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51 思念與告別】

關燈
【51 思念與告別】

進門不到一分鐘,祁北洲再次發來視頻通話請求。

這一次,沈柔熙接了。

屏幕裏的祁北洲,坐在辦公室的黑色轉椅裏。他穿着一件卡其色的polo衫,領口的扣子松開了一顆。

沈柔熙覺得這樣俊朗的他很好看,于是悄悄按了一下截屏鍵,留下一張照片。

“你剛才為什麽不方便接電話?你現在在哪裏?”他開口就是這句,直截了當。

“剛到酒店房間。剛才領導在我旁邊。你怎麽還在加班?”

“等會兒就回去。”祁北洲的目光落在她瓷白的臉上,看到她紐扣還系得整整齊齊。

“我想問你個事兒。你們單位有沒有發生過女員工被騷擾的事件?你作為領導一般都怎麽處理的?”

祁北洲想到剛才被她拒接的電話,他的眉毛皺了一下:“韓總他騷擾你了?他對你做什麽了?他剛才跑你房間去了?你報警了嗎?告訴我。”

祁北洲以為自己媳婦遭到韓總的鹹豬手了,憤怒的情緒溢于言表。

沈柔熙她搖了搖頭:“沒有沒有。韓總沒有騷擾我。”

“那他有沒有……”

“沒有。真的沒有。”沈柔熙回應,“是我一個朋友。她見客戶的時候被客戶摸了一下手。她問我怎麽辦,說沒有證據,不知道該怎麽處理。”

祁北洲靠在椅背裏,他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了:“沒有證據的事情在職場确實很難處理。甲方客戶不承認,公司沒法出面。除非有監控。”

祁北洲說話的時候,目光看到她雪白的脖頸,那個位置他吻過很多次,他知道那片皮膚細膩的觸感。

“柔熙,我…”

“祁總。這份今天要連夜改完的技術方案…”技術二部的經理敲門兩下後,就推門進來,祁北洲一下子坐正了。

沈柔熙見他有工作要忙,于是挂斷了視頻通話。

她環顧四周,忽然覺得,這房間好得有些不真實。

這是她第一次出差能住上這樣的酒店。在以前的公司,出差住的是經濟型連鎖,隔壁電視聲還能聽得到,早晨還要跟旅行團搶電梯。

下午放行李的時候太匆忙,她把箱子推進房間就趕去客戶公司了,根本沒來得及細看這間房間的樣子。

而現在,她站在落地窗前,腳下是柔軟的地毯,空氣裏彌漫着淡淡的香薰味道,浴室裏擺着成套的高檔洗護用品。

沈柔熙發現自己下意識地在比較,在拿這間房間和祁北洲出差住過的京城那家酒店做對比。

她感覺自己好像在努力适應祁北洲的節奏。不黏人,不追問,不多分享。她把自己那些想要随時說話的沖動,慢慢壓下去。

可是她心裏總有一個很小的聲音在問,這樣的夫妻關系,好嗎。

窗外的天色很暗。化工廠區沒有太多燈火,遠處那條路延伸出去,盡頭消失在沉沉的夜色裏。七月的夜空澄澈,星星一顆一顆地嵌在天幕上。

她看着那些星星,心裏忽然湧上一種很淡很淡的怕。

她在怕眼前這一切會消失。

她想不通自己日子比以前好了,卻反而多了一絲隐憂。以前住在出租屋的時候,日子過得潦草,過到哪裏算哪裏。但她不怕失去什麽,因為她沒有什麽可以失去的。

盡管肖一廷不肯結婚,但當時她不怕失去他。

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她住進了以前只能仰望的酒店,嫁給了一個以前在任何一個維度上,都不太可能和她有交集的男人。

沈柔熙覺得自己是一步一步地往上走,但她低頭看的時候發現自己腳下是玻璃。透明的,堅硬的,看起來很結實,但底下是空的。

這份工作還在試用期,同事都比自己優秀,而自己今天還遇到了錢總這個糟糕的男人。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

她和祁北洲之間,她覺得自己是高攀的那一個。

沈柔熙從來不在他面前提起這些,但她一個人的時候會想。

她又想起,韓景行在車上,還提到了她那篇與教授共同署名的論文,發表在行業內頗受認可的期刊上。她很意外韓總會查她的論文,又感覺多了一些自信。

很快,沈柔熙決定調整心态,去舒舒服服地泡澡。白茶沐浴露擠在手心裏,塗抹在身體上,她感受到那種淡淡的、清冽的香,閉上眼,她仿佛聞到雨後竹林裏飄出來的那一縷若有若無的氣息。

*

這一天夜裏,在飛機上,商務艙內。

韓碩臨時決定出差,沒買到頭等艙的機票。他側身走進艙內,一擡眼,腳步便頓了那麽一瞬。

許雲初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襲素白長裙垂落至腳踝,腰間松松系着一條黑色細帶,襯得整個人像一株清瘦的白玉蘭。

她化了極淡的妝,眉眼間只有一層薄薄的粉黛,唇色是天生的淺粉。她正低頭翻着一本雜志,神情專注,渾身上下透出的清冷氣息。

韓碩覺得她很好看,但那種好看帶着距離感,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韓碩收回目光,面色如常地在隔壁位置坐下。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他扣好安全帶,沒有說話;許雲初也始終沒有擡眼,兩個人之間隔着一道扶手,卻像隔了一道無形的牆。

飛機加速、擡頭、沖破雲層。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今天忙碌了一天,晚上有些累,韓碩有些頭暈,想調整一下坐姿,胃裏忽然翻湧起一陣劇烈的惡心,他想站起身去洗手間,忽然一陣暈眩猛然襲來,他沒站穩,胃裏的東西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一部分落在了許雲初的裙擺上。

那條素白長裙,頓時洇開了一片暗色。

韓碩的臉白得像紙,額角的青筋微微跳動,狼狽不堪。“抱歉,”他的聲音沙啞而急促,一只手撐着扶手,眉宇間那道慣常的冷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無措。

許雲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擺,她沒有皺眉,只是擡手按了頭頂的呼叫鈴。空姐很快趕過來,手裏拿着濕毛巾,許雲初接過濕毛巾彎下腰,仔細地擦拭着裙面上的污漬。

空姐在旁邊幫忙,不到兩分鐘就把現場收拾乾淨了。只是那裙面上終究洇開了一片顏色,無論如何也去不掉了。

韓碩靠在座椅上,額角沁出一層薄汗,那雙深邃的眼睛裏帶着一種從未有過的歉意,像一頭受傷的猛獸,兇悍的外殼碎了,露出裏面柔軟的部分。他聲音低啞地說:“今天身體不适,你把電話號碼留給我,裙子的錢我賠給你。”

“不用了。”許雲初淡淡回了一句,語調輕而冷,然後就不再理他。

韓碩想緩一下就去問經濟艙的助理是否有藥,可是他感覺助理大概率沒有帶。

這時,許雲初轉頭,看到他蒼白的嘴唇,以及他捂着胃部的手上,許雲初那雙清冷的眼睛裏,忽然多了一絲溫度。

“還不舒服嗎?胃裏不舒服?”她去拿自己放在座位上方的随身包,拉開拉鏈,裏面有幾樣常備藥物。

“你看看這個腸胃藥物,是否需要?或者,我去幫你問一下空姐飛機上是否有醫生?”

韓碩接過她遞來的藥盒,低頭一看,鋁箔板上印着的藥名正是他常吃的那一種,連規格劑量都一樣。

“謝謝。”他把藥片含進嘴裏,喝了溫水吞了下去。

韓碩靠在後座的座椅上,閉着眼睛緩了大約一刻鐘。冷汗退下去了,胃裏那股翻湧的感覺也漸漸平息。

他睜開眼,側過頭看了一眼許雲初。她坐在旁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上,側臉的線條顯得格外柔和。

韓碩心裏忽然想,這個女子要是能被招聘做他的助理就好了,細心,周到,漂亮,但是怎麽可能呢,人家是許氏機械的總經理。

“好多了。”韓碩的聲音還有些啞,但比剛才穩了不少,“謝謝你。”

許雲初轉過頭來看他,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說什麽客套的話。

“你怎麽會随身帶這些藥?幸虧有你。”韓碩難得多說了幾句。

“平時就放的,備用。”許雲初不想說話,“我休息會兒。”

許雲初說完這句話,便閉上了眼睛。韓碩原本想下了飛機請她吃頓飯,把裙子的錢賠給她,但是此刻他沒有再問。他靠在座椅裏,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沒有塗任何顏色。

她靠在座椅上,看起來确實只是在閉目養神。

但她的心裏又想起了一個人。

那藥是陸聿辰放的。許雲初偶爾會犯急性腸胃炎,不頻繁,但每次發作都來得又快又猛。

以前每次出差,陸聿辰都會提前備用藥裝進她包裏。

這只包她有兩個多月沒有用過了。今晚出門前随手拿的。

現在韓碩問起來,她避開了真正的答案。

許雲初閉着眼睛,感覺到鼻腔裏有一點酸意湧上來,她不着痕跡地深吸了一口氣,把那點酸意壓了下去。

那些藥物,還好好地躺在她的包裏,可是那個幫她放藥物的人,已經不在身邊了。

萬米高空之上,飛機載着所有的思念與告別,向前,再向前。

許雲初不能流淚,她不允許自己再為那個人流淚了。他已經做了選擇,她也已經接受了,日子還要繼續過下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