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去酒店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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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傍晚,沈柔熙剛走到公司樓下,手機震了一下。
是公司郵箱的提示。她随手點開,腳步漸漸慢下來。
裁員通知。
傳言了半個多月的靴子,終于落地了。通知寫得很客氣,說是崗位優化,字字句句都體面,要求下周她和公司人事預約後去辦交接,清空工位。
她站在路邊,看着屏幕上那幾行字,沉默了幾秒,然後把手機揣回兜裏。
手機又響了。許雲初打來的,這一次她的聲音,像是從漫長的陰雨天裏,終于探出了一線晴光:“柔熙,明天周六,有空一起下午茶嗎?”
沈柔熙本想先說“好”,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我被裁員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別擔心。”許雲初的聲音穩下來,“你要是過幾天覺得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來我公司。因為不是同一個行業,崗位不一定完全對口,但是适合我們女生的行政類工作肯定有。”
“謝謝。”沈柔熙回應。
沈柔熙擡頭仰望路燈,忽然問了一句:“你老公出差的時候,會跟你聯系嗎?”
“我爸爸走了以後,他都沒有出差。”許雲初頓了頓,“以前的話,每天晚上都會聯系。特別忙的時候他就打電話,不忙就給我打視頻。怎麽了?”
沈柔熙沉默了片刻。
“祁北洲一出差就很少聯系。我打算去京城看看他在乾什麽,順便就當旅游了。”
沈柔熙拐進了旁邊的超市。她要買一些旅行用的牙刷和牙膏,酒店的那些她用不慣。購物籃裏扔了牙刷、牙膏。她甚至拿了一盒安全套,但是想起來家裏床頭櫃裏有,又放回貨架。
然後她準備去結賬。
排隊結賬的隊伍前面,一男一女的身影讓她覺得有些眼熟。
肖一廷和秦招弟。
他們光顧着鬥嘴,沒發現沈柔熙,甚至,後來她覺得肖一廷也許眼角餘光看到過她,只是假裝沒有看到。
“你之前想約工商局長的女兒看電影,”秦招弟開口,“現在斷開聯系了嗎?”
肖一廷的手指收緊了一下:“……斷了。”
“哦,那就好。”秦招弟點點頭,表情依舊淡定,“我替你松了一口氣。畢竟人家局長女兒,找對象至少得找個穩定的,工作穩定、情緒穩定、智商穩定。你這三樣,一樣都不占,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肖一廷的臉色沉下來:“我什麽時候說要追她了?我就是…”
“就是什麽?”秦招弟回應,“你剛才不是又在看人家的朋友圈呢?要是真的被我抓到你和她去看電影,我就去找那個局長。”
輪到他們結賬了。肖一廷從籃子裏往外拿東西,一邊拿一邊對收銀員說:“分開結賬,這些是我的。”
他說着,把幾樣東西撥到一邊。剃須膏、一包牛肉乾、一罐功能飲料。秦招弟站在旁邊,手裏拎着兩盒酸奶,目光落在那罐剃須膏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你怎麽又買剃須膏了?”秦招弟的聲音帶着責備,
“上個星期不是才買過嗎?”
肖一廷的臉已經開始紅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炸毛了又不好意思叫。
“那個牌子不好用。”他壓低聲音,“這是我用自己的錢買的。你管得着嗎?”
秦招弟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像在審視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你現在花的每一分錢,都是我們孩子的錢。你少花一點,孩子就多攢到一點。剃須膏這種東西,要什麽好不好用?還有,你買飲料乾什麽?白開水不能喝麽?”
秦招弟說完,把飲料拿開,對收銀員說:“這個他不買了,你收起來。”
“我偶爾喝一瓶,又不是天天買。”肖一廷的聲音,像是在努力維持一個成年男性最後的體面。
沈柔熙站在後面,看着他被拿捏。
“不行。”秦招弟把肖一廷當成空氣,她對着收銀員态度堅決,“你拿走,如果你給他結賬買這個飲料,我投訴你。”
“我都沒跟你計較,你還管我?那家裏的衛生紙呢?”肖一廷的聲音高了一點,“衛生紙總不是我一個人用的吧?哪次不是我一個人出錢的?我讓你承擔一半了嗎?我現在還沒有和你結婚,你怎麽管這麽多?”
秦招弟依舊淡定,她把兩盒酸奶放在收銀臺上,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開付款碼:“酸奶我自己付。衛生紙的事,你回去看看,上次你買的那個牌子掉屑,下次換個好一點的牌子,別光顧着摳門。”
沈柔熙差點笑出聲。
她想起前幾天的事。肖一廷後來還是起訴了她,要求她歸還那些零零碎碎的共同開銷的七萬多元。
沈柔熙說有很多費用是重複計算的,但是肖一廷堅持說一分錢都不能少。
肖一廷原先根本沒打算真的起訴,只是想吓唬她一下。他以為沈柔熙會怕,以為她會考慮到新婚老公的面子,乖乖把錢掏出來,息事寧人,所以他特意多寫了一些款項。
可肖一廷猜錯了。
沈柔熙不怕,她發現祁北洲這個人好像并不愛吃醋,何況她知道自己沒錯。下個月開庭,她甚至連律師都懶得請,那些重複計算的賬單她自己就能算清楚,不需要第三個人來幫她證明。
此刻,看着肖一廷在收銀臺前狼狽的樣子,沈柔熙發現,秦招弟這個女人,以後絕對可以讓肖一廷不好過,秦招弟她完全不愛肖一廷,所以不管他說什麽,她的态度都平淡如水。
不激動,不生氣,不失望。
沒有期待,就不會受傷。
沈柔熙看到他們現在斤斤計較,想到現在她自己的工資安安靜靜地躺在銀行卡裏,數字慢慢往上漲,顧敏欠她的錢,也在分期還着。
她忽然想,這次不如去京城多玩幾天,祁北洲出差住宿的酒店是五星級的洲際酒店,住起來肯定也很舒适。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忽然想起,這些年,日子過得像上緊了發條的鐘,不敢停,也不能停。
讀書時要努力,工作時不敢請假,連談戀愛都談得小心翼翼,生怕一松手,連那點可憐的安穩都會從指縫裏溜走。
沈柔熙拎着超市袋子,路過那家輕奢包店的時候,腳步慢了下來。
巨大的玻璃櫥窗後面,暖黃的燈光打在幾只包上,皮面泛着柔和的光澤。
以前她從來不會進去。肖一廷說商場裏那些包都是智商稅,說背那麽貴的包有什麽用,說你的氣質背什麽包都差不多。
她推門進去。
店裏人不多,空氣裏飄着淡淡的香水味。
服務員走過來,笑容恰到好處。沈柔熙在店裏轉了一圈,目光落在一只深棕色的包上。不大不小,皮質柔軟,肩帶可以調節。她拿起來看了看,翻過價簽,八千多。她的手頓了一下,把包放回去了。
這不是那種需要預約才能進入的奢侈品殿堂,沒有冷着臉的保安。這個店裏基本都是幾千塊的一只包,一些普通都市白領咬咬牙能買,踮踮腳夠得着的那種。
但是對于沈柔熙來說,無論是這種幾千的輕奢品牌,還是那種奢侈品專櫃裏幾十萬的愛馬仕,都是她從未買過的。
服務員走過來,輕聲說:“這款在做活動,七折,打完折只要5600多元。”
沈柔熙把包放回去,對服務員笑了一下,說再想想。
路過收銀臺的時候,她不經意地掃了一眼。
收銀臺上攤着一只手袋,就是她剛才看的那款。收銀員正在核對簽購單,聲音在安靜的店裏格外清晰:“您好,請問您刷卡的簽名是‘祁北洲’嗎?您剛才說要辦會員,姓名也是寫這個名字嗎?”
“祁北洲是我朋友的名字,那是他的卡,會員卡姓名寫我自己的名字。”那個女生又寫了幾個字。
沈柔熙的腳步停住了。
她轉過頭,目光落在一個年輕女人身上。
那女人二十歲左右,站在收銀臺前,一只手搭在臺面上,指尖塗着淡粉色的甲油。她穿一條白色的棉麻裙子,領口松松地露着一截鎖骨,長發披在肩上,發尾微微卷着,像一個還沒有畢業的大學生。
她的皮膚很白,透着一點點少女特有的粉潤。
沈柔熙有些疑惑,走上前,正好看到收銀員把那張紅色的京城銀行卡遞給那個女生。卡面是深灰色的,上面印着拼音。QI BEIZHOU。
然後,那個女子接過包裝好的紙袋,轉身走了。
沈柔熙的第一反應,是覺得就是同名同姓而已,但是祁北洲這個名字,不像張強、李峰那麽普遍。
一個荒誕的念頭從腦子裏冒出來:難道他包養了女大學生?不太可能。
但那張銀行卡上的拼音,她沒有看錯。
也許是那種資助貧困學生讀書?那怎麽可以買沈柔熙都舍不得買的包。
她走到旁邊的休息區,打開和祁北洲的對話框:“你有沒有京城銀行的卡,在別人那裏?”
*
京城,客戶晶海科技公司的會議室裏,冷氣開得很足。長桌兩側坐着十來個人,幾個技術主管低着頭翻資料。
祁北洲坐在會議桌前端,深灰色西裝,內搭白色襯衫,領帶系得一絲不茍。
投影幕上是一張項目進度表,紅色的标記從本應完成的位置往後拖了一長截。
“延期一周。”祁北洲的聲音嚴肅,“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周一中午之前,你們各自把修複方案發到我郵箱。延期追責。”
然後,祁北洲坐下,聽技術二部的經理開始分析項目,他偶爾點評兩句。
這時候,祁北洲收到了沈柔熙的信息,他迅速回複:“是的,你怎麽知道?”
沈柔熙愣了一下,祁北洲居然大大方方承認了。
她打了幾個字:“給我轉一萬。我現在要用錢。”
發完沈柔熙就後悔了。她要錢乾什麽?她現在又不缺錢。她只是想試探。想看看他會不會轉。他如果轉了,至少說明在她和那個刷卡的女人之間,他沒有厚此薄彼。
消息發出去不到一分鐘,手機震了。銀行到賬提醒。一萬元。緊接着是祁北洲的消息:“你遇到危險了嗎?急事?”
沈柔熙看着這行字,心裏忽然軟了一下。沈柔熙多年前曾經找肖一廷借過錢,當時他問 “你要錢乾什麽?”,并且沒有轉賬。
而祁北洲是這樣問的。一個丈夫似乎還是在關心妻子。
她回了:“沒有危險。”
沈柔熙想問清楚,直接撥了他的號碼。響了兩聲,被拒接了。
很快消息進來:“在開會。你發文字。”
沈柔熙打開購票軟件,把明天的高鐵票改簽到了今晚。現在就去火車站。
在高鐵上,沈柔熙想起今晚超市的一幕,肖一廷氣急敗壞,秦招弟雲淡風輕。他不耐煩,她無所謂。
其實秦招弟早就把賬算清楚了,無論接下來情況怎麽樣,都比她被迫回農村生兒子強,孩子生下來,撫養費跑不掉;他有正經工作,而秦招弟可以去影響他的工作。她完全不愛肖一廷,所以她贏了。
沈柔熙覺得,在和祁北洲的婚姻裏,期待就是軟肋。你越在意什麽,什麽就越容易傷到你。
夜裏十一點多,沈柔熙從高鐵站出來後,直接打車去洲際酒店,來到1702號房間門口,按下門鈴。
沈柔熙按了第一次後,等了幾秒鐘,并沒有人來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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