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心疼】

譚麗如的手，還放在陸聿辰的被角上，她的淚珠滾落在被子上，她嘴裏繼續數落着。

許雲初推開門，她的手停在半空。她聽見了。

她許雲初不是軟柿子，從接手公司那天起，什麽難聽的話沒聽過？陸聿辰告訴過她，除非他是甲方，否則不能忍，不然別人一定會得寸進尺。

但此刻，她的目光落在陸聿辰瘦削的臉上，所有的話都卡在那裏，一個字都出不來。

許雲初心疼。疼得說不出話。

她不想在陸聿辰面前吵架。不想讓他昏睡着還要聽這些。

譚麗如擡起頭，看見許雲初的瞬間，一下子站了起來。她比許雲初高半個頭，也強壯很多，不像許雲初那樣纖瘦，她居高臨下地看着許雲初。譚麗如眼裏的淚還沒乾，但嘴已經準備好了。

譚麗如仍記得那張照片，許德昌擱在陸總桌上，她走出辦公室後，終究意難平。下班前，她推門進去，話剛開了個頭，陸聿辰便擡起眼，訓斥了她，目光淩厲。

譚麗如把許雲初的沉默當成了心虛，往前又逼了一步，聲音拔得更高：“你看看陸總，都瘦成什麽樣了？你除了讓他操心，還會什麽？哦，對了，你還和東淩集團的裴總裴東霆一起吃飯，照片都被人拍到，送到陸總的辦公桌了！之前有一天晚上，你也和那個男人一起散步的吧？你收收心吧！或者，趁你們現在還沒有孩子，趕快離婚，陸總值得更好的！”

許雲初攥緊了拳頭：“你出去！”

沈柔熙走進病房。

她一眼就看見了對峙的兩個人，聽見了譚麗如最後那幾句話。

沈柔熙走到許雲初身邊，轉過身，面對譚麗如。五月底的傍晚，窗外還有最後一縷光，落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平靜，但眼睛裏有怒意。

沈柔熙的聲音很強硬，“你一個外人，挑撥人家夫妻關系，你想乾什麽？”

譚麗如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外人？我跟了陸總這麽多年，從他開始創業到現在——”

“那也是外人。”沈柔熙打斷她，一步不讓，“人家領了證，是合法夫妻。你和陸總之間，他是你老板，給你發工資，給你獎金，給你職位。你要覺得不夠，可以找他談加薪。但你沒資格罵他妻子。你應該道歉。”

譚麗如的臉一陣紅，嘴唇翕動着想反駁，卻被沈柔熙那雙逼視過來的眼睛釘在了原地，又轉身去抓住被角。

“還拉着他的被子不放？”沈柔熙的目光落在譚麗如還搭在床沿的手指上，“松手。”

譚麗如的手指像被燙了一樣，猛地縮了回去。

病房裏安靜了一瞬。心電監護的滴答聲顯得格外清晰。

沈柔熙繼續道：“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是在挑撥。你這種行為，往小了說是不懂事，往大了說是沒教養。”

“道歉。并且請你趕快走。”沈柔熙頓了頓，說道。

就在這時，門再次被推開了。祁北洲走了進來，神色嚴肅。他的目光掃過病房裏劍拔弩張的三個人，最後落在沈柔熙泛着怒意的臉上。

然後祁北洲伸出手，一把攬住沈柔熙的肩，往自己身邊帶了帶：“老婆，怎麽了？”

沈柔熙愣了一下。

老婆。

他們領證以來，沈柔熙還是第一次聽到祁北洲這樣稱呼自己。之前只是聽到他和別人這樣說。

譚麗如也愣了一下。她認出了祁北洲，畢竟也是公司股東之一，不算熟，但足夠她掂量分寸。

“祁總。”譚麗如的聲音收斂了大半鋒芒，帶着不甘，又不得不低頭。

譚麗如轉向許雲初，嘴唇抿了又抿：“抱歉。”

門關上了。沈柔熙轉過身，看着許雲初。許雲初站在病床邊，握着陸聿辰的手，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沈柔熙随後走出病房，走廊裏的燈白晃晃的，祁北洲正站在護士站旁邊，和一位穿白大褂的醫生低聲交談。

他一只手插在褲兜裏，但聽得很認真。沈柔熙走過去，他擡眼看她一下，往旁邊讓了讓。

醫生和祁北洲說完後離開，祁北洲和沈柔熙轉述：“陸聿辰是同事送來的，說是下午在公司突然暈倒。目前診斷是勞累過度，加上低血糖。他來的時候頭疼，醫生建議做個CT，排除一下其他問題，他拒絕了，當時他還清醒，說自己沒事，睡一覺就好，醫生就先給他補了葡萄糖，讓他休息。”

夜裏八點。

病房裏很安靜。許雲初坐在床邊，握着陸聿辰的手，一滴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砸在白色的床單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沒出聲，眼淚卻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像斷了線的珠子，止都止不住。

陸聿辰睜開眼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

陸聿辰的眉心微微動了一下。他努力微笑着張了張嘴，聲音沙啞：“……雲初，你這是在給我洗臉？剛才有兩滴掉在我臉上。”

許雲初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眼淚還挂在臉上。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瞪他一眼：“什麽洗臉？你醒了就貧嘴？”

“不醒也不敢這麽貧。”陸聿辰微微扯了扯嘴角，那只沒有紮針的手慢慢擡起來，用指腹蹭了蹭她臉上的淚痕，“你這眼淚也太大了，砸我手上怪疼的。”

許雲初被他這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弄得又想哭又想笑，兩顆淚珠又滾了下來。她擡手錘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輕得像撓癢癢：“聿辰，你住院都不消停是吧？”

“我這是在自救，”他一本正經地說，“你要是一直這麽哭下去，護士進來還以為我把你怎麽了。而且，再哭下去，你萬一有了皺紋，我明天出院還要給你買更貴的眼霜。”

“陸聿辰！別說遠了，你以後一定要好好休息！”

“好好好。”他目光裏帶着柔軟的笑意，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畫圈，“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我以後一定注意休息。以後我要是再敢暈倒，你把我扔出去睡客廳。”

許雲初終于沒忍住，笑出了聲，眼淚和笑容、化妝品混在一起，整張臉花得一塌糊塗。她用力擦了擦臉：“你真是……氣死我了。”

陸聿辰握着她的手，輕輕拉到唇邊，聲音放得很輕很柔：“不氣了。我還沒吃晚飯呢。老婆，有吃的嗎？”

許雲初站起身去拿保溫筒。半個小時之前，張姨已經把飯菜做好送過來。打開蓋子的那一刻，食物的熱氣升騰起來，再次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背對着他，飛快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後端着碗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

“清炖牛腩，蒜蓉西蘭花，蒸魚。”她把小桌板架好，一碟一碟地擺出來，“張姨做的，我讓她少放了油。”

陸聿辰看了一眼那碟西蘭花，又看了一眼她，表情微妙：“就這些？”

“你還想吃什麽？你剛醒，不能吃油膩的。”

“我想吃你做的。”

許雲初愣了一下：“我做的那叫飯嗎？上次我煎的雞蛋，你說像橡皮。”

“那是比喻，”陸聿辰面不改色，“說明你做的有嚼勁。”

“雞蛋要什麽嚼勁！”

陸聿辰說完這句後看到，許雲初的臉色總算放松了。

許雲初夾了一塊魚肉，仔細挑了刺，拌了一點湯汁在米飯裏，遞到他嘴邊。陸聿辰張嘴吃了，嚼了兩下，眉頭微微皺起。

“怎麽了？不好吃？”

陸聿辰慢慢咽下去，擡起手，指腹輕輕撫過她的臉頰，目光落在她清澈的眼睛裏：“好吃，你以前總是要求我吃飯慢一點。現在是你親手喂的，我得細嚼慢咽，好好體會。一邊吃飯一邊看你，賞心悅目。這算是住院的福利。”

許雲初低下頭，又夾了一筷子西蘭花塞進他嘴裏。

病房裏很安靜，只有瓷勺碰到碗沿的細微聲響。窗外的風吹動窗簾，五月底的夜風已經帶了夏天的熱氣，不像春天那樣涼絲絲的，而是溫溫軟軟的，像一層薄紗覆在皮膚上。

這時，床頭櫃上陸聿辰的手機響起，許雲初看了一眼，沒說什麽。陸聿辰看到許雲初微微皺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