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驗孕棒 / 小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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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北洲開着車,沈柔熙坐在副駕駛,把那盒鍋貼連同塑料袋一起放在自己的腿上,掌心貼着飯盒的盒底,還透着溫熱的暖意。王素雲特意多套了兩層塑料袋,怕油沁出來弄髒她的裙子。
她看着窗外掠過的樹,猶豫了幾秒,還是拿起了手機。
她覺得離婚前,這個事情應該需要考慮到。
“雲初,我問你一件事。”沈柔熙餘光掃了一眼正在開車的祁北洲,他的目光始終在前方的路,“你例假……多久沒來了?”
“這幾天事情太亂,我都沒注意這個了。”許雲初的聲音帶着一種恍然的遲緩,“你讓我算算……好像确實遲了一個星期了。”
“有沒有可能是?”沈柔熙問,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一些,“有什麽我能幫忙的嗎?”
許雲初回應:“也可能是我最近太累了,內分泌亂了。你別緊張,我等會兒出去買根驗孕棒看看再說。”
“我等會就回小區,要不我到小區門口的藥店買了驗孕棒給你帶來?”
許雲初猶豫了一下,聲音裏多了一絲感激:“好。”
沈柔熙挂了電話以後。
“許雲初月經延遲了嗎?”
沈柔熙挂了電話,正要跟祁北洲說前面藥店停一下,話還沒出口,就聽見他先開了口。
祁北洲的用詞,太直接了,讓沈柔熙愣了一下,他這次不像之前那樣用一些常見的代稱,比如姨媽期。
沈柔熙想說點什麽,關于出軌多麽可惡。可話到了嘴邊,她瞥見祁北洲的臉色,是她從未見過的冰冷。
“嗯,”沈柔熙點了點頭,“推遲了一個星期。”
“許雲初是否有可能有身孕?”
“之前她跟我提過,”沈柔熙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她說她想要個寶寶。她還說……她騙陸聿辰說自己吃了避孕藥,讓他不要做安全措施。”
祁北洲的手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瞬。
“我等會先送你回家,然後我有點事要出去一下。”
祁北洲的語氣,以及他的臉色,此刻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冷意,讓沈柔熙本能地沉默了。
車在小區門口停下。沈柔熙快步走進去,買了一盒驗孕棒,轉身走進了小區,去了許雲初家裏。
幾分鐘後,許雲初從衛生間走出來,手裏捏着那根驗孕棒。她看了好幾遍。
“一條杠。”許雲初說,聲音裏聽不出是松了一口氣還是失落。
沈柔熙湊過去看了看,确實只有一條線,清清楚楚的。
“說明書上說,早上測才準,”許雲初把驗孕棒放到茶幾上,坐到沙發上,伸手攏了攏頭發,“我現在測可能不準。HCG濃度不夠的時候,測不出來也是很常見的事。我以前第一次懷孕,也是後來早上才測出來的。”
“不管怎麽樣,”許雲初的聲音低低的,“沒事的。即使懷孕了,我也有足夠的經濟實力養活這個寶寶。”
這句話的潛臺詞,沈柔熙聽得懂。她不需要依靠陸聿辰。
午後的天色漸漸沉了下來,遠處的樓群在灰藍色的天幕下顯得格外沉默。
陸聿辰坐在辦公室裏。
他的母親今天住院了,是四妹照顧着,陸聿辰已經給了她一筆錢。盡管三弟暫時被拘留,但是昨晚,又一個私人貸款公司上門要債,把陸母吓到發了高燒,但是陸聿辰不打算回去。
這些年來,克制和謹慎,是他的本能。從貧困山村走到大城市的寫字樓,他比誰都清楚,多說一句是浪費,走錯一步是深淵。
陸聿辰不喜歡和人閑聊,不喜歡在毫無意義的事情上耗費半分精力。就連長期作為他下屬的譚麗如,還是會覺他疏離,讓人敬畏。
只有許雲初不一樣。她說的每一個字,他都想聽。和許雲初在一起,陸聿辰覺得說話不是消耗,是獎勵,是他用前半生的刻苦和謹慎,換來的、唯一的一份奢侈。
甚至陸聿辰會在床上,摟着溫軟的她,說一些放肆的話。
而今,這份奢侈即将到期。
這時,祁北洲來敲門。
“忽然找我,”陸聿辰放下手中的筆,靠在椅背裏,“什麽事?”
祁北洲走到辦公桌前,環顧着他已經清空了一半的辦公室,沒有坐下。祁北洲一如既往地直截了當,目光沉而冷:“你老婆月經推遲了,你知道嗎?”
陸聿辰看着祁北洲:“嗯。”
“所以?”祁北洲的聲音帶着一絲壓抑的怒意,“你有沒有想過,她可能是懷孕了?”
陸聿辰語氣謹慎:“她應該不會懷孕的。”
“你憑什麽這麽肯定?”祁北洲向前一步,雙手撐在辦公桌上,身體微微前傾,“你每次,都戴套了嗎?”
祁北洲為了避免歧義,直接把話說清楚。
陸聿辰緩緩站起身:“我去年确診後,就做了結紮手術。”
祁北洲的瞳孔微微震動了一下。他直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陸聿辰。
“你瘋了?”
“我沒有瘋。”陸聿辰繞過辦公桌,走到落地窗前,“我舍不得雲初再受到一點點傷害。安全套也有一丁點幾率的,所以我做了手術。”
三年前許雲初意外流産,陸聿辰比她更傷心。
“醫生說這個病遺傳概率很大。”陸聿辰繼續說道,“醫生讓我觀察兩年。我當時确診後第一個念頭是,萬一我自己都活不過這兩年,她有了身孕,孩子生下來就沒有父親怎麽辦?更可怕的是,孩子可能會早逝,這對她太殘忍了。”
陸聿辰沒有說出口的是,後來不做安全措施,不僅是因為許雲初說了自己吃了避孕藥,更是因為他想在最後的歲月裏,毫無隔閡的擁有他的雲初,而且,他知道這樣不會給雲初帶來風險。祁北洲開口了:“醫生說觀察兩年,是什麽意思?”
“根據過往的病例分析,如果兩年內病情不發展,說明有可能平穩過渡。”陸聿辰的聲音恢複了那種慣常的平穩,“可以長期活着。那時候,我打算再做疏通手術,再跟她要一個孩子。但是可惜,我撐不到這兩年了。”
“可是,”陸聿辰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我是真的想和她有一個寶寶。我每次看到別人家的小孩在小區裏跑來跑去,我都會想,如果那個是我和雲初的孩子,會是什麽樣子。應該像她吧,長得漂亮,脾氣也好,人又那麽冰雪聰明…”
陸聿辰沒有說下去。他轉過身來,燈光打在他臉上,那雙一向精明的眼睛裏,有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祁北洲從陸聿辰公司出來的時候,他拉開車門坐進去,他答應過陸聿辰不說出去,可一想到回去要面對沈柔熙,她肯定會問。
要是再次吵架,沈柔熙再跑出去淋雨怎麽辦?他搖了搖頭,發動了車。
祁北洲知道自己的脾氣。不喜歡哄人,不會說軟話,吵起架來第一個反應不是道歉。
冷戰起來他可以三天不說一句話,把對方當空氣,表面上雲淡風輕,心裏卻憋悶着。傅晚棠在的時候就是這樣,冷戰幾天,他總是堅決不認錯。
傅晚棠作為刑警,本身性格就不服軟,但是即便如此,幾乎每次吵架後來還都是傅晚棠先要求和好,否則就一直冷下去,除了最後一次。
祁北洲開門的時候,沈柔熙正坐在陽臺上。
陽臺的推拉門開着,六月底的風吹進來,帶着一股潮濕的、雨前的土腥味。她正在對着手機招聘軟件投簡歷。
“我要去公司加個班,”祁北洲先開了口,“回來給你送個奶茶。放在玄關。”
“什麽?奶茶?”沈柔熙以為聽錯了,看了他一眼,他整個人看起來清隽冷淡。
沈柔熙還想說什麽,只看到他已經轉身去開門了。門鎖咔嗒一聲合上,連帶着他那一臉冷峻的神色一起關在了外面。
沈柔熙愣了一下,放下手機,走到玄關。
鞋櫃上果然放着一杯奶茶,是她喜歡的那個品牌,杯底還溫着。她拿起來,吸管戳進去,喝了一口。
三分糖,微甜,溫熱的。
燕麥軟糯彈牙,溫熱的液體從喉嚨滑下去,把心裏那個因為焦慮而縮成一團的地方,一點一點地熨平了。
奶茶的溫暖從指尖傳到手腕。
夜裏快十一點,祁北洲才到家。
玄關的燈還亮着,昏黃的一盞,是沈柔熙特意給他留的。沈柔熙正靠在床頭看書,眼皮已經在打架了,手裏的書歪到一邊,聽見動靜才擡起頭來。
“回來了?”她揉了揉眼睛。
“嗯。”祁北洲沒有多說,拿了睡衣徑直進了浴室。
祁北洲不愛撒謊,又沒法說實話。所以只好沉默。
祁北洲從浴室出來的時候,頭發還是半濕的,水珠順着發梢滴在肩膀上,他擦了擦就關了大燈,只留床頭那一盞小夜燈,掀開被子躺下來,整個過程沒有說一句話。
沈柔熙側過身看着他。他的側臉在昏暗的光線裏顯得格外冷峻。
“祁北洲。你有什麽要說的嗎?”她終于還是開了口。
“新買的那件黑色胸衣,”祁北洲一邊轉移話題,一邊說着自己內心的想法,“你大姨媽後天結束對吧,等明天晚上,你穿給我看。我現在很困,今天加班特別辛苦,我需要馬上睡覺,你不要講話。”
沈柔熙愣了一下,耳根慢慢地燙了起來。這個人,今晚開口第一句竟然是這個。
“……知道了。”沈柔熙把臉往被子裏縮了縮。
周一上午,下着綿綿細雨。
辦完手續後,在民政局屋檐下。
許雲初最後一次靠在陸聿辰的懷裏,捶着他的肩,一下一下的,力道輕得像在敲門。她的眼淚掉下來,無聲的,一顆接一顆,砸在他深藍色的襯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你是不是早就想和我離婚了?你後來給我買房只寫我一個人的名字。”她哽咽了。
陸聿辰口氣冷靜,答非所問:“你讓保镖宋莉至少再繼續陪你一個月,這是我唯一的要求。”
許雲初停下手,仰起臉看他。
“如果現在我也懷孕了,”許雲初的聲音輕下去,“你會要這個孩子嗎?”
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吹動了許雲初散落在耳邊的碎發。
陸聿辰低下頭,看着她。他的目光裏有太多東西,心疼、不舍、隐忍,溫柔。許雲初如果懷了孕,他怎麽會不要?他做夢都想要一個她和他的孩子,一個小小的、軟軟的、笑起來像她的孩子。
“你現在應該沒有懷孕,可能是你這幾天太累了,好好休息。雲初,以後…你一定要好好的。”陸聿辰回應。
他想說,我擔心萬一給你造成傷害,我已經做了手術。那幾個字就堵在喉嚨口,幾乎要脫口而出,說出來,她就會追問,追問就會知道葉檸懷孕與他無關,知道葉檸是假的。
然後許雲初伸手擦掉臉上的淚,轉身走回車裏。
從車裏出來的時候,許雲初的神情已經恢複冷靜,手裏抱着一只小熊:“這個還給你。”
陸聿辰低頭看着那只熊,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他認出來了。三年前,許雲初第一次懷孕,他給許雲初買過這只小熊,說是出差的時候,讓小熊陪着她。
陸聿辰上車後,跟司機說了一聲“開車”,然後,他看着許雲初開車離去,有一瞬間想喊住她,但是他只是沉默着,讓那份痛徹心扉的寂靜,一寸一寸地,從胸腔蔓延到指尖。
車窗外開始暴雨如注,陸聿辰把那只小熊緊緊抱在懷裏,他打算把它帶到加拿大去,一直帶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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