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他想要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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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後。九月的天空蔚藍,雲朵稀薄而高遠,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把祁北洲的辦公室照得亮堂堂的。
美國的新項目簽約成功,董事長在會上點名表揚了祁北洲,除了口頭嘉獎,後來還給了他一筆期權。
這次出差,祁北洲因為英文十分流利,還幫銷售部的高層參與了部分商務談判。
但是回來後這一周,方助理過得如履薄冰。
祁北洲沒有發過火,沒有摔過東西,甚至沒有說過一句重話。但那種安靜比發脾氣更讓人心裏沒底。
他以前下班時路過部門同事的工位,會說一句“辛苦了”,現在站起來就走了,冷着臉,連看都不看大家一眼。
方助理每天上班前都要在心裏給自己打氣:今天一定要小心,千萬別撞槍口上。
周三下午,方助理被叫進了辦公室。
“把門關上。”祁北洲說。方助理的心跳了一下。關上門,這是要談什麽?
她關上門,站在辦公桌前。
“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麽樣?”祁北洲問。
方助理愣了一下。她在祁北洲手下工作了這麽久,第一次被他問這種問題。
她的腦子裏飛速運轉,這是要考評?還是他想知道自己在下屬心目中的形象?不管是什麽,答案只有一個。
“祁總,您是部門的英明領導。技術過硬,決策果斷,對下屬也很照顧。”方助理說了一堆套話。
祁北洲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置可否。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麽不高興的事情?”方助理小心翼翼地問出了,這一周以來一直想問的問題。
祁北洲沒有馬上回答。他轉向窗外,看着那片藍天。九月的風輕輕吹過,帶着一種乾燥的、讓人想深呼吸的氣息。
“我老婆已經很多天不接我電話了。”
方助理終于明白了,那些董事長的口頭表揚,那個成功簽約的新項目,這些東西加起來,都比不上她接起他電話時說一句“喂”。
“會不會是她手機沒電?”方助理問。
祁北洲看着窗外,沒有回頭,“每天打幾個。她都不接。你們女人,這方面是怎麽想的?”
“吵架了嗎?你沒發消息道歉?”方助理小心翼翼地問。
“我沒錯,怎麽道歉?”祁北洲他把事情概述了一遍。然後問道。
方助理聽完,臉上依舊保持着真誠。她在心裏想:祁總啊祁總,您太太脾氣是真的好。她明明沒有錯,好心去機場接你,你在美國的時候,她盡心盡力陪你母親走完最後一程,結果回來就被你質問“為什麽瞞着我”。
她又不是瞞着你出軌、夜不歸宿啊!她是在替你盡孝啊!
方助理在心裏繼續吐槽:如果是我男朋友,這種事情板着臉一個星期不肯道歉,我早就把他甩了。甩之前,還要讓他知道什麽叫“死不認錯的代價”。但你太太呢?不吵不鬧。這不叫冷戰,這叫給你留面子。
何況,你母親剛去世,如果你和她在電話裏吵架,她會很為難,連受了委屈都不方便罵你。
當然,這些話方助理一句都沒敢說出口。她只是在心裏過了一遍。
“祁總,”方助理斟酌着措辭,“那個……您有沒有想過,有些事不一定要分對錯?”
祁北洲看着她。
“比如,您覺得您沒錯,她覺得她也沒錯。那誰錯?人生就是會有這種讓人兩頭為難的時刻。”方助理回應。
方助理看着祁北洲的臉色緩和了一點。
“祁總,有件事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您父親那幾天也沒告訴您,您為什麽不怪他?”
祁北洲的手指頓在桌面上。
他沒有質問父親,沒有冷着臉對父親說“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他把所有的怒火,都澆在了沈柔熙一個人身上。為什麽?因為她性格溫和?因為她不會像父親那樣拍桌子瞪眼?
在祁北洲的記憶裏,質問父親,他是會掀桌子的。
祁北洲讓方助理先出去。
辦公室安靜下來。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腦子裏全是沈柔熙的臉。她在自己身下綿軟的時刻,睫毛濕漉漉的,生理性的眼淚從眼角溢出來。她那麽溫柔,溫柔到他以為她不會疼,不會委屈。
祁北洲低着頭,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
這雙手簽過合同,敲過鍵盤,也掐過她的腰。但此刻,他想不出它們除了給她打電話還能做什麽。
他拿起手機,再次撥了沈柔熙的號碼。
嘟聲。無人接聽。
然後他撥了許雲初的號碼。
許雲初接得很快。“你終于想起打電話了?”
“她……在你那嗎?”
“不在。我前幾天出差了。”許雲初頓了頓,“但她給我打過電話。祁北洲,我說句不好聽的,明明是你母親要求別說的。這件事情不去怪你自己出差時機不巧,也不責怪你爸,你只怪一個替你盡孝的人?你講不講道理?”
許雲初不想跟祁北洲啰嗦,直接挂斷了電話。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擡起頭。韓碩坐在對面的沙發上,長腿交疊,手裏握着一杯茶。
韓碩來得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半小時。
梁助理拿着合同,站在門口,假裝在看手機。
合同已經簽完了。梁助理心裏清楚得很,這份合同根本不需要董事長親自跑一趟。租約續簽,這種事法務部來個人就能搞定。
但韓碩要親自來,意思不言而喻。
韓碩安排梁助理确認了許雲初出差回來的日期,立刻就把時間排開了。
“小梁,你去外面等我。”韓董和梁助理說道。
梁鈞野點頭,出去關上門。
二叔許德昌負責的新項目又出了岔子,賬目對不上,供應商在催款,客戶那邊也在抱怨工期延誤,韓碩問她,這些他聽說的傳聞,是不是真的?
許雲初點點頭,昨天在會上被他氣得腦仁疼。
“你二叔那個人,”韓碩放下茶杯,“不能都用邏輯去推他的動機。他有時是故意要跟你作對,他還有時候,是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會有什麽後果。”
許雲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韓碩繼續說:“這種人不能用常規方法對付。聰明的人你可以預判他的下一步,笨的人你永遠不知道他會往哪個方向撞。就像下棋,高手能算到十步以後,但一個亂走的對手,你算不到他下一步會把棋子扔到棋盤外面、甚至扔到地上。”
“那應該怎麽辦?”
韓碩把他的想法告訴了許雲初。
許雲初微微彎了一下嘴角。韓碩教她的東西和別人不一樣。
韓碩靜靜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耳垂上。今天她戴了一副鑽石耳釘,在午後的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襯着那截白皙的脖頸線條,乾淨而柔美。
他忽然想起那條項鏈,在美國拍賣會上,他一眼就看中了那條綴着藍寶石的墜子。
他安排了專人當快遞送回國,包裝精美,絲帶是他親手系的蝴蝶結。許雲初沒有收。退回的時候,一切都完好無損。
要是她願意戴上就好了。韓碩心想,總有一天,他會親自把那條項鏈戴在她脖頸上。雙手繞過她的發絲,他的指尖碰到她頸後的皮膚,冰涼的寶石貼上鎖骨的弧度。
他想象那個畫面,只想了半秒,就把思緒收了回來。
“今晚你能請我吃飯嗎?”韓碩問,語氣和剛才談合同時一樣平淡,“慶祝今天辦公室續約。”
*
這一天,一直等到黃昏,同事們都快要準備下班了。
祁北洲坐在辦公桌後面,手機屏幕亮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是他自己按亮的,又自己按滅。
祁北洲記得,今天清晨,在朦胧中,他感覺到懷裏有東西,溫溫軟軟的。他收緊了手臂,把它往自己懷裏攏了攏。
他的鼻尖埋進那團柔軟裏,聞到洗衣液的味道,是沈柔熙慣用的那個牌子,淡淡的,像雨後的青草香。他有些納悶,明明自己習慣各睡各的被窩,不喜歡睡覺的時候被人貼着,可是此刻他不想放開。
他的手指在那團柔軟上摩挲了一下,指腹傳來的觸感是棉質的,不是沈柔熙皮膚那種細膩的觸感。他睜開眼,發現自己抱着的,是枕頭。
此刻,他按下內線電話。“方助理,你來一下。”
方助理推門進來的時候已經收拾好了包,外套都穿上了,一副随時可以沖出辦公室奔向自由的模樣。
她看見祁北洲那張依然冷峻的臉,默默地把包放到身後。
“手機給我,解鎖。”祁北洲說,“我需要借你手機打個電話。”
他想告訴沈柔熙,這些天他也不好過。
他思緒紛亂。
祁北洲還會想起兒時跟母親擺地攤。
小賣部被迫關門後,地攤支在街角,人來人往。王素雲怕他再次跑丢,從家裏帶了一根繩子,一頭系在祁北洲的腰上,另一頭系在自己的腰間。繩子很長,夠他蹲下來看螞蟻搬家,夠他在十步之內跑來跑去。
如今母親走了。這幾天,家裏又少了沈柔熙的氣息,連空氣似乎都變得稀薄了。他感覺想釋放什麽,想把柔熙抵在牆上狂烈地吻她,甚至也想讓她再次咬自己的手,他想用身體的痛感,來抵消他內心的痛。
接着,每一聲嘟都像踩在他的心跳上。第三聲的時候,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一瞬,然後是一個熟悉的、溫和的、客氣的聲音。
“喂,您哪位?”時隔多天,祁北洲終于再次聽到沈柔熙的聲音。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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