看了幾秒,然後說:“陸則熠,你編這種故事有意思嗎?”
“我沒有編——”
“夠了。”她打斷他,“你是不是覺得我離婚以後腦子也不好了?沈新莊出事,你來找我?他的朋友那麽多,他的家人在哪兒?你找不到別人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低下去:“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沒有騙你。新莊現在人就在警察局,你要是不信,你可以去查。我不是來找你借錢,我是想問你,你有沒有認識的人,能幫他找個靠譜的律師?錢的事我自己想辦法。”
姜無許沒有說話。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縫裏的钴藍在光線下泛着幽幽的冷色。
“随便你信不信。”他說完,挂了。
她聽着手機裏傳來的忙音,把手機扔到桌上。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十月的風灌進來,帶着樓下花壇裏桂花的氣味,今年開得比較晚。她站在窗前,雙手抱胸,眼神空洞一般看着對面那棟灰撲撲的樓。
她告訴自己,不要信。這是他的苦肉計,是新的把戲。沈新莊好好的,怎麽可能出事?就算出事,也輪不到她來管。她和陸則熠沒關系了,自然也和陸則熠身邊的人沒關系。
但她站了十分鐘,還是拿起了手機。她沒有打給陸則熠,而是打給了王妍。
“你幫我打聽個事。”她說。
王妍那邊很吵,像是在外面。“什麽事?你快說,我這邊在吃飯。”
“沈新莊是不是出事了?說是公司被合夥人卷款跑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王妍說:“你等我一下。”然後傳來腳步聲,背景音漸漸遠了,她走到了安靜的地方。
“我也聽說了,”王妍壓低聲音,“也是今天才知道的。宋時元跟我提了一嘴,說沈新莊那個合夥人是外地的,卷了大概兩百多萬跑了,供應商堵上門,沈新莊報了警,現在在配合調查。具體我不清楚,但好像是真的。”
姜無許握着手機,指節發白。
她問:“怎麽宋時元認識他?跟他很熟?”
電話那頭王妍沉默了兩秒,像是在組織語言。
“也不算很熟,”她說,“就是有過一次合作。大概去年吧,宋時元他們公司接了一個産業園的景觀設計項目,沈新莊是那家産業園的甲方代表之一。項目不大,前前後後也就兩三個月,做完就沒什麽聯系了。但宋時元這個人你知道的,跟誰都能聊幾句,項目收尾的時候加了微信,偶爾朋友圈點個贊。今天這事兒,是宋時元刷朋友圈的時候看見沈新莊發了條動态,宋時元覺得不對勁,私信問他怎麽了,他才說的。”
姜無許沒說話。她靠在窗邊,秋風從外面灌進來,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她伸手別到耳後,指甲縫裏還嵌着沒洗乾淨的钴藍,在暮色裏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也沒細說,就說公司出了點問題,在配合調查。宋時元轉頭就來問我,是不是你和沈新莊有什麽關系。我說你們已經離婚了,但認識還是認識的。宋時元說那讓姜無許小心點,別被牽扯進去。我說她能有什麽事,跟她又沒關系。”王妍頓了頓,又說,“無許,我跟你說這些,不是想讓你管。我就是告訴你,這事兒是真的,不是陸則熠編的。但你幫不幫,你自己決定。”
“我沒想幫。”姜無許說,“我就是在想,這個世界怎麽這麽小。兜兜轉轉,所有人都認識所有人。”
王妍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小城市嘛。江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姜無許沒接話。她看着窗外,天已經快黑了,對面樓的窗戶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棋盤上落下的棋子。
“行了,不說了。你吃飯去吧。”姜無許說。
“你也早點吃,別畫起來沒完。”
挂了電話,姜無許把手機放在窗臺上,雙手抱胸,站了很久。
暮色越來越濃,樓房的輪廓變得模糊,遠處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一團一團的,像浮在半空中的燈籠。有人家炒菜的香味飄過來,油煙混着桂花的甜,說不清是好聞還是不好聞。
她轉身走回畫桌前。調色盤上的顏料已經乾了,钴藍和钛白結成一層皺巴巴的薄膜。她把那層膜揭下來,扔進垃圾桶,然後把筆洗了,把畫布蓋上,關了燈。
黑暗中,她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漬。
她想起去年這個時候,沈新莊還給她發過一條消息,問她“嫂子,最近身體怎麽樣”。
她回了句“挺好的”,他發了個開心的表情。
那時候她還住在陸則熠的房子裏,每天想的是晚飯做什麽、稿子什麽時候交、沈新文又幾乎天天打電話來了。那時候她以為那些瑣碎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像一條不會乾涸的河。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她拿起手機,翻出陸則熠的號碼——不是剛才打來的那個新號,是之前存的那個舊號,她一直沒删,只是改了備注,從“陸則熠”改成了一個句號。
她打了一行字:“律師我幫你找。你讓沈新莊自己聯系他。別再給我打電話了。”
發完,她把手機扔進沙發裏。然後去洗了澡。
窗簾沒拉嚴實,外面的光照進來,她躺在床上,盯着透進來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灰白色的顏色。
她盯着那道光,想:宋時元認識沈新莊,沈新莊認識陸則熠,陸則熠認識她,她認識王妍,王妍認識宋時元。一個圈,圓圓的,像一只沒有出口的迷宮。她以為她走出去了,其實還在裏面。只是從圓心走到了邊上,離出口還差一步。
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邁出去。
也許是明天,也許永遠邁不出去。
只不過她也不想和陸則熠有半分的關系。
想着想着,意識開始模糊。像有人在她腦子裏倒了一層溫水,把所有的想法都泡軟了,泡化了,泡成了什麽都沒有的透明。
再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在床單上畫出一道亮白色的線。她眯着眼,摸手機。屏幕上的光線刺得她又閉上眼,等了幾秒再睜開。九點四十。
她把手機放下,閉着眼躺了幾秒。
然後忽然睜開,九點四十?
她“蹭”地坐起來,頭發亂成一團,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腦子像一臺老舊的電腦,進度條轉了好幾圈才讀出來。
十點看房。現在九點四十。
忘了她還約了陳水一起看房。
她掀開被子下床,光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底竄上來。
她站在床邊愣了兩秒,今天是周六對吧?
周六。陳水。看房。
她沖進洗手間,胡亂洗了把臉,牙刷塞進嘴裏戳了幾下,吐出來的泡沫裏帶着血絲,一激動牙龈刷出了血。
立馬換了一件乾淨T恤,随意拿了件外套穿在身上,抓起包就往外跑。
跑到門口又折回來,忘了鑰匙。
拿了鑰匙又折回去,忘了手機。
下樓梯的時候,她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安安靜靜,沒有未接來電,沒有未讀消息。
她把對話框打開,看到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她發的,沒有文字,只轉發了一個樓盤鏈接。陳水沒有回。
她打了幾個字:“對不起,我睡過頭了。馬上到。”
發出去的時候加快的腳步,手指還有點抖。不是急,是愧疚。
她從來沒有放過別人鴿子。她和陸則熠在一起五年,吵架也好冷戰也好,約會從來沒有遲到過。現在離婚了,反而開始失約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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