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祁北洲心裏的小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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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天黑得早,才六點出頭,暮色已經漫上來。
沈柔熙坐在副駕駛,看着祁北洲的車。
乾淨。
這是她第一個念頭。
真皮座椅保養得極好,腳墊上連粒沙子都看不見。中控臺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來。她悄悄掃了一眼檔位旁邊那個儲物格,空的,什麽都沒有,也是乾乾淨淨,像是剛從展廳開出來的新車。
她想起肖一廷那輛車。
儲物櫃裏塞着加油小票和停車費發票,有的還是三年前的。
沈柔熙輕輕彎了彎嘴角。
但是,太乾淨,有點不像是日常開的車,倒像是剛從4S店展廳開出來,或者……
她腦子裏冒出一個念頭。
八成是租的。
她想起相親網站上那些男生的照片,豪車、游艇、高爾夫球場,後來才知道全是擺拍。
只有租來的車,才會被洗得這麽徹底,生怕留下上一個客戶的痕跡。
祁北洲沒有說話,她也沒有說話。車廂裏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輕微的呼呼聲,和偶爾經過路口的轉向燈提示音。
沈柔熙忽然覺得,這種安靜比硬聊舒服多了。
車停在中介門口。
祁北洲把車熄火,但沒有開走的意思。
“我進去了。”她說。
“嗯。”
沈柔熙推開車門,走向中介店鋪。一個燙着卷發的中年女人探出頭來,熱情地招呼她進去。
“小姑娘租房是吧?來裏頭坐,房源多得很。”
沈柔熙跟着進去,聽那女人滔滔不絕地介紹了一堆。
“那我們現在去看?”中介大媽拎起車鑰匙,“我電瓶車在外面,帶你過去,近得很。”
沈柔熙點點頭,跟着她往外走。
一出門,她愣住了。
那輛黑色寶馬還停在那裏,車燈沒開,安靜地泊在暮色裏。
祁北洲靠在車門上,一只手握着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眉骨和鼻梁的輪廓格外分明。
他聽見動靜,擡起頭,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柔熙走過去。
“你怎麽還不走?”
祁北洲把手機收起來。
“快天黑了。”他聲音不緊不慢,“你是女士,又這麽瘦,去別人家裏安全嗎?”
沈柔熙愣了一下,“那是中介,不是黑店。”
“私人中介。”祁北洲淡淡地說,“還不是連鎖店。”
沈柔熙被他噎住,想反駁,又覺得他說的好像有道理。
“那我總得租房吧,”她說,“我需要盡快搬。”
祁北洲沒接話,而是看向那個中介大媽。
“地址告訴我,我開車帶你過去。”
中介大媽看看他,又看看沈柔熙,麻利地報出小區名字。
“春天花園,六號樓, 303。”
祁北洲拉開副駕駛的門,看着沈柔熙。
“上車。”
沈柔熙上了車。
春天花園是老小區,樓不高,六號樓在最後一排。
這個小區距離沈柔熙的單位近,而且有一室一廳的戶型,不像悅藍嘉庭,最小的戶型也是兩室兩廳,這次,沈柔熙想一個人住。
他們跟着中介上樓,樓梯間裏燈光昏黃,牆上貼着各種小廣告,疏通下水道的,回收舊家電的,辦證的,密密麻麻。
三樓。
中介敲門。
開門的是個男人,三十來歲,寸頭,毛衣袖子撸到手肘。左手手背上,一大片青黑色的紋身。
她的心髒漏跳了一拍。
那紋身不是什麽好看的圖案,像是一把刀,又像是什麽她認不出的圖像。男人的眼神在她臉上掃了一圈,不太友善,也不太客氣。
“幾個人?”他問,嗓門有點粗,“不是說是只有一個女孩子住嗎?”
沈柔熙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說什麽。
身後響起一道聲音。
“我是她男友。”祁北洲往前站了一步,不偏不倚,把她擋在身後。
“只是陪她過來看看,”他聲線清冷,“是她一個人住。”
那房東看看他, “進來吧。”
房子不大,一室一廳,簡裝修。家具舊了點,但還算乾淨。沈柔熙在屋裏轉了一圈,陽臺朝南,廚房有窗戶,衛生間不算太小。她心裏有點滿意。
中介在旁邊說着什麽,她沒太聽進去,腦子裏在算賬。這個價格,這個地段,她一個人負擔得起。
原先悅藍嘉庭沒有小戶型,她不得不換地方,這裏倒是個選擇。
“那個,”她看向房東,“如果租下來,能換鎖嗎?這個問題先講清楚。”
房東眉頭皺起來。
“換鎖?換什麽鎖?”
“你們房東留着鑰匙的話,不太方便。”
“你什麽意思?我是房東,我留把鑰匙怎麽了?萬一有什麽急事呢?”
“我理解,但是……”
“哎呀,房東大哥,人家小姑娘一個人住,安全第一…”中介連忙打圓場。
“沒什麽但是。”房東嗓門又大起來,“不允許換鎖,愛租不租,我就住在對門,你換鎖會被我發現的。”
出了門,走下樓梯,回到車裏,祁北洲沒說話。他把車開回中介門口,熄了火,看向她。
沈柔熙再次走進中介。
中介大媽招呼他們坐下,翻着本子給他們找其他房源。
“這個,濱江花園,有電梯,兩室,就是價格貴兩千八;泛海公館,房子是精裝修,但是最便宜的一套也要8000;這個是一室一廳,但是算商住房,水電費比較貴,而且每層住戶比較多……”
祁北洲坐在她旁邊。
這時有個女人走過中介門口,看到中介門口的車牌號有些眼熟,又随意往裏一瞥,然後腳步頓住了。
兩秒鐘後,她掏出手機,隔着玻璃,對準裏頭那兩個人,悄悄按下了快門。
照片發出去,配了一行字:
“素雲,不用發愁了,你家北洲都快租房同居了。我看那女孩背影還不錯,年輕,漂亮。”
幾公裏外,王素雲的手機響了。
她拿起來一看,眼睛瞪圓了。
十分鐘前,她家裏的座機響過。
是周芊芊從多倫多打來的。
那姑娘聲音又甜又軟,一口一個阿姨,說她和北洲就是一點小誤會,說北洲肯定還記着她,說讓阿姨幫忙轉告一聲,她等着他。
王素雲吓得連忙挂斷,然後把電話線都拔了,反正現在生意往來大部分是手機和微信。
挂斷之後,她坐在沙發上,心裏七上八下。那女人怎麽知道家裏座機的?誰給的?祁北洲不會心軟了吧?
現在,手機上的照片清清楚楚擺在那裏。
王素雲放大照片,仔細看那個女孩。瘦瘦的,頭發披着,背影很好看,安安靜靜坐在那裏,聽中介說話。她家祁北洲就坐在旁邊,那個姿态她認得,是他放松的時候才有的。
“都發展到這一步了,”王素雲捧着手機,眉開眼笑,“還藏着乾什麽?趕緊結婚啊!”
電話那頭,表姨的聲音傳來。
“是不是女孩條件不好?或者有什麽別的原因?不然他怎麽不敢帶回去給你看?”
王素雲一拍大腿。
“條件不好?什麽叫條件不好?只要是個女的就行!也許是女孩的工作單位距離我兒子現在住的小區太遠。”
“……”
“你看這照片,年輕漂亮吧?那就行了!”王素雲越說越高興,“我這就催婚,今晚就催!”
“……你這也太急了吧?”
“急什麽急?”王素雲回應,“那個周芊芊打電話來,吓得我心髒病都快犯了!好不容易有個正常的,不催留着過年?”
說歸說,王素雲也是個精明的生意人,婚姻大事還是慎重的,近期給兒子介紹了很多對象,她暫時不确定是哪一個,打算讓祁北洲把女孩帶回來,她要看看對方的家庭情況,父母是否為人正派。
中介店裏,祁北洲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亮起來,是一條微信。
兒子,聽你表姨說你在中介,帶女朋友看房了?什麽時候帶回來吃飯?今晚還是明天?
祁北洲面無表情地按滅屏幕,把手機塞回兜裏。
“繼續看。”他說。
中介一個個電話打過去,有些是房東不在,今天不方便看房,有些是戶型太大,直到七點半還沒有找到合适的。
走出中介,祁北洲也沒有挽留沈柔熙吃晚飯的意思,“你現在住哪?要不,你上車,我現在開車送你回去?天色晚了,你明天再看吧。”
“不用了,我去旁邊的酒店住一天吧,我原本住我閨蜜家,她老公今晚回來了,不方便打擾他們。”沈柔熙回應。
他看着柔熙往酒店方向走的背影,大衣下擺被夜風吹起來,步子邁得又快又直,完全沒有要回頭的意思。
他長腿邁開,幾步就追了上去。
“沈柔熙。”
她還是不停。
祁北洲繞到她前面,把她攔住。
祁北洲輕輕拉住她的手腕, “我家有多餘的房間,你如果不方便住朋友家,可以暫時住我那兒。泛海公館,客卧你住,我住主卧。你要是還不放心……”
他頓了頓。
“我今晚叫我媽也來我家住。”
沈柔熙愣了一下。
“你媽?”
祁北洲心裏打着小算盤,這樣王素雲就不用不停地逼她相親了,至少能消停一個月,畢竟都已經把人家女孩帶回家了。
“嗯。”祁北洲點頭,“我媽,王素雲女士,五十八歲,超市小老板,愛好催婚和跳廣場舞。雖然有三個房間,如果你擔心的話,你住客卧,我住主卧,她來了以後住沙發。三個人,安全系數直線上升。如果你不信,我現在就打電話叫我媽過去住。”
“啊?”
*
三月的京城,傍晚飄起了細雨。
候機大廳的落地窗外,雨絲斜斜地劃過玻璃,把停機坪上的燈光揉成一片模糊的光暈。
陸聿辰坐在貴賓休息室的沙發上,目光落在窗外。雨下得不大,卻綿綿密密,他看着雨景,心裏感覺有什麽東西細細碎碎地落下來。
煩心事。
華東區的幾個大客戶最近有些松動,競争對手在底下動作不斷。顧總那邊的新合作,方案改了三次,對方還是不滿意。商界大佬程翊禮程總說考慮投資,但是遲遲沒有動靜…
外人看着風光,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在走鋼絲。往前走一步是機會,往後一步是深淵,往左往右都是未知。那些白天在會議室裏按下去的焦慮,一到這種獨處的時候,就全浮上來,細細密密的,像窗外的雨。
“陸總?”一道女聲從身側傳來。
陸聿辰轉過頭。
譚麗如站在兩米開外,一頭短發,手裏拖着一只黑色行李箱,有種風塵仆仆的飒爽。
兩人是大學同學。同一年入學,同一個專業,而且家境相仿,都是來自貧困地區。後來他創業,譚麗如聽說後,她積極申請加入。
那時候公司就五個人,擠在一間四十平米的辦公室裏。她是銷售,也是行政,也是有時候忙不過來幫大家訂飯的“後勤部長”。
多年過去,公司從四十平米搬到甲級寫字樓,她也從什麽都要乾的“全能選手”變成了分管銷售的副總。
譚麗如從包裏拿出一份文件,遞給他。
“陸總,正好碰上,省得我回公司再找你。”她說,“這是下個季度的銷售預測,我重新調了一遍。華東區的幾個大客戶,我打算親自去盯…”
談完工作後,陸聿辰看她一眼:“好的。回去休息兩天,等年後上班再考慮工作的事情。”
“那不行。”譚麗如搖頭,“下周還有幾個會要開,華東區的方案也得趕緊落地。休息什麽的,等忙完這陣再說。”
譚麗如說着,目光無意中落在那只橙色紙袋上,“陸總,這是又給你太太買禮物了嗎?”
“嗯。”陸聿辰靠進沙發裏,擡手松了松領帶,閉目養神,沒有再多說。
譚麗如看到陸聿辰的眉宇間有一絲極淡的倦意,但那張臉上依然是偏嚴肅的、沉穩的、讓人看不透的,對于這個同學,或者說是這個年輕的老板,她心裏更多的是敬畏。
夜裏十一點,悅藍嘉庭。
客廳裏只亮着一盞落地燈,暖黃的光柔柔和和地鋪開來,籠着那張沙發,籠着沙發上睡着的人。
陸聿辰推開門,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
許雲初斜倚在沙發角落,身上松松搭着一條淺藍色的羊絨披肩。她睡着了,睡得很淺,眉眼舒展着。
燈光落在她臉上,勾出一道溫柔的輪廓。她的眉是柔柔的一道,像是畫師用淡墨輕輕掃過。
陸聿辰放輕腳步走過去。
他在沙發前蹲下來,結婚三年,他還是會在這樣的時刻停下來,只是看着她,就覺得心裏滿得像要溢出來。
他伸出手,指腹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溫的,軟的。
許雲初沒醒,只是微微皺了皺眉,臉往披肩裏縮了縮。
陸聿辰彎了彎嘴角。
他俯下身,一只手穿過她膝彎,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把人從沙發上輕輕抱起來。
許雲初的腦袋靠進他懷裏,睫毛顫了顫,終究沒睜開眼,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麽。
陸聿辰抱着她往卧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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