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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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滴淚是鹹的,帶着沈柔熙體溫的餘韻,在祁北洲的舌尖上化開。
沈柔熙閉着眼睛沒有回答。
她不想再維持情緒穩定了。白天她在那個四面白牆的房間裏坐了很久,坐姿端正,回答問題時條理清晰,連辦案人員都說她配合态度好。
那些都是裝的。是在遭遇人生第一次被帶走調查時,本能地給自己穿上的铠甲。
她平時做事一向坦蕩,這樣的人被指控收受賄賂,荒謬到她自己都覺得像一場夢。
她從那裏走出來看到祁北洲的車時,铠甲就出現了第一道裂縫。
現在她躺在家裏的床上,被子是她習慣的柔軟度,身邊是這個男人的體溫。铠甲徹底碎了。
祁北洲說的是“暫時擱置争議”。他沒有讓步, 他只是把棋盤上的棋子,用一個玻璃罩子蓋了起來,棋局還在,只是暫停。但是沈柔熙暫時不想争了。
祁北洲擁着她,懷裏的人呼吸越來越均勻。祁北洲的身體卻越來越燙,像有一團火。
他低下頭,嘴唇貼上她睡裙下那截白皙的肩頸。睡裙的領口,在被他摟進懷裏時滑落了一些,露出肩頭圓潤的弧度和鎖骨下方一小片溫熱的皮膚。
他吻了一下那裏,然後他的呼吸變粗重了,很沖動,很想要她,很想把手探入她的睡裙。
但是沈柔熙沒有任何反應,睫毛都不曾顫動。
沈柔熙已經睡着了,困倦把她所有的慌亂和無措都卷走了。
祁北洲停下來,把她的睡裙領口拉好,被子拉到肩膀,關了燈。
第二天上午,沈柔熙站在小區門口等網約車,手機屏幕上的定位圖标緩緩移動,顯示車子還有三分鐘到達。
她今天沒有開車,心情還沒有完全從昨天的事情裏平複出來。
車來了,一輛白色的經濟型轎車。
她拉開車門坐進後座,一股悶熱的氣流撲面而來,座椅被太陽曬得發燙,隔着裙子的布料都能感覺到那股熱量。
她等了一會兒,以為司機會開空調,但車子已經駛入了主路,出風口還是沒有動靜。
沈柔熙伸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薄汗,問道:“師傅,空調沒有開嗎?”
司機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短發,皮膚被曬得有些黑,穿一件深色的短袖。她握着方向盤的樣子很專注,但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緊張。
“我想省點錢,”她剛開口就哽咽了,“您不要投訴我好不好?我家裏……孩子生病了,醫藥費花了好多錢。我這車還是租的。您要是實在熱,我可以開十分鐘空調,其實現在不算太熱,天氣預報說早上是三十二度,我一般中午會開…”
沈柔熙一邊聽,一邊按下車窗,外面的熱風湧進來,雖然也不涼快,但至少空氣流動起來了。
原本打算投訴,一聽到她說孩子生病缺錢,沈柔熙心軟了。
風吹亂了沈柔熙耳邊的碎發,她沒去理,只是靠在座椅裏,望着窗外流動的街景。
梧桐樹的葉子被曬得微微卷曲,路邊賣西瓜的卡車停在十字路口旁邊,車鬥裏的西瓜堆得老高,綠油油的,看着就讓人覺得清涼了幾分。
女司機看到沈柔熙沒有反對,繼續說道:“我一個人帶着孩子,前夫不給撫養費,當初跟他結婚的時候,家裏人都勸我,說他窮,我不聽。我想窮一點沒關系,沒車沒房以後可以一起攢錢買,他對我真心就行。現在想想,光圖一個人對你好是錯的。因為真心這個東西,是會變的。”
沈柔熙想說點什麽。她想說“你可以去法院起訴要撫養費”,也想說“這不是我這個乘客的問題”。
但她最終沉默了,畢竟她也看到過很多新聞,要到撫養費的前提是,對方有工作、有收入,而不是每一個前夫都有這個條件,到最後就苦了孩子。
她想起母親之前在醫院的那句話,“你是閃婚,那筆錢我給你留着,萬一以後日子不好過,你手裏有錢,不用忍着誰。”
母親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裏帶着心疼的固執。她此刻更加明白了母親那句話的份量。
婚姻裏,僅僅對你好是最不靠譜的東西。熱情會退,承諾會散。
沈柔熙覺得,生孩子之前,一定要有充分的經濟保障。
女司機沒有再說話。她安靜地開着車,偶爾從後視鏡裏看一眼後座,眼神裏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讨好。
沈柔熙注意到了那些目光,她什麽也沒有做,只是把臉轉向窗外,讓風繼續吹着她的臉頰。
窗外的風景一幀一幀地往後退。一個穿着校服的小女孩站在公交站牌下吃冰棍,一只橘貓蹲在花店門口舔爪子。
下了車,她走進住院部大門,走廊裏的冷氣開得很足。
病房裏,沈母靠在升起的床背上,氣色還不錯。床頭櫃上擺着半碗沒喝完的銀耳羹,還冒着微微的熱氣。
“柔熙來了。”沈父開口,“北洲真是沒得說。找的這個護工,經驗豐富,手腳又麻利,晚上你媽有她照顧,我也能睡個踏實覺了。”
沈柔熙在床邊坐下。
沈母握住她的手:“北洲這孩子,看着話不多,心裏有數。這個單人病房,要不是他,我們哪住得進來?之前住在三人間,一晚上被吵醒好幾回,确實睡不好。你回去替我謝謝他。”
沈父在旁邊接了一句:“你昨天臨時出差,下午是他來的。”
沈柔熙低着頭,她想起昨天的事情,想起祁北洲深夜十點把車停在經偵支隊門口,想起他方向盤上青筋暴起的手腕。
父母不知道昨天發生了什麽,祁北洲替她瞞了,說她“臨時出差”。
沈柔熙覺得,一個家裏,愛情是夏夜涼風,經濟條件是屋頂,都重要。但是,風再大再涼快,一旦下起雨來,能讓你不淋濕的,只有屋頂。
缺錢的日子一定很難過。因為每一次生病、每一次意外、每一次突如其來的麻煩,都會變成一座山,壓在全家人的身上。
母親不用擠在三人病房裏被吵得整夜睡不着,父親不用在走廊的長椅上坐到腰酸背痛,這些都不是理所當然的。是祁北洲用他的經濟能力、他的關系、他這些年攢下來的底子,替她撐起來的。
沈柔熙心裏對祁北洲的那份感激,沒有說出口。她打算今晚回去給他做一頓飯。
沈柔熙路過許雲初公司的時候,上了樓。兩個人坐在許雲初的辦公室裏。
“這次的事,多虧了你。”沈柔熙捧着水杯,指腹在杯壁上輕輕摩挲。
許雲初靠在椅背裏,搖了搖頭。“以前我有事,不也是你幫我。好朋友之間,應該的嘛。”
沈柔熙放下杯子,看着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韓董……是不是喜歡你?你對他印象怎麽樣?”
許雲初想了想,說了一個詞:“敬畏。”
沈柔熙點了點頭。
許雲初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蔚藍天空上,她想起除了那天晚上在他家,韓碩忽然開口讓她坐他腿上,其他所有時候,即使是和他單獨吃飯,都像在開嚴肅的會議。
兩個小時以後,在泛海公館,傍晚的光從廚房窗戶斜照進來。
沈柔熙把最後一道菜盛進白瓷盤裏,紅燒排骨,糖醋藕丁,清炒時蔬,加上一鍋冬瓜排骨湯,三菜一湯。她嘗了一口湯,鹹淡剛好。
她今天特意去了菜市場,挑了最好的肋排,讓攤主剁成小段。藕是脆的,青菜是嫩的,每一樣都是她親手挑的。
她想謝謝祁北洲,謝謝他在醫院忙前忙後,謝謝他在她最累的時候沒有追問,只是伸手把她摟進懷裏。
手機響了。韓景行的名字在屏幕上跳。
“小沈,昨天是韓董事長把你保出來的?你是怎麽做到的?這次的事連累你了,很抱歉。今晚我請你吃飯,好嗎?”
沈柔熙握着手機,看了一眼竈臺上擺好的菜。“沒事,不用了。”
“我已經到你們小區門口了。餐廳都訂好了,就想表達一下歉意。”
沈柔熙聽到這句話,皺了皺眉。她想起以前許雲初說過的一句話,道歉如果讓對方無法拒絕,就成了另一種形式的道德綁架。
不是每一個工作都會完全順利,這個道理她早就懂了。和之前那個公司比起來,韓總其實已經算好的了,還幫她規劃職業晉升通道,而且他不會在甲方騷擾她後要求她忍氣吞聲、甚至要求繼續陪甲方應酬,也不會在她拒絕之後用考評來威脅。
但是他直接來小區門口,這不合适,盡管是第一次,沈柔熙還是有些惱意。
“韓總,飯就不吃了。現在我是在停職期間,也是下班時間。您如果非要請這頓飯,我甚至會考慮辭職。”
沈柔熙挂了電話,把手機放在餐桌上。鍋裏的湯還冒着熱氣,排骨的醬色在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澤。
小區門口,祁北洲的車緩緩駛過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韓景行那輛賓利,停在大門旁邊,駕駛座的車窗搖下來一半。韓景行一只手搭在外面,指間夾着煙,煙霧從指縫裏散出來,被傍晚的風吹散。韓景行坐在車裏,手機還舉在耳邊,似乎在打電話。
祁北洲的車速慢下來,近乎停止。他隔着車窗,盯着那只拿着煙的手看了幾秒,目光冷而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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