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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好青青 半月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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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好青青 半月不見,

禁庭深處, 珠簾低垂,瑞獸香銷點點,溫軟香氣隐約朦胧, 漸漸就熏得人眼饧骨軟。

侍女玉腕纖纖,輕輕攏起珠簾, 迎華服尊駕到來。

江行雪率先起身,雪白的衣袖如蝶翅翻飛,“微臣見過太後娘娘。”

紗幔落下, 太後蕭令妤高坐玉臺,視線落向江行雪身旁坐着的蕭衛承。

蕭衛承慢悠悠起身,躬身拱手, “見過娘娘。”

擡手屏退侍女, 太後道,“何必多禮, 坐下吧。”

江行雪道了謝, 轉身看見蕭衛承已坐回原位。他眼眸半垂,理了理衣袖, 端正坐下。

蕭令妤先問二人,“匆匆而來,可得飯食?”

蕭衛承先一步道, “不曾, 不過娘娘若是早些放我們二人回去, 倒趕得上府中晚飯。”

蕭令妤嗔笑一聲, 轉而問江行雪,“江大人不必理他,添些糕點可好?”

江行雪拱手拒絕,“多謝太後娘娘費心, 微臣不必如此。”

寒暄罷了,蕭令妤便道,“先前京州西霧焉山一帶的土匪,聽說是江大人和阿承一起剿滅。此事于民衆甚益,陛下還未與江大人恩賞,頗為挂心。今日特召江大人來,以示君恩。”

說罷,便有六七個宮人魚貫而入,各人手中皆捧着一只托盤,放滿了珠寶金銀。

江行雪忙起身,“此事并非臣一人之功。況且,為官者自當為百姓計,陛下實在不必如此厚恩。”

蕭衛承瞥他一眼,他一向看不慣江行雪矯揉造作之态,偏又知道他并非裝作如此。撇撇嘴,他道:“娘娘,賞他如此金銀,倒不如将這些金銀下放到養濟院。那些窮人多吃兩口,比他自己吃了還高興。”

江行雪轉眸看他,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蕭令妤笑,“外頭還傳你們二人水火不容,哀家看着可并非如此。”她望向江行雪,“銀錢折入養濟院自然是好,但陛下的恩賞也不可盡數舍出去。本宮已命人備了賞賜,江大人務必要收下。”

話已至此,江行雪不得再辭,起身拜謝,“臣謝陛下隆恩,謝太後恩賞。”

宮人退下,西殿內西洋鐘當當響了幾下,蕭衛承沒心思去辨別那是幾點,懶洋洋問,“娘娘,今日恩賞江大人,臣就是個觀客?”

天色漸晚,薄紗在燭火下幽幽映着光,更看不甚清。蕭令妤隐在其後,面色看不清楚,只聽她低低一笑,道:“今日找你們二人來,自是所為別事。”

招招手,太後近侍風儀女官魏清顏帶着兩個侍女進來,将兩卷書冊奉在二人身前。

“清顏帶來的這卷書是京都貴女名冊,其中附有女子小相,你們可要仔細,切不可外傳。”

蕭衛承落下眼皮看了一眼,理也沒理,“娘娘此舉何意?”

江行雪接下那書卷放在一旁,一同看向玉臺。

蕭令妤道,“此事本不該将江大人一并摻和,但哀家想,江大人比阿承還年長一歲,倒不如一并召來說一說。”

江行雪眉心輕跳,看向對面淡然坐着的蕭衛承,已大致猜到。

蕭令妤繼續說:“過了年,阿承便二十有五,至今連個房內人都沒有。若再不娶親生子,蕭家祖宗怕是要入夢來怪哀家不上心。”

蕭衛承毫不客氣啧了一聲。

蕭令妤只當聽不見,“先前為你擇的傅家小姐,你推說時局動亂不肯要,現如今已日漸向好,還不肯考慮一二嗎?還是說你不願要傅家的女兒,已有了旁的心儀人選?”

江行雪松了口氣,慢慢放松下來看熱鬧。

被江行雪這樣當戲看,蕭衛承頗感不爽。他坐正了身子,忽然一笑:“娘娘若是操心蕭家子嗣之事,大可不必擔心。臣已有了一個女子,不日之後,便能叫她懷上蕭家的孩兒,為蕭家開枝散葉。”

蕭令妤掀眸,震驚之色微微,“哦?是哪家女兒,哀家為你相看一番。”

他挑眉,有意看向江行雪,“一個微賤之人,不過是生得顏色俏麗些,當一當我房內人便已是她的榮幸。不必叫來擾了娘娘的眼。”

看見江行雪面上翻出怒色,他得逞笑道:“娘娘倒不如多操心一下江大人,先皇本欲使他尚寶寧公主,可惜他不願。寶寧如今另嫁他人,倒是江大人年已二十有六,還孤身一人,實在叫人唏噓。”

蕭令妤嘆息相應,“先皇愛重江卿,陛下與哀家自然不該置江卿不顧。江卿,既然寶寧已嫁了人,你便看看那冊內,可有你心儀之選。若有,本宮可為你們二人賜婚,以成一番姻緣。”

江行雪忍下怒火,強自鎮定,“多謝娘娘,微臣婚姻之事,家中兄長已代為操心,恐要枉費娘娘美意了。”

“你兄長是你兄長,此事未嘗不可多線并進。”太後起身,“你将那書卷帶回去,同你兄長細相看,若有滿意之人,可上報哀家。”

江行雪還欲再說,蕭衛承先他一步起身辭謝,“恭送娘娘。”

侍女又袅袅而來,江行雪話到口邊,只能強行壓下去。

待蕭令妤離去,魏清顏出來相送二人。蕭衛承擺擺手,“你且去服侍娘娘,我送江大人離宮。”

而後,他将自己那卷書冊放到江行雪手中,“兩本,江大人可要細細翻看。”

太後所賜,置之不理乃是無禮,江行雪不能不接下。攥着那兩卷書,他落蕭衛承幾步,不願同他并行。

蕭衛承走了一程,不見江行雪跟來,故意放慢腳步等他,“江大人,難道沒有話要同本侯說嗎?”

江行雪手上捏着那兩卷燙手山芋,本就心內不暢快,偏蕭衛承還要找事,實在讓他煩躁。他瞥他一眼,置之不理,大步從他身旁走過。

蕭衛承停在原地,對他的背影道,“你猜明日早朝,張德晏要如何看待你我。”

江行雪腳下一頓,沒有 轉身,“什麽意思?”

蕭衛承慢悠悠上前,“我知道,你打定了主意,覺得是我在你跌落懸崖後對你追殺良久。”他看向他的眼神變得同情,“你這樣想我,我也沒話說,畢竟我确實想要你死。但是江行雪,我若要你死,實在不必那般麻煩。”

他是什麽意思?江行雪側身看過去,暮色蒼茫裏,蕭衛承的眼睛黑沉沉,他看不透。低笑一聲,他道:“侯爺這話倒叫江某聽不懂了。”

他既然裝聽不懂,蕭衛承也懶得周旋,挑眉一笑,他道:“聽不懂便罷,江大人還是……好好選一選心儀的姑娘吧。”

說罷,轉動手上的玉竹,腳下不再停留。

江行雪駐足而望,手上的書卷漸漸被攥得緊,蔓延出一道又一道褶痕。

太後今日将他們叫去,其意為何,他不是不知道。什麽關懷臣子,什麽有功當賞,不過是險惡用心的遮掩罷了。

自霧焉山回來後,好友張德晏便總拿怪異眼光看他。此前于宮門被老師問話,雖并未談及什麽,可他隐隐覺出些不對來。直到後來松遠将換洗下來的衣服拿過來,他看見那只本該在清風寨就被奪走的玉佩,才全然明白過來。

如今這一遭,只怕是故技重施。只是時移勢轉,想不到蕭衛承身為陛下親舅、太後親弟弟,也逃不過被算計的命運。那麽他,不過僥幸得了先皇愛重的一介文臣,又能在皇城之中,沉浮多久呢?

*

下弦月,清寒孤寂,冬色越深,月色便越清冷三分。

花木扶疏盡頭,一片朱甍繡戶。雕窗半開,香料燃燒的煙霧如流雲飄逸,袅袅的,自窗棂下洩出去。

窗臺邊,碧裙藍衫的女子發髻松散,手上悠悠搖着一柄玉骨團扇,道:“都安排好了,承恩公的人三天後入侯府,可以把她混着塞進去。”

菱窗半移,那後面站的男人輕輕颔首,“再安排兩個懂事的,防止她跑。”

女子仿佛聽見笑話,忍俊不禁,“跑?那位的侯府是什麽阿貓阿狗都能進去的嗎?要不是這次給趙小姐做局,你就是把我腦袋擰掉了我也沒法子把人送進去!再說了,這京城的女子,哪個聽說要入侯府會不樂意?”

男人未有反應,只是說:“主子的吩咐,照辦就是。”

女子撇撇嘴,輕晃腰肢,朝前問他:“不過,這姑娘是什麽來頭?能讓你親自綁了送過來,還要這般費事兒地送出去?”

那男人瞥她一眼,正色道,“主子之事,不要多嘴。”

翻個白眼,那女子搖扇子的動作快了些,攪動室內的香氣和暖氣,一股股飄移。男人拿手掩了掩鼻子,提醒:“聽人說她素來油滑,你莫掉以輕心。”

女子白他一眼,“哼,不勞喬大人費心,我羽闌珊手上出去的人,還從沒出過閃失。”

說罷,腰肢一扭,她離開窗臺,向內間揚聲問,“人還沒醒嗎?!”

內間急匆匆跑出來一個小丫鬟,低頭道,“還沒有。”

羽闌珊把扇子往桌上一放,道,“倒舒服了她了,走,給她潑盆冷水!”

喬瀾默默一笑,也不阻止,轉身開門離去。

羽闌珊停下腳步,扶着內門向他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半晌,口中低低啧了一聲,“走了也不關門。”

小丫鬟立刻躬身跑過去,輕手輕腳将門掩上。

外面的人撩開簾幕走進時,逢春已被一盆冷水兜頭澆醒。

冰冷的水猛然潑過來,饒是屋內已攏了火盆,冷意仍刺骨森森,叫人瑟縮不已。逢春後頸上受擊處仍在隐隐作痛,多番交織,一時間頭昏腦漲,只能瞪着眼坐在地上短促地喘息。

羽闌珊輕輕歪着頭,看她一言不發只是喘,也只站在原地,冷冷看着她。

溫香的房間內,一霎時陷入詭谲的安靜。

發絲經水濕透,黏在逢春臉頰上,又蜿蜒出一道道水痕,聚在下颌凝成水滴,“嗒”一聲落下。

羽闌珊抱起雙臂,繡花鞋一步一步輕移,裙裾水波般随着蕩漾。逢春看着出現在視線中的裙擺,默默吸氣,擡眸向上看去。

羽闌珊垂眸,對上逢春的眼,看她不吵不鬧只是野獸一般冷看着自己,不覺一笑。

“你叫什麽名兒?”她問。

逢春收了視線,不理,只是扭動身子往邊上乾燥地區挪了挪。

羽闌珊感到有趣,彎腰扣住她的下巴,“我在問你話,聽不見嗎?”

手和腳都被綁得死死的,掙動不得半分,逢春暫時放棄了就地掙脫的想法,側眸看回去,“你是誰?”

羽闌珊被她反問,不惱反笑,仔細端詳手上的臉蛋,她道:“模樣确實好,就是性子不行,只怕客人不喜歡。”

客人?逢春心裏一緊,什麽客人?她這是被拐到青樓了?

見她終于有了些正常反應,羽闌珊才松開手,“你不願說叫什麽也無妨,既到了我這裏,給你取個別的名字也是好的。春莺,芙蓉,嬌雲,這幾個名字你愛哪個?”

逢春偏開頭,依舊保持不語戰略。

“那就叫芙蓉吧,我看你也當得起芙蓉這個名字。”

逢春終于忍不住,擡頭看向她,“你知道我是誰嗎?知道把我拐過來會有什麽後果嗎?”

羽闌珊故作驚訝,“哦?那你說說?看我知不知道你背後的靠山是哪位?”

咬牙,逢春想,她認識的人不多,江行雪雖是京官,但京官二字聽着唬人,在京城實在夠不上格。否則她也不會那麽害怕蕭衛承欺負江行雪。但蕭衛承不一樣,雖然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麽身份,可時飛一句句侯爺喊着,她可沒見其他人質疑。

于是,她冷哼一聲,“蕭衛承蕭侯爺,你不會不知道吧?”

羽闌珊一愣,眼裏閃過一分訝異之色。

逢春捕捉到,“既然知道,還不快給我松開!”

不料羽闌珊嬌嬌一笑,幾乎笑彎了腰,“蕭侯爺的大名全京城誰人不知?姑娘,你要攀靠山,也攀個靠譜的好嗎?”

逢春瞪大了眼,她居然不信??

羽闌珊收了笑,不再同她逗趣,吩咐身邊人,“三日後承恩公便要從這邊接人,這兩日給她好好梳洗打扮,務必将她每一根頭發絲兒,每一個指甲縫都清洗乾淨了!”

小丫鬟們紛紛點頭,齊刷刷向逢春圍過去,七手八腳地給她解繩子扒衣服。

逢春連聲喊叫,不住地拿蕭衛承威脅,可小丫鬟們仿佛耳聾,居然一點兒反應也沒有。逢春喊叫無效,在地上又爬又踹,抓着手邊能找到的一切東西往她們身上砸。小丫鬟雖然小,可一個個身手不凡,逢春又打又砸竟沒傷到她們半分,倒是身上的衣服被一件接着一件扒了下來。

哀嚎聲一陣高過一陣,羽闌珊聽不下去,轉身帶上門離開。

檀木雕花門關上,咒罵和叫喊聲明顯小了下去。羽闌珊摁了摁太陽xue,狠狠“呸”了一口。

這女子說蕭衛承蕭侯爺是她的靠山,也不知是真是假。假的倒也罷了,可萬一是真的呢?本來承恩公召集多個女子陪趙小姐入侯府就是為了給蕭侯爺看的,這要是混進去一個蕭侯爺認識的導致趙小姐沒入侯爺的眼可怎麽辦?要是那丫頭跟侯爺告狀說她欺負她,那她碧沁園還要不要開了?!

“殺千刀的喬瀾,真是什麽人都敢往我這裏送!”她又憤怒又無奈,在外間來回踱幾圈,叫了個小丫鬟出來,

“這兩天調教她的時候下手輕些,切記不要傷了她。”

小丫鬟問,“她要是掙紮要跑呢?”

羽闌珊咬牙切齒,“只要別叫她跑了,其餘都随她!吃的喝的好生供着,就當來了個祖宗!”

頓一頓,她又說,“三日後給她裝扮,不要太顯眼,切不可搶了趙小姐風頭。”

三日後且看,倘若這丫頭騙她,那時候再收拾也不遲!

小丫鬟明白了,道聲好,轉身進去繼續給逢春洗澡。

一直鬧到後半夜,逢春被綁着手腳扔進被窩,乾瞪着眼看向床帳頂,只感到無比的離譜。又離譜又詭異,讓她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昏迷之中,這只是一個光怪陸離的夢。

在床上蠕動一下,後頸上鈍痛還在,她“嘶”了一聲,被拽回現實。

門外窗邊都守的有人,粉色床紗外偶爾的身影也在警告她,不要妄想逃出此地。扭回頭,逢春閉上眼,還是想不通。

莫名其妙打暈了她把她帶到這個地方,如今又先倨後恭,所為是何?難道真是因為自己報了一句“蕭衛承”?可如果當真是忌憚蕭衛承,那為什麽還不趕緊把她放了?這樣嚴防死守把她困在這裏,到底是為了什麽?

手腳被捆着,她想翻身也難。在床上來回折騰許久,外面守着的人卻仿佛耳聾,聽不見內裏的巨大動靜。翻騰半天,她累了,喊人來給她松綁又喊不來,惱得咬牙切齒,也只能悻悻作罷。往角落裏一縮,自己安慰自己,草垛馬棚都睡過的,如今只不過是綁住手腳,忍忍,能過去的。

一直被監視被囚困的日子過了三天,這三天裏,除了來給她講述各種規矩的人外,就只是一堆處處看管她的小丫鬟。

第四天剛吃罷早飯,小丫鬟推門而入,不管她是否方便,徑自将她推到妝鏡臺前開始裝扮。

慢悠悠直到未時,羽闌珊搖着團扇晃進來,看她茫然呆若木雞,沒由來的一樂。

上完了妝,小丫鬟拿來幾套衣裙,比着試了試,選了套粉色的。羽闌珊很認可,道:“這顏色嬌嫩,卻顯得輕浮,與趙小姐站在一起,是不會搶風頭的。”

逢春生出些好奇心,“既然不要我搶她風頭,乾脆不要給我上妝。更或者,乾脆別要我去了呗。”

羽闌珊搖頭,“此言差矣。”

逢春嘆息,“我就是那盤餃子,那位趙小姐是那碟醋,對嗎?”

眼睛一亮,羽闌珊啧啧兩聲,“你倒聰明。”

但逢春仍想不通,“既然只是要陪襯,為何非要我去?我一與你們素不相識,二與你們無冤無仇,為何要打暈了我來做這種事?”

羽闌珊默然,個中道理,她也并不知曉。問喬瀾,他推說不要多嘴,只怕是也無從得知。他們都是主子手下人,有了任務去做就行,不該問那麽多為什麽。

團扇輕搖,羽闌珊笑了,“自然是看你貌美才如此。就算你今日入不得貴人法眼,回來我碧沁園,也能當個花魁,為我掙得銀錢無數。”

逢春臉上白了幾分,淡薄脂粉壓不住,惹得羽闌珊咯咯直笑,“所以我勸你好好表現,屆時跟着趙小姐一同留在貴人身邊,可不比回我園子好?”

逢春的胸脯劇烈起伏,她強忍住,放慢呼吸,任憑小丫鬟幫她穿衣裙,系環佩。

她說的有一點是沒錯的,她絕不能留在這裏。這裏的人看她太嚴了,她根本沒有半分逃出去的可能。只有離開這裏,到新環境,才有逃走的可能性。

為保身段婀娜窈窕,羽闌珊并未提供午飯。時辰一到,馬車在園外停下,小丫鬟便引着逢春和另外兩個女子一同離開。

身旁兩位貌美如花的姑娘,馬車外兩側并行的護衛,逢春眼珠轉了一圈,有些惱火。這有些超出她的預期。

馬車吱呀走出一程,聽見車窗外隐隐有叫賣聲,逢春猜應是靠近市集了。市集上人多,就算她不能跳馬車滾下去,也總能鬧出些動靜惹人注目,只要能鬧大,就不怕沒機會逃!

想着,她悄悄挽袖子,準備再走走就撩開簾子鬧一場。不料她還沒把衣袖挽上去,一左一右兩位姑娘便立刻動起手來,死死将她按在座位上。

逢春懵了,瞪大眼來回看這二人,猛然明白過來——這兩個根本不是一同送過去給那位趙小姐做綠葉襯托的,她們就是專門來看着她的!!

想明白了,逢春大怒,她到底做錯了什麽?竟惹得這些人這樣算計擺弄她!!

破罐子破摔,她劇烈反抗起來,大喊大叫,胡蹬亂踹,至少要鬧騰出些動靜才行。但兩位姑娘眼疾手快,迅速扯下披帛揉成一團塞入她口中,又往她命門處捏了一下,立刻叫她手腳酸軟起來,再不能掙紮。

逢春絕望無助,她死死盯着那個點她xue位的人,眼淚不受控制滑落,砸落在衣襟上,洇開深淺不一的花朵。

那人視若無睹,只是說,“姑娘請不要為難我二人,你若逃了,我二人便難逃一死。”

一直到承恩公府門外,聽到承恩公言語,那人才解了逢春的xue位。扯掉她口中布帛之前,她道:“姑娘,你一人身系這三日所有服侍你的女子的性命,還望你,不要沖動。”

逢春狠命瞪着她,等她扯掉布帛,她立刻朝她呸了一口,“你都這樣對我了,還想着讓我保護你們?你把我當什麽了?!”

那人不語,跟對面女子交換了眼神,一左一右架着逢春往下走。

二人扣着逢春xue門,逢春只能亦步亦趨跟着走。待換了車馬,一路行至侯府,進入廳內等待,那二人才悄悄松開了手。

被控制了一路,逢春腿腳都是酸軟的。坐在椅子上,一時半會兒也動彈不得。她左右看了看,暮色漸合,居中位上坐着的那名綠衣裙女子在燈下越發月貌花龐豐神冶豔,想必就是那位趙小姐。

揉着腿,她不禁想,這位侯爺是何方神聖,這等美貌又有家世的女子居然要用這等方式來接近他,實在是匪夷所思。

承恩公離去已久,廳上許久不見人來。等得久了,那位趙小姐也不免有些着急。眼見有人悄悄進來同趙小姐透露消息,逢春知道機會來了。

她毫無征兆站起身,左右兩人驚愕間來不及阻止,已引起門外兩個侍衛的注意。

侍衛見有人靠近,立刻按劍而問,“乾什麽?!”

逢春捂着肚子,小臉皺成一團,“官爺,小的肚子疼,哪裏有茅廁啊?”

緊跟着逢春的兩人立刻跟上,“官爺,我們送她去吧。”

逢春趕忙朝外躲了兩步,“你們知道侯府的茅廁在哪裏嗎?你們送我去有什麽用?”說罷,她轉頭繼續向侍衛哀求,“官爺,小的肚子疼死了,求求官爺開恩吧!”

以前在山林裏偶爾遇見惡人,她也如此讨饒過。但如今她頂着一派端莊女子打扮做出如此潑皮舉動,便顯得尤為怪異。

侍衛上下打量她一遍,怎麽看怎麽覺得奇怪。廳上其他姑娘看她這樣,更難以理解。

逢春顧不得那麽多,心想早跑早超生,乾脆捂着肚子哎呦哎呦就往外跑。

那兩個看管她的女子見狀,當即就要追上去。可她二人身形一動,侍衛立刻發覺她們身手不同于廳上女子,警覺心大起,立刻伸手攔住她們。

逢春回頭一看,不見那二人追來,心下大喜。管不了那麽多,當即就朝外猛跑。

侍衛見情況不對,留下同伴攔住那兩個,立刻也追了出去。

剛跑過轉角,逢春一時不防,迎面撞上一個人。她被撞得倒退兩步,轉頭看見侍衛追來,什麽也不顧折身便跑。

不料那人忽然一聲喝,“站住!”

一時間,附近的侍衛聽見動靜紛紛趕來,七八個人竟一起圍了過來。

逢春一顆心砰砰直跳,一邊倒退一邊告訴自己不要急不要慌,大不了到那位侯爺面前哭一哭,說自己是被強擄過來的無辜之人,也許能搏一分同情。畢竟是天子腳下,畢竟是皇室之人,多說些好話甜話,總能勾起他們那些自诩偉光正的憐憫之心的!

退到退無可退,身後那人冷聲呵斥,“你是何人!侯府重地,豈容你放肆!”

追過來的侍衛趕忙上前,“中尉,這女子是承恩公今日送來的,剛剛說要如廁,突然就跑起來了!”

中尉冷喝一聲,“放肆!”

中尉身旁跟着的承恩公下屬尴尬又心虛,道:“時大人恕罪,是屬下失職,讓這等不懂規矩的人混了進來。望時大人開恩,屬下一定親向承恩公說明此事,治這女子死罪!”

死罪?那不行!逢春一激靈,趕忙轉過身來跪伏下去,“大人開恩!大人饒命!小的冤枉,小的是被他們打暈了帶過來的!”

怕自己話說不完就要被拉走,逢春跪着往前爬,死死抱住那中尉的腿,仰頭求他:“大人——”

凄哀的哭喊悲慘動人,卻在女子仰頭的那一瞬戛然而止。

詭異的停頓中,逢春木偶般愣住,眼底醞釀的眼淚被驚恐取代,漸漸撐大了她的眼眶。

她抱着哭的這個中尉,怎麽是時飛?!!

廊燈搖晃,光影斑斑,時飛低頭看見這女子的臉,震驚之色更甚,“你——馮青??”

逢春心裏繃着的那根弦,猛的一顫。

她的反應落在時飛眼裏,幾乎就是認下了。時飛難以置信,瞪大了眼,“你竟真是個女子?!”

寒風寂靜刮過,逢春聽見心裏咔吧一聲,那根弦,徹底斷了。

她想不通,她不明白,她為什麽這麽倒黴,為什麽都已經要逃出生天了,偏偏被這群莫名其妙的人抓來了蕭衛承府上!!

無力地松開手,她撐着地站起來,後退兩步。仍不肯就這樣接受。

時飛看她憋着股要跑的勁兒,心頭靈光一閃,立即招手示意來人捉住她。

左右侍衛上來之時,逢春果真扭身就跑。侍衛們吓了一跳,一團湧上去,反扣着她的雙臂牢牢将她拿下。

時飛一想侯爺在清風寨對馮青的模樣,趕忙道:“輕點輕點!哎呀算了,趕緊送到侯爺房裏去!”

逢春被強押着走,氣急敗壞,怒聲咒罵,“時飛!你這小人!你放開我!時飛!!!”

時飛在後面跟着送一步,“看緊點,萬不可叫她跑了!”

承恩公屬下在一旁看着,愣愣,“時大人,這是?”

時飛禮貌一笑,避而不談:“侯爺說了,謝承恩公操勞,也謝太後娘娘關心。這些姑娘怎麽來的,就請承恩公怎麽帶回去。承恩公現下同侯爺在正堂說話,特命我前來傳話。”

屬下讷讷,“可是……侯爺還沒有見過趙小姐,趙小姐可是太後娘娘親自……”

“對了,”時飛根本不聽,直接打斷他,“剛剛那位馮姑娘留下,其餘人,就有勞了。”

說罷,不管身後那人如何反應,時飛都不再理。他大步流星,朝正堂走去,腳下輕快,有一股說不出的愉悅。

侯爺這兩天正煩,終于有個好消息能叫他高興高興了!

*

蕭衛承這兩日屬實心煩。江行雪不知好歹,張德晏嘴賤猖狂,二人聯手在早朝參他,竟一時叫陛下也恍惚。雖則自有言官會替他辯駁,可他不免要多想想,這是怎麽回事。

一整日的陰郁,積到回府,再面對來意不善的承恩公,自然更沒有好臉色。

時飛堂外求見時,他正端坐中堂,手中玉竹不緊不慢敲在紫檀方桌上,嗒,嗒,一聲聲,直把人的心跳都跟着敲走。

承恩公坐在下位,一把太師椅兜不住他似的,直叫他如坐針氈。心下汗涔涔,聽見時飛求見,簡直如見天神降臨。

時飛瞟他一眼,覺得他可憐又可恨,快步走到蕭衛承身邊,低聲向他報告。

蕭衛承眉心一跳,擡起的眼眸裏有一絲意外之喜一閃而過。他收了玉竹,問,“如何來的?”

時飛簡要将方才的事說了,并補充,“她說是被人打暈了帶來這裏的,怕是受了苦。”

一瞬間,蕭衛承眼裏的溫柔盡數被陰寒席卷,望向承恩公,化作實質的威壓。

承恩公如芒在背,看他自堂上起身,兩腿不自覺一軟,“……侯爺?”

蕭衛承一步步走下來,臨到承恩公身旁,忽然勾唇一笑,“娘娘為蕭家操心至此,本侯不勝惶恐。既是娘娘美意,又有累承恩公如此,本侯也不好再推辭。”

承恩公的心突上突下,這會兒乾笑着,不知他是何意思。

蕭衛承道,“這些女子便留下,還望承恩公代為拜謝娘娘,就說,本侯多謝她送來的,消遣。”

“消遣”二字被他咬得極輕浮,不免讓人覺得他本意不是要說消遣,而是要說些別的更惡劣的話。承恩公心裏突突的,直覺告訴他不對,可又無法說什麽。

蕭衛承說完,冷冷掃他一眼,便拂袖離去。

時飛緊跟着出去,還不忘叫個人來送承恩公出府。承恩公受了時飛一拜,腳下踉跄,侯府下人扶着,慢慢走出一射之地,才漸漸平複下來。

他回頭看去,高牆深深庑殿巍峨,森嚴的鱗屋之下,一盞盞燈籠随風搖曳,仿佛地府裏鬼哭的眼。

蕭衛承和時飛二人走在廊下,昏黃的燭光映着,恰似惡鬼之形。

不到含英閣,遠遠便聽見屋內的打砸之聲。只是那聲音些許響了幾下,很快又消歇下去,偌大的含英閣院內,竟如往常寂靜。

蕭衛承擡步進院,侍衛們得了示意,才陸續離去。

門外,聽不見裏面的動靜,蕭衛承不由得挑了挑眉。

時飛心裏一緊,總不能她又跑了?

推門之前,蕭衛承活動了幾下腕骨。他道,“去問跟她一道而來的人,有關的,一個都不要放過。”

時飛颔首,識趣退下。

清月孤寒,照人影在窗上朦胧。蕭衛承理了理衣襟,有意低咳一聲後才推門,果然見她繃着身子緊貼在屏風邊,一只手背在身後,像極了一只蓄勢待發的粉色小獸。

屋內未籠火盆,但地龍已經燒上,一室暖意中摻了點甜絲絲的馨香,是以往沒有的味道。蕭衛承合了房門,徑自走過去,邊走邊解了外袍,仿佛沒看見那驚弓之鳥。

逢春緩慢地調着呼吸,随着他的動作轉動身子,一邊藏着背後的匕首,一邊悄悄往後退。

将外袍搭在衣架上,他慢條斯理地解束袖,道:“你手上那只金錯刀,是先皇因我抗北境有功賜下的佩刀。一向挂在牆上,或者當個玩意兒挂在腰間好看。你若想用那捅我,不如先去找塊兒磨刀石把刃開了。”

逢春眉心一緊,一口氣提上來,身子不自覺顫了兩下。

她沒有松手,反而是将那刀子握得更緊,管它是否鋒銳,這已經是她在這屋裏能找到的最有用的武器了。

蕭衛承見她如此,嘴角上揚,竟有幾分說不出的滿意。身上配飾都解下,他松了松領口,擡眸,一步步向她走去。

逢春呼吸一緊,理智壓不住恐懼,本能地往後退。

他進一步,她退一步。他步步逼近,逢春心裏嘶聲尖叫,明知不能再退了,可腿上發軟,根本克制不住。

“別過來!”她受不了了,将金錯刀指向他,咬着牙站住腳。

他跟着她停下,可距離已經縮得很短,再有一步,他就能将她手中的刀奪下。

逢春估算着距離,蹭着地毯往後挪,挪到安全位置才道:“你不許過來!”

蕭衛承感到好笑,“此處是我寝院,為何我不能過去?”

她的精神已繃到極限,可他悠閑自得,看着她,似看一只暴躁的貓兒。她厭惡這種感覺,眼睑抽搐,多次控制不住想要狠狠刺過去。

蕭衛承擡步,漫不經心朝她伸手,要奪她手中刀。他動作明顯而直白,明晃晃是在侮辱她。逢春咬牙,憋着一口氣,趁他奪刀之際狠狠一擲,将刀子狠狠砸向他。

她從來也沒想過要拿刀捅他,捅他等于近戰,她知道那樣自己根本沒有傷得到他的可能。趁他不備狠狠砸他一刀,說不定能搶個先機,鑽空子逃了。

果然,蕭衛承猛然受擊來不及反應,伸出去的手本能地格擋,遮蔽了視線。逢春趁此機會拔腿就跑,不敢遲疑半分。

然而身旁光影忽轉,她還沒跑出去兩步,腰間就猛然一緊,一股強硬的力道拖拽着,幾乎要将她從地上騰空。下一秒,她眼前一暗,肩膀撞上一道溫熱堅實的同時,大片的陰影兜頭朝她覆來。

“跑哪去?”

低沉灼熱的聲音撲在耳畔,她不受控制地顫抖,竭力往後躲,卻被一只大手撈住後腰,緊緊按在他胸膛上。

兩只手指鐵鉗般扳起她的臉,陰影中那雙眼侵略中帶着玩弄,一眨不眨地盯在她身上。

蕭衛承細細端詳這張薄施粉黛的臉,比先前乾淨精致些,卻不如先前靈動嬌俏。他不禁蹙眉,想起她今日被送過來的目的,眉眼間多了幾分陰郁。

不過又想,這般誤打誤撞将她送到他面前,倒也不是一無是處。

指腹按上溫軟粉唇,他的眸子盯着在他指下粉潤嬌嫩的唇瓣,問:“先時說等我回來,原來都是騙我。”

說到此處,他擡眸看向她的眼,一分分望進去,“好青青,半月不見,這些天,不想我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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