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分手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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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四的晚上六點,悅藍嘉庭小區。
沈柔熙坐在沙發上,電視開着,春晚的重播正在唱一首熱鬧的群星歌,她把聲音調低,讓它成為刷手機時的背景音。
沈柔熙今年沒回父母家。臘月二十八那通電話,母親說着說着就說到了“你表妹孩子都會走了”上,她沉默了兩秒,說今年工作忙,就不回了。其實工作沒有那麽忙,她只是不想在催婚的飯桌上過完整個春節。
和肖一廷在一起七年。
大學社團裏認識後,肖一廷追她的時候也用心過,真誠過,讓她心動不已。
畢業後他勤勤懇懇,從銷售專員做到銷售總監,從肖一廷變成肖總,對她的态度倒是一貫的,始終如一,沒有出軌,也一貫地摳門。
情人節,同事的老公紅包都是520, 而肖一廷在大學的時候發的是5.20元,他工作以後賺錢了,變成銷售主管那年,情人節發了52.0,他說現在剛起步,等再攢攢。再後來是銷售總監,還是52.0,小數點固執地站在原位,像一道始終跨不過去的門檻。
其實肖一廷所在的公司規模不大,為了名片好看,加上助理總共才五個人的銷售部,除了他是銷售總監,還有兩個副總監。
沈柔熙想起大學時代,社團活動結束後,肖一廷送她回宿舍,一路走一路說,說他的理想,說他想去的地方,說他以後要給她一個家。那時候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她會為他的每一句話心動。
她還想起大學時肖一廷演過一出話劇,他扮演的是一個吝啬的人,葛朗臺,這是巴爾紮克筆下的一個經典摳門人物。排練的時候他總是笑場,說他演不了這種人,他以後要賺很多錢,然後全部交給老婆。
那時候她坐在臺下,看他站在聚光燈下,眼睛裏都是光。
肖一廷家境還可以,父母是從事業單位退休的,家裏有一套市區的兩室一廳,但是由于肖母有慢性病,很早就內退了,積蓄不多,并沒有給肖一廷另外買婚房。
身邊同學一個個都結婚的時候,肖一廷說,等我們有了家,我們也結婚。
現在他是肖總了。銷售總監,飯局上被人敬酒,說話時習慣性地停頓,等別人接話。他買鉑金府邸的期房時,沈柔熙也在場,簽合同的時候,銷售小姐問:“房産證寫誰的名字?”
肖一廷看了她一眼,笑着說:“寫我的。房子我來操心,你只需要負責入住就好。”
去年肖一廷就一個人付了鉑金府邸的首付,期房,還有一年多才交房,房子也只寫了他一個人的名字。
沈柔熙也提出過要拿出自己攢的幾萬元積蓄,肖一廷說不用,你留着當自己的零花錢就好。
多體貼。沈柔熙當時也這麽覺得。她甚至在那一瞬間覺得,他這麽辛苦,一個人扛下所有。
現在住的這套精裝修的兩室一廳,是合租的。肖一廷和沈柔熙住一間,另一間住着學姐宋映雪,過年回老家了。
樓上住着她最好的朋友之一,許雲初。她從高中畢業之後和陸聿辰開始談戀愛,愛情長跑十二年,現在已經結婚三年,是她朋友圈裏的愛情範本。
沈柔熙想給母親打個電話,又怕聽到那些問題。你什麽時候回來?肖一廷什麽時候娶你?你們到底怎麽打算的?家裏給你介紹的相親對象,你什麽時候考慮?她不知道怎麽回答。肖一廷很少談這些,他談工作,談裝修風格,談地暖和新風系統。他談一切關于那套房子的事,唯獨不談結婚。
去年沈柔熙主動提過一次。那天他和她吃飯,他用了優惠券,在一家他們常去的川菜館。她吃着水煮魚,突然說:“一廷,我們結婚吧。”
肖一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急,再等等。等房子交付了,裝修好了,咱們再考慮。”
“那要等到什麽時候?”
“還有不到2年就交付,裝修半年,後年秋天吧。到時候正好,不冷不熱的。”
他算得清清楚楚,像在做一個項目排期。沈柔熙沒有再問。
後來,沈柔熙隐約覺得,肖一廷要是真的願意早點結婚,完全可以買精裝修的現房,而不是期房。
陸聿辰和許雲初結婚的時候,陸聿辰就全款買了樓上的精裝修現房,并且還主動寫了許雲初的名字。
低下頭,沈柔熙正好看到手機屏幕上,本地熱搜挂着一條:辰嶼科技創始人陸聿辰專訪《辰嶼科技陸總:在不确定中錨定未來》。配圖是那張她見過幾次的臉,陸總輪廓冷峻,眉眼深邃。她點進去掃了幾眼,專訪寫得官方,無非是創業歷程、企業願景。
在第一段,這篇新聞又把陸聿辰的學業背景介紹了一遍。
沈柔熙看着看着,想起許雲初說過,他在高中的時候就是學霸,又高又帥,後來又考上了國內頂尖的京城大學,高考後他在星空下對許雲初表白,之後和在星城上大學的許雲初開始了四年異地戀。
本科畢業的時候,陸聿辰進了外企找了一份薪水不錯的工作,然後就向許雲初求婚了,但是當時許家考慮到兩家家境差距太大,怕一向過慣好日子的許雲初吃苦,就沒同意。陸聿辰沒有放棄,而是繼續努力。
是啊,沈柔熙想,如果一個男人願意結婚,怎麽會她一直等呢。沈柔熙心中這兩年不止一次冒出分手的念頭,她知道沉沒成本不該計入決策,經濟學書上是這麽寫的,道理她都懂。
但是懂和做到之間,隔着一個不甘心。
畢竟這七年的青春都和他在一起,而肖一廷的事業也确實越來越好,眼看再等一年期房就要交了。
手機在這時響了。
是肖一廷。
“柔熙,我這邊和客戶談完,晚上在蘊華飯店,好幾個哥們都在,你也過來熱鬧一下?”他的聲音裏帶着點酒後的松弛,背景音嘈雜,有人在笑。
沈柔熙頓了頓。蘊華飯店不遠,打車十幾分鐘。她其實有點累,但想想一個人對着電視也是無聊。
“行,我打個車。”
“來吧,他們老念叨你。”
挂了電話,沈柔熙起身換了件燕麥色的羊絨大衣,對着玄關鏡子理了理頭發。鏡子裏的人眉眼溫婉,下颌線條柔和,是那種讓人看着舒服的長相。
打車軟件顯示附近車少,需要排隊,沈柔熙等了五分鐘,才終于叫到車。
蘊華飯店的包間裏熱氣騰騰。肖一廷的助理陳鋒第一個看見沈柔熙,站起來叫了聲“嫂子”,其他人跟着起哄。
沈柔熙被讓到肖一廷旁邊坐下,桌上十幾個人,都是他公司的同事和幾個客戶。有人講了幾個段子,哄笑聲中她配合地彎了彎嘴角。
肖一廷攬着她的肩,像每個公開場合一樣,把她介紹給所有人。
這是沈柔熙喜歡的部分,從一開始,他就沒想過把她藏着。
菜是淮揚菜,清淡精細。她吃了點,聽他們聊行業、聊項目、聊誰又提了新車。十點的時候,倦意慢慢湧上來,她想回去了。
“我有點累,想回家。”她側頭對肖一廷說。
肖一廷正和人碰杯,聞言看了看表:“行,那你打車自己回去吧,我再待會兒。”
做銷售這些年,肖一廷的應酬已經越來越多。
沈柔熙點點頭,起身和桌上的人道別。
樓下是蘊華飯店的門口,夜風帶着冬末的清冷,街燈把路面照得發白。
沈柔熙打開打車軟件,輸入悅藍嘉庭,等了幾分鐘,頁面上的小車圖标一直轉,沒有司機接單。她又等了幾分鐘,還是沒車。
身後傳來腳步聲,她下意識回頭。
陸聿辰正從飯店旋轉門出來。他人長得好看,是那種帶點距離感的好看,眉眼冷淡,氣質矜貴,讓人覺得不好接近。
陸聿辰顯然也看見了她,腳步頓了一下。
陸聿辰微微颔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後走到旁邊的停車位,拉開駕駛座的門。
沈柔熙繼續盯着手機屏幕,頁面還是沒有變化。春節很多司機都回老家了,車不好叫,傍晚來的時候就等了好久,現在夜裏更難。
“打不到車?”聲音從身後傳來,她轉頭,陸聿辰不知什麽時候又走回來,站在她側後方兩步遠的地方。
“嗯,等了一會兒了。”
“上我車吧。順路。”陸聿辰說,語氣平淡,“正好有事和你講。”
沈柔熙愣了一下。有事和她講?她和陸聿辰的交集,僅限于在許雲初家聊天的時候遇到他,新聞雜志見到他,連微信都沒加過。
陸聿辰已經在往奔馳越野車的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但也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她看着那個背影,又看了看手機軟件,依然沒有車,兩秒後,跟了上去。
沈柔熙拉開後座的門,坐進去。陸聿辰随後就開車。
沈柔熙的印象裏,他一向話少,從不會主動找人說些什麽。今天既然開口讓她上車,想必是真的有事。
沈柔熙上次見到他,還是在許雲初家裏喝下午茶,兩個人正在聊天時,陸聿辰出差回來。沈柔熙看到陸總給許雲初帶回來一大堆禮物。
結婚三年,他們仍然像初戀時那樣甜蜜。
陸聿辰聽到她咳嗽,又連忙囑咐阿姨給她做冰糖雪梨,還把當天夜裏的應酬都取消了。
“陸總,你要跟我講什麽?”沈柔熙先開了口。
陸聿辰沉默了兩秒。
“這個事情,其實由我來講并不太合适。”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紅燈變綠,車重新啓動,“但是我有點看不下去。其實我家雲初也想過年後要和你講。”
沈柔熙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跟肖一廷談了多少年?”
“七年。怎麽了?”
“我有一個朋友,認識肖一廷。我感覺他沒有出軌,但是有些做法比出軌更惡劣。”他語氣平淡,“我那個朋友說,肖一廷其實不太想和你結婚,在拖着你。”
沈柔熙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覺得這樣耗下去,對你并不有利。”陸聿辰繼續說,聲音依舊很淡,“女孩子的青春,是很寶貴的。”
他沒有看她,只是望着前方。
陸聿辰頓了頓,“肖一廷和我朋友在飯局上說起過,他想找一個家境更好的,能夠幫助他事業。他覺得你是一個賢妻良母,是很好的女友。但是作為妻子,你的條件還不夠好,家境普通。說直白一點,他想高攀。”
沈柔熙攥緊了膝上的包帶。
“他現在不想跟你分手,是因為還沒有找到。如果他以後找到了,我覺得他很有可能會選擇分開。”
車廂裏安靜了幾秒。
“你要慎重考慮一下。”陸聿辰終于轉過頭,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因為我覺得,這樣的感情,你是吃虧的。”
沈柔熙發現自己并不震驚。只是覺得冷,從骨頭裏往外滲的那種冷。車裏的暖氣很足,可她攥着包帶的手一直沒松開。
“謝謝陸總。”她回應,“我知道了。”
陸聿辰點了點頭,收回目光,繼續看着前方的路。
過了很久,陸聿辰才又開口。這次他的聲音不再是那種疏淡的冷,而是一種近乎客氣的斟酌。
“我還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沈柔熙擡眼,有些意外。
“關于我老婆。”他說,頓了頓,“許雲初。”
沈柔熙點點頭,等着他說下去。
“我是今天初四早上從老家離開的。”陸聿辰看着前方的路,語氣比剛才慢了些,“結婚三年,我第一次把她帶回老家,因為她說想去看看。”
陸聿辰停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婆媳關系這個問題,”他說,“我一直覺得,是幾千年的難題。”
沈柔熙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說這個。
“今天早上我因為有業務要談,走的時候,想帶雲初一起走。她說和我媽相處得還不錯,不想走,想多待兩天。于是,我就同意她留在那兒了。”
“但是我還是有些擔心。”他繼續說,“我媽的脾氣……我是知道的。她也就是熱情幾天,我怕後面會翻臉。”
沈柔熙聽着,忽然有些明白了。
“我很在意雲初的感覺,我怕她受委屈。”陸聿辰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低了些,卻沒有猶豫,“所以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麽事?”
“明天一早我要去出差。如果她明天想回來,但是又打不到車的話,”他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你方便開我的車去接她嗎?距離這裏有一百多公裏。”
沈柔熙愣住了。
“我把車的備用鑰匙給你。”他繼續說,“車就停在樓下車庫。油我今天已經加滿。”
陸聿辰頓了頓,又說:“如果明天她需要回城,你願意去接她的話,我另外再給你五千塊的感謝費。就當是新年紅包,不要推辭。”
沈柔熙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說什麽。
“如果你不願意,也不要勉強。”陸聿辰補了一句,語氣依舊是那種淡,“這只是我的請求,不是要求。”
車廂裏安靜了幾秒。
“可以的,沒問題。”
沈柔熙忽然想起許雲初說過的話。她說陸聿辰這個人,給她的關懷,可以用“潤物細無聲”來形容。
沈柔熙在想,今晚要不要和肖一廷提出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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