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歸途】

祁北洲寬大的手掌，直接完全包裹住了沈柔熙纖細的手指，掌心乾燥溫熱，像一只溫暖的手套。

他們從許雲初家裏出來的時候，深夜的風，裹着栀子花和月季混雜的香氣，一陣一陣地湧過來，還帶着微微的涼意。

沈柔熙的心裏還想起畫面。許雲初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脊背挺得筆直，妝容完整。但沈柔熙認識她太久了，可以看出那層鎮定底下壓着的慌張。

許雲初的婆婆始終沒有從那個次卧裏出來。許雲初在沈柔熙和祁北洲坐下之後，平靜地開了口。

“陸聿辰說過，他弟弟的債是無底洞。如果再幫他還一次，他下次會借更多。那些人也是看準了陸聿辰有錢，才故意給他弟弟放高利貸。關鍵是他不止借了一家高利貸，他還有很多個網貸…”

沈柔熙看着她，心裏泛上一陣酸澀。

許雲初的語氣裏是真誠的感謝：“陸聿辰的航班快降落了，等他落地，我會跟他溝通。今晚謝謝你們。你們先回去休息吧。”

回到家， 沈柔熙換下鞋，徑直朝次卧的方向走去。

身後傳來祁北洲關門的聲音：“你今天晚上還是睡次卧，是嗎？”

“是的。”她說，她想好好消化今天的情緒。

祁北洲點了點頭： “好，那我尊重你的意見。”

沈柔熙躺在此外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盞吊燈模糊的輪廓，在心裏把今天的事情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她原先想的是暫時不離婚。現在她發現，自己已經完全不想離婚了。

首先，今晚祁北洲的表現很像一個大丈夫。其次，她把感情和錢放在天平的兩端稱了稱，發現錢那一頭沉得多。

這話說出來不好聽，但她不想騙自己。

感情是會變的。今年愛你愛得死去活來的人，明年可能連多看你一眼都不願意。

何況，當年大學裏發誓說要愛她一輩子的肖一廷，在相處的第六年提出，裝修和電器讓沈柔熙負責，存款不夠就找她父母借，他說他以後會還的。他說這是一起吃苦的幸福。

但是現在不一樣。

盡管都是不需要沈柔熙還房貸，但是祁北洲買的是一個沒有房貸的房子，他的收入也更高。

這些日子以來，祁北洲幾乎每兩天就會買一次菜，忙的時候，他會網購。

沈柔熙偶爾也會買一點。

水電費物業費，祁北洲從未提出讓沈柔熙付一半。

現在她有一份完全屬于自己的工資，自己想買什麽就買什麽，每個月的存款都在變多，這些東西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實在，更可靠。

而且她沈柔熙自己也不差。她有工作，有收入，有自己的社交圈。

她不需要靠一個男人的深情來活下去，她需要一個可靠的、體面的、不給她添麻煩的伴侶。

她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明天還有很多事情要面對，裁員的消息還不知道真假，許雲初家裏的麻煩還不知道怎麽收場。但今晚，她不想再想了。

先睡覺。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想到這裏，沈柔熙打了一個哈欠，覺得有些困了。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一看，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沈柔熙，我是肖一廷，我同意分手。但你把欠我的錢還給我。”又是新號碼。她把他的號碼拉黑一個，他就換一個。像野草，拔不完。

沈柔熙回了一條：“我欠你什麽錢？”

“你看郵件。”

幾秒鐘後，她的郵箱收到一封郵件。一個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她點開，一行一行往下翻。

表格做得非常詳細，每一筆都有日期、金額、事由。包括他們一起出去超市的買菜錢，甚至一杯奶茶。連她過生日那天他買的那個生日蛋糕，他覺得那是沈柔熙的生日，應該由她一個人付錢，所以把蛋糕的全額記在了她頭上。

原來每一口奶茶，每一塊蛋糕，每一頓看似溫馨的晚餐，都被他記在了一個Excel表格裏。精确到幾月幾號，精确到小數點後兩位。時間跨度很長，甚至還有第一年認識的時候，他發的5.20元紅包。

表格拉到最底下，有一個合計數字：71,538.50元。

她借給同事顧敏三萬之後，手上的存款已經不多了。剩下的那點錢，是她給自己留的應急用的。

跟許雲初說？許雲初今晚剛經歷了那麽大的事，她不想再去添亂。

跟祁北洲開口？沈柔熙覺得不合适，祁北洲雖然知道她有前男友，但是讓他看這樣的賬單，還是很尴尬。

更關鍵的是，她覺得，這裏面肯定有很多不該算在她頭上的。但一時半會兒她看不完，也懶得看。

沈柔熙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扔到一邊，乾脆睡覺。

她閉上眼睛，在心裏對自己說了一句話：事情不會因為你睡不着就自動解決，所以不如先睡覺。

但是，後半夜，她夢見自己又回到了許雲初家門口那條走廊。慘白的燈光，冰冷的水泥地面，那幾個男人站在她面前，手裏多了幾根棍子。

那個男人的手又攥住了她的手腕，這次攥得更緊，緊到她的骨頭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她想喊，喊不出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她拼命地甩，甩不開，她用盡全力尖叫——

“啊——”

一聲尖叫從自己喉嚨裏迸出來。她猛地睜開眼睛，房間裏還是黑的。

但她的臉上全是淚。濕乎乎的，涼的。

燈忽然亮了。燈光讓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後她看到了祁北洲。

“你怎麽了？”他快步走過來，在床邊蹲下，伸手去摸她的臉，指尖觸到那些淚痕，“做夢了？怎麽滿臉都是淚？”

沈柔熙看着他，看着他伸過來觸碰她臉頰的手，那只手，今晚牽着她走過小區道路，溫熱，乾燥，穩穩當當。

她忽然覺得鼻子一酸，眼淚像決了堤一樣湧出來，止都止不住。她顧不上擦，顧不上想，身體比大腦更快地做出了反應，她猛地撲進他的懷裏，雙手環住他的脖子，臉埋在他肩窩裏。

祁北洲的手擡起來，一只按在她後腦，一只輕輕拍着她的背部。

畢竟只是夢，沈柔熙很快就不哭了，靠在他懷裏，悶悶地開了口：“今天晚上你別走了，就住在次卧陪我，好不好？”

“次卧的床比較小。”他回應。

沈柔熙從他懷裏擡起頭，淚眼模糊地看着他。

“要不你搬到主卧來？”祁北洲補了一句。

她點了點頭。

在主卧躺下後，沈柔溪才想起薄被還在次卧。她不想去拿，兩個人第一次蓋了同一條被子。

祁北洲似乎察覺到她從夢中驚悸未散，主動伸手将她攬進懷裏。沈柔熙溫軟的身體貼上去，他的呼吸灼熱了幾分。

沈柔熙察覺到了，又往他懷裏蹭了蹭，指尖輕輕撫過他的臉。

“動來動去的，不想睡？”他低聲問。

沈柔溪沒吭聲，她的手還在他身上。她忽然想起，昨天夜裏在沙發上，她被他抱着跨坐在他身上後，祁北洲的手，扶着她的腰的樣子。

“是想要了？”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幸虧夜裏太黑，什麽都看不見。

祁北洲頓了頓：“今天不行。安全套用完了。”

“……嗯。”

“你要是特別想要，我現在點個跑腿送過來。或者，你準備好懷孕了？”

沈柔溪搖了搖頭，聲音悶在他胸口：“那還是算了。睡吧。”

這一夜，她窩在祁北洲懷裏，嘴角悄悄翹起來。哪怕明天他也許又會轉過去。至少今晚，他是暖的。

第二天早上，技術總監通知加班，沈柔熙早早到了辦公室。然後就拿起手機，撥通了那個新號碼。

肖一廷很快接聽：“什麽時候還錢？”

沈柔熙的聲音很穩，“你那七萬多塊錢的單子，我看了。”

“看完了就把錢轉過來吧。”

“但我發現有問題。”沈柔熙目光落在窗外明亮的陽光上，“你這單子裏，渾水摸魚的地方太多了。”

電話那端沉默了一秒。

“比如呢？”

“比如你生日和我生日那兩次的蛋糕費。”沈柔熙問道，“你的生日蛋糕，你說應該我一個人付錢。我的生日蛋糕，你也說應該我一個人付錢。什麽都讓我付款，我是包養你嗎？”

肖一廷沒說話。

沈柔熙繼續說，語氣不緊不慢，“你說一個人還房貸壓力大，所以買菜都是讓我出錢，那麽菜錢你應該還一半錢給我，因為房貸還的是你一個人的房子。”

“你這麽計較嗎？我還房貸壓力确實大，而且你買菜你也吃的…”

沈柔熙打斷他，繼續說道，“此外，我跟你租房住在一起的時候，水電費一人一半，我已經付過那一半了。你單子上又列了一遍水電費。你是覺得我數學是體育老師教的，還是覺得我臉皮薄，不好意思跟你算這筆賬？”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有廣播在喊號。沈柔熙隐約聽到“請211患者到婦産科三號診室”。

“你在醫院？婦産科？”她問。

肖一廷的聲音忽然變得煩躁起來：“你先別岔開話題。那筆錢你到底還不還？別忘了，我手裏還有你的錄音。你說後悔傍大款，說你心裏還有我。你那個老公連輛車都沒給你買，你們的感情經得起折騰？你要是不還錢，我不介意把這段錄音發給他聽聽。”

之前，沈柔熙以為肖一廷的事情已經結束了，就沒有再和祁北洲多說什麽。但是現在聽到這一句，沈柔熙決定，今天上午就編輯信息主動發給祁北洲，與其讓肖一廷添油加醋地胡說八道，不如她自己把話說清楚。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