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73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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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信】

沈柔熙坐在病房走廊的長椅上,手機握在掌心,她已經猶豫了很久。直覺告訴她,應該告訴祁北洲。那是他的母親,他有權知道。

可是婆婆再三叮囑:“別告訴他。我的病,他是否趕回來都一樣。”

沈柔熙在走廊的盡頭,撥了許雲初的電話。

“雲初,我婆婆可能快不行了。她不讓我告訴祁北洲,怕耽誤他工作。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我不知道該給你什麽建議。我前婆婆不這樣,她從來不會為我着想,她只會想怎麽打壓我。陸聿辰甚至盡量不讓她和我接觸,怕我受委屈。”她頓了一下,“你婆婆是好人。但好人做的決定,不一定是對的。”

沈柔熙挂了許雲初的電話,還是決定告訴祁北洲。

沈柔熙撥了他的語音通話,嘟,嘟,此刻,國內是周日下午,而美國是淩晨,他在睡覺。手機大概調了靜音,沒有聽到。

她挂斷電話。

然後醫生走過來,叫家屬。

祁父先進去了。他在裏面待了五分鐘。

然後祁父叫沈柔熙進去。沈柔熙推開病房的門。王素雲躺在床上,手背上紮着留置針。

“柔熙,”王素雲緩緩說道,“北洲的脾氣冷硬,我是知道的。你很溫柔,也很善良。他和你在一起這半年,脾氣好了不少。這是你的功勞。”

沈柔熙想說什麽,王素雲搖了搖頭。“往後如果他脾氣又不好了,你也別太委屈自己。我們女人一生都很辛苦。你很像年輕時候的我。”

沈柔熙的眼淚在眼眶裏轉:“媽。”

王素雲指了一下床頭櫃的文件袋,接着說:“我可能快要不行了。我給你的那套房子,門鎖密碼、房産證都在文件袋裏。如果我真的走了,你就更不用告訴北洲了。別耽誤他工作。等他出差回來再去看我,也是一樣的…”

“可是,媽,我還是想…”沈柔熙還是想馬上給祁北洲打電話。

“柔熙,你聽我說,掙錢不容易。我們當年下崗以後,開過小賣部,進貨、搬貨、算賬,都是我和北洲他爸兩個人,後來還被同行敲詐過,還擺攤過,被城管趕走過,中間經歷了太多磨難。再後來小賣部慢慢變成了超市。”

她停了一下。“如今,現在網購發達,超市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我不想影響你和北洲的工作。你們年輕人有自己的路要走,我這個老太婆,不能拖累你們…”

話沒有說完。監護儀忽然再次發出鳴叫。

一個多小時以後。醫生推門出來,摘下口罩,告訴沈柔熙:“我們已經盡力了。節哀。”

沈柔熙的手機屏幕又亮了。祁北洲的語音通話請求。

她的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沒有按下去。此刻的她,滿臉淚痕。她控制不住眼淚。

最終沈柔熙沒有接聽,只是回複了文字:“我打錯了。”

美國那邊到了晚上。祁北洲的視頻通話再次打來。

沈柔熙整了整頭發,按下接聽鍵。屏幕裏,祁北洲的臉出現在畫面中,他穿着筆挺的西裝。

“柔熙你怎麽了?”祁北洲看了她幾秒,感覺不對勁,忽然問。

“沒什麽,可能就是工作太忙。”沈柔熙說。她想把話題岔開,“你那邊順利嗎?”

“嗯,目前進展順利,如果這個項目能拿下,公司在美國醫學檢驗設備軟件這塊發展前景會很好。客戶對本地化要求很高,之前幾家都沒接住。這次機會,對于我而言,也很重要。”

聽着祁北洲的話語,沈柔熙似乎有些理解婆婆的心意了。而此刻,即使祁北洲趕回來,也已經見不到婆婆最後一面,沈柔熙想了想還是沒有說。

接下來的幾天,沈柔熙和祁父一起辦了葬禮。

葬禮上,她看着那些人來,看着婆婆的照片被擺在靈堂中間,照片裏的王素雲微微笑着。

兩周後,祁北洲回來了。沈柔熙去機場接他。祁北洲走出來的時候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襯衫領口微敞,臉上帶着長途飛行後的疲憊,但步伐還是那樣不快不慢。

祁北洲看到沈柔熙,拉着行李箱走過來,松開把手,伸出手臂抱了她一下,把她攏進懷裏,下巴抵着她的發頂,閉了一下眼。沈柔熙靠在他胸口,聽到他的心跳。

“今晚,我想好好要你。”沈柔熙聽到祁北洲在她耳邊說。

車上,沈柔熙握着方向盤,祁北洲坐在副駕駛,他在倒時差,有些困倦。車窗外的風景一幀一幀地往後掠去,行道樹的葉子比兩周前更黃了,有一些已經開始落了,薄薄地鋪了一地。

祁北洲看着窗外,忽然問了一句:“我媽最近怎麽樣?”

沈柔熙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下。她沒有說出話。窗外的風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吹亂了她的頭發。

“柔熙?”祁北洲轉過頭看着她。

沈柔熙沒有看他,只是說了一句:“回家再說。”

半個小時後,進了家門,沈柔熙把車鑰匙放在玄關,轉過身看着他:“媽已經走了”。

“什麽意思?”祁北洲一臉震驚,他明明記得,醫生說過,除非有血管瘤意外破裂,否則還有兩三年生存期。

沈柔熙說出了事實。

“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祁北洲質問,他語氣裏的那種冷,沈柔熙已經很久沒有聽過了。之前,他問“你是不是要給韓總生孩子”的時候,也是這種語氣。

“是媽不讓我說。”沈柔熙站在客廳中央,沒有坐下,沒有換鞋,就那樣站着。

“她不讓說你就不說?”祁北洲的聲音高了一點,“你自己沒有想法嗎?”

沈柔熙解釋道:“我給你打過電話的。”

祁北洲的眉頭皺了一下。

“那天在搶救室外面,我給你打了語音通話。你沒有接。美國那邊是淩晨,你在睡覺。我想說的。那一次我真的想說的。”

祁北洲回應:“那後來我回撥的時候,你為什麽不說?”

沈柔熙的眼眶紅了。她想說,那是你媽,是她的遺願,我沒有辦法拒絕一個将死之人的請求。她想說,你以為我不想說嗎?你以為我忍得容易嗎?

一個母親在生命最後的時刻,心裏裝着的不是自己的葬禮,是兒子的出差行程。她怎麽拒絕?她拿什麽拒絕?

沈柔熙看着他握緊的拳頭,青筋凸起,她沒敢開口。

祁北洲看着她的沉默,“沈柔熙,那是我的母親。我有權利知道。”

沈柔熙擡起頭看着他。大顆大顆的淚珠終于掉了出來,她沒有擦,任由那顆淚沿着臉頰滑下去。

“你有權利知道。”她重複了他的話,“那我呢?媽再三要求我聽她。我不接受他的要求把你叫回來,她怎麽想?你不要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好像我故意瞞着你、好像我想看着你見不到最後一面。”

“說到底,你就是故意不告訴我,對嗎?”祁北洲再次冷聲道。

沈柔熙沒有再說話。她走到餐桌前,從包裏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信封是白色的,沒有封口,裏面是王素雲留給祁北洲的信。

那天王素雲趁所有人都出去的時候,一個人靠在病床上,用那只紮着留置針的手,一筆一劃地寫下來的。字跡有些歪,但每一個字都用了力。

她把信封放好,轉身走進卧室。出來的時候手裏拎着一個袋子,裏面裝了幾件衣服。祁北洲站在客廳裏看着她的動作,沒有攔她。

“你去哪?”

“出去住幾天。”沈柔熙的聲音已經恢複了平靜。

她走到玄關換了鞋,拉開門。

祁北洲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裏,看着那扇關上的門。

祁北洲沒有追出來,她也沒有等。

許雲初去出差了。沈柔熙開着車,在九月的黃昏裏穿過了半個城市,停在了婆婆留給她的那套房子樓下。

沈柔熙拿出文件袋,找到裏面的信封,有密碼,還有一頁信。她認得那個字跡,王素雲的字。

她打開門,客廳寬敞,沙發罩着米白色的布套。

她在餐桌前坐下來,打開看。

“柔熙,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你不要難過,人都有這一天,我不過是比別人早了一些。我給你留下這套房子,是因為我年輕的時候,和北洲他爸爸吵架,做夢都想要一套自己的房子,和他分開住。”

這時,祁北洲打電話來,沈柔熙不想再被他質問,于是直接拒絕接聽,繼續看信:“可是當年我買不起。他爸脾氣又臭又硬,吵完架冷戰,冷戰完繼續吵。我那時候就想,如果我們女人有一套自己的房子,我自己住進去,安安靜靜地過幾天不用跟任何人吵架的日子。”

沈柔熙擦了擦眼淚,繼續看:“如果以後你們有了寶寶,那套房子也是你和寶寶的避風港。北洲那孩子心不壞,但是脾氣硬,說話不好聽。他哪天要是犯了渾,你就帶着寶寶去住幾天,讓他自己想想清楚。”

王素雲見過太多女人在婚姻裏受委屈卻無處可去。這世上的愛有兩種。一種是在的時候把你捧在手心裏,另一種是不在了之後,還替你撐着傘,擋着那些她看不見、但猜得到會來的風雨。王素雲是後一種。

沈柔熙的眼淚再次落了下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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