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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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則熠站在大廳的另一頭。
他拄着單拐,左腿的石膏從腳踝一直包到膝蓋以下,石膏表面已經有些髒了,邊角磨出了灰黑色的痕跡。
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薄夾克,拉鏈沒拉,露出裏面皺巴巴的襯衫。他的臉色很差,比上次看見的時候更差,嘴唇乾裂起皮,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像一幅被水泡過的畫,色彩還在,但輪廓已經模糊了。
他旁邊沒有別人。
沈新莊不在,沈新文也不在。他一個人站在那裏,手裏拿着一個病歷袋,單拐撐在右側,身體的重量都壓在右腿上,左腿微微懸空,石膏的腳尖點在地上。
他的目光從姜無許的臉上移到陳水攬着她腰的手上,又移回來。
那一眼很短,短到來不及看清他眼睛裏是什麽情緒。
大廳裏的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聲,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遠處飛。有人從他們之間走過,推着輪椅,輪子碾過地板發出骨碌骨碌的聲響。
陳水也看見了陸則熠。
他沒有松手,也沒有把姜無許拉得更緊。他安靜地站在她旁邊,手還攬着她的腰,像一堵不高不厚的牆。
三個人。沒有人說話。
姜無許看着陸則熠,看着他的石膏,他的單拐,他的病歷袋,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
“你來複查?”她開口,聲音不大,但在這片沉默裏顯得格外清晰。
陸則熠點了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像在咽什麽。
“我——”他開口,又停住了。
目光落在陳水身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
“你身體不舒服?”他問。聲音有些啞,像很久沒有喝水的那種乾澀。
“胃病犯了。”姜無許說。
陸則熠的目光又移向陳水。
陳水迎着他的目光,沒有躲,也沒有挑釁,只是安靜地看着他,像看一個陌生人
陸則熠說:“那你去吧,”下巴朝挂號窗口的方向點了點,“先看病。”
姜無許點了點頭。她沒有說任何一句多餘的客套話。她轉身,陳水的手還攬着她的腰,兩個人慢慢地往挂號窗口走去。
身後,拐杖敲擊地面的聲音響了一下,又一下,然後停了。
她沒有回頭。
挂完號,陳水扶她到內科診室門口的長椅上坐下。她靠在那裏,手裏攥着挂號單,紙片被汗水浸得發軟。
陳水站在她旁邊,從自動販賣機買了一瓶水,擰開蓋子遞給她。
“先喝點水。”
她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流下去,冰得她打了個哆嗦。
叫號屏上閃過她的名字。她站起來,走進診室。
陳水沒有跟進去,站在門口等。
門關上之前,她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頭看手機,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楚。
診室的門關上了。
走廊盡頭,拐杖敲擊地面的聲音又響了一下,然後越來越遠,最後被大廳裏嘈雜的人聲吞沒了。
輸液的過程比預想的漫長。
藥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墜,像時間被拉長了,每一秒都拖得很慢。
姜無許靠在輸液室的椅子上,身上蓋着陳水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一條薄毯,毯子是藍色的,洗得發白,邊角有些脫線,但很乾淨,帶着洗衣粉的味道。
她的胃已經不疼了,藥水順着血管流進去,涼涼的,像一條看不見的小溪,從手背一直流到胃裏,把那些燒灼的、絞着的痛意一點一點地澆滅了。
陳水坐在她旁邊。
他沒有看手機,也沒有打瞌睡。目光落在輸液袋上,看着那些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輸液室的燈光是慘白的,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皮膚照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整個人的線條乾淨得像一幅鉛筆素描。
“你困了嗎?”她問。聲音還有些虛,但比之前好了很多,至少不會發抖了。
“不困。”他說。
“你騙人。”
他沒有反駁,嘴角微微一動,算是笑了一下。
她側過頭看着他。
輸液室裏還有幾個人,有的已經睡着了,發出輕微的鼾聲,有的在低聲講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怕吵醒什麽人。
牆上的挂鐘指向十一點四十,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像一個不知疲倦的人在原地踏步。
“陳水。”
“嗯。”
“今天謝謝你。”
他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你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因為真的很感謝。”
“那就不要生病。”他說,“不生病就不用謝了。”
她笑了一下。被一個人用最樸素的方式關心了之後,從心底裏漫上來暖暖的笑。
她低頭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針,透明的膠布下面,針頭嵌在皮膚裏,隐隐約約能看到血管裏那根細細的軟管。她的手指動了動,針頭跟着動了一下,微微的疼。
“別動。”他伸手按住她的手,“會跑針。”
他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乾燥的,溫熱的,不大不小,剛好把她的手整個包住。
她沒有縮回去,他也沒有松手。
兩個人就那樣坐着,手疊着手,看着輸液袋裏的藥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墜。牆上的挂鐘滴答滴答地響,時間在走,但好像走得很慢,慢到每一秒都可以被清楚地感知到。
袋子裏的液體越來越少,從滿的變成半袋,從半袋變成底部的薄薄一層。護士過來拔針的時候,她已經快要睡着了。
針頭抽出的那一瞬,她皺了皺眉,陳水的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按住那塊止血的棉球。
他按着那塊棉球,低着頭,看着她的手背。
“疼嗎?”他問。
“不疼。”
她看着他,忽然覺得這一刻很安靜。
是心裏安靜。像有一片很大的湖,風停了,水面平得像一面鏡子,照得出天上的雲和岸邊的樹。
“走吧,送你回去。”他松開手,看了看她手背上的針眼,不再出血了。
他把薄毯疊好,放回護士站,然後走回來,伸出手。她把手遞給他,他握住,拉她站起來。
她的腿還有一點軟,但比來的時候好多了,至少能自己站穩了。
兩個人走出急診大樓。
夜風迎面撲來,比來的時候更涼了,帶着深夜特有的濕潤和清冷。她擡頭看了一眼天空,月亮已經偏西了,挂在對面樓的頂上,像一個被咬了一口的餅,但亮。
車子啓動。她靠在座椅上,閉着眼睛。
藥水的勁兒上來了,胃不疼了,整個人松下來,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終于被松開了,身體軟得像一攤水,靠在那裏,随着車子的颠簸輕輕晃動。
她的頭歪向一邊,碰到他的肩膀,她沒有移開。他也沒有。她的頭就那樣靠在他的肩上,他能聞到她頭發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醫院裏消毒水的氣味,混着她自己的氣息,說不清是什麽樣氣味,但很好聞。
車子停在巷口。
老小區的巷子窄,出租車開不進去,只能停在外面。陳水付了車錢,先下車,然後伸出手,把她從車裏扶出來。夜風吹過來,她打了個哆嗦,裹緊了外套。
“我送你進去。”他說。
“不用了,我自己能走。”
他沒有理她。他走在她旁邊,腳步不快不慢,和她保持着半步的距離。
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一高一矮,高的那個微微彎着腰,矮的那個靠在他身邊。風從巷口灌進來,把地上的落葉卷起來,沙沙地響。
到了單元門口。
“我上去了。”她說,“你回去吧,太晚了。”
他站在門口,看着她的臉。路燈的光從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臉藏在陰影裏,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片很輕的羽毛,落在肩上,沒有重量,但你感覺得到。
“你一個人上去沒問題?”他問。
“六樓而已,又不是沒爬過。”
他沒有說話。她轉身走進樓道,聲控燈亮了,昏黃的光照着窄窄的樓梯。她上了一級臺階,又上了一級。走到拐角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那裏,站在單元門口,雙手插在褲兜裏,路燈把他整個人照得輪廓分明。他的影子投在鐵門上,很長很瘦,像一個在等什麽的問號。
她嘆了口氣,走下來。樓梯間裏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她的臉從拐角處露出來。
“你怎麽還不走?”她問。
“等你上去。”
“我上去了。”
“我知道。”
她站在臺階上,比他高兩級,兩個人平視着對方。
路燈的光從外面透進來,落在兩個人的臉上,把一切都照得很清楚。
他的眼睛,她的眼睛,他嘴唇上那道乾裂的細紋,她額前被風吹亂的碎發。
“陳水。”她說。
“嗯。”
“你是不是不放心?”
他沉默了兩秒,“是。”
她笑了一下,“那你上來吧。”
屋子很小,四十三平,一個人住剛剛好,兩個人就顯得有些局促。客廳和卧室之間沒有門,只用一道簾子隔開,畫桌靠着窗戶,茶幾上攤着幾本畫冊,沙發上的毯子疊得整整齊齊,是她早上出門前疊的。
他站在客廳中間,環顧了一圈。他的目光從畫桌上那些散落的畫筆移到牆上貼的速寫上。
“房子是小了點。”她說,語氣裏有一點不好意思,“租的嘛,湊合住。”
“挺好的。”
她給他倒了一杯水。兩個人坐在沙發上,中間隔了一個靠墊的距離。牆上的挂鐘指向十二點四十。窗外的夜很靜,靜到能聽見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聲和樓下野貓的叫聲。
“你該回去了。”她說。
“太晚了,沒車了。”
“你可以叫車。”
他看了她一眼,“我不放心。”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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