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他和她 已經情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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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欲晚, 暮色黃昏被烏雲攪散,大片大片的昏黑壓地而來,催的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 着急忙慌往家裏趕。
枯枝落葉被風卷挾,飛一陣, 落一陣,劃拉在地上,咔拉咔拉。
江行雪牽着馬, 夢一般往前走,一步一步,仿佛踩在棉花上。風吹亂他的頭發, 糊在臉上, 眼睛上,淩亂不堪。
張德晏守在巷子拐角, 遠遠看見他這般模樣, 一股氣憤然而生,在胸膛間橫沖直撞。
他走近前去, 腳步聲巨大,每一下都在長長的巷子裏踏出回聲。但江行雪仿佛聾了,竟一次也沒有擡頭。
“芥舟。”張德晏站住, 叫他。他不應, 他便拔高了聲音再叫, “江芥舟!”
江行雪夢醒一樣擡眼, 看見是張德晏,微微一笑,依舊沒做聲。
張德晏翻了個白眼,不多計較, “明日早朝,我有一事要請你幫忙。”
江行雪站住腳,疲憊嘆息,“什麽事?”
張德晏粲然一笑,勾住江行雪肩膀,“這等好事,自然要回去密談。”
密談。江行雪默默笑了笑,将心緒收拾,點頭,帶他向家裏走去。
把馬兒交給松遠安頓好,他沒有帶張德晏去滄瀾院正房,繞了個彎,推開了書房的門。
張德晏下意識往房門緊閉的正房看了一眼,問,“前段時間有消息說蕭衛承府上一個姓洛的姑娘被你帶回家了,是真的嗎?”
江行雪掃榻的動作微微一頓,沒作聲。
張德晏等他把座位清好,便一屁股坐下去,自顧自倒茶喝,“那她就是你之前闖宮也要搭救的女子?”
江行雪依舊沉默。
得不到回答,但這種沉默也已經說明了一切。張德晏呷了口茶水,放下杯子,“那正好,明日你同我一道,将那位洛姑娘從蕭衛承那裏接回來。”
江行雪擺茶的手一頓,驀然擡頭,“你……你什麽意思?”
他剛剛并沒有說逢春已經被蕭衛承帶走,整個江府現在也沒人知道逢春沒有回來是離開京州了還是去哪了。怎麽張德晏他,竟然知道逢春在蕭衛承那裏?
張德晏挑眉,憶起某些事自己确實沒跟他說,便解釋,“趙姝瑜剛剛回來了,說在鎮國侯府門外看見蕭衛承同一個女子舉止甚是親密。”
“趙姝瑜?”江行雪擡眸,“你不是已經放棄同趙大人共事了嗎?”
“那是掩人耳目,不然,這次怎麽能将趙姝瑜借着太後的名義送到蕭衛承府上。”張德晏順手撚了塊糕點扔到嘴裏,“怎麽能這麽順利得知蕭衛承一條軟肋呢?”
江行雪蹙眉,手中的茶杯漸漸握得緊。
“既然你同那位洛姑娘有了交情,那正好。只要明日你咬死是蕭衛承将那位洛姑娘打暈綁去碧沁園,我就有法子治他一個逼良為娼擾亂市政還栽贓嫁禍傅大學士的罪名。到時候,他在戶部的那群人,都他奶奶的要給老子滾下去!”
他一下子說的事太多,江行雪反應了一瞬,才明白他說的是什麽事。捏着瓷杯的指節泛白,他道,“蕭衛承沒有打暈逢春将她綁去碧沁園,這一點,我是知道的。”
如果綁走逢春的人是蕭衛承的,那他們會直接将她帶到蕭衛承面前,而不是這樣迂回百轉。
張德晏啧一聲,“我當然知道不是他,但這個時候,只能是他。只有這樣,他才是監守自盜,才是作惡多端,我們才能狠狠敲他一記,在陛下面前扯他一道豁口!”
“政事之争,我們自有別的法子可以使,但不能這樣平白誣陷他。”江行雪看着他,滿眼難以置信,“如果那樣,又與他構陷老師又何區別?”
張德晏歪頭,仔細把江行雪看了個遍,“芥舟,我以為你經了霧焉山那檔子事後變得不一樣了,怎麽……還是這般死心眼?”
“什麽?”
“就算你死心眼,那你難道要讓那位洛姑娘就這樣一直困在蕭衛承府上?”張德晏無語又無奈,“我可不管你對她到底是報答救命之恩還是真的喜歡她,但是無論是哪一種,你都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反對我!”
江行雪眉心痛苦掙紮,半晌,收緊手掌,仍道:“君子其身正,蘭生幽谷,不為莫服而不芳。舟在江海,不為莫乘而不浮。君子行義,不為莫知而止休①。老師一直教導我們,萬不可因功失心,從而失了做人的本分。”
他話這樣說着,可聲音不大,輕易就讓張德晏捕捉到他的動搖。哼一聲,張德晏反問,“那我問你,不顧師恩平白無故誣陷老師的,是不是他蕭衛承?見君子當以君子待,見小人自當是以小人待!難不成你要拿一腔真摯熱血去陪蕭衛承那等陰險狡詐之人??豈不是愚到極點?!”
江行雪垂下頭顱,沉默了。
他确實恨蕭衛承,可更恨的還有自己,恨自己軟弱無能,恨自己不能護得住她,恨……
張德晏又道,“蕭衛承這個人雞賊得很,要不是上次他莫名其妙死盯着一個土匪通緝,我還不能發現這其中的關竅。所幸沒有誤事,如今我們這樣做,也算是為那位洛姑娘報一報仇了。”
通緝?江行雪忽的一怔,腦海中電光石火一閃,他猛然反應過來,“你——鎮之,是你打暈了逢春将她綁去了碧沁園?!”
張德晏擡了擡眉頭,渾不在意,“當初我還不太能确定,不過聽說你跟蕭衛承在南坊那個小飯館裏莫名其妙争起來,我才覺得可以這麽做的。”
“你可知——”江行雪一口氣哽在胸口,氣得直疼,“要是那天她順利走了,現在就不會再遭遇這些!”
“現在?”張德晏疑惑,“我現在不是正在要把她從蕭衛承那裏撈出來嗎?而且如果她也能跟着咬死是蕭衛承攪弄的這一切,那她可是親手為自己報仇了。”
“她想要的不是這些,她只想要活着,只想要一個人好好活着!”江行雪眉心痛苦亂跳,“鎮之,你不該将她拖下水!”
被江行雪突然的情緒波動驚到,張德晏怔了怔。一低眸,他嘆息一笑,“芥舟,一個貌美卻無權無勢的女子,想要在這世道一個人好好活下去,你覺得可能嗎?”
他站起身,将茶水倒進口中,“別傻了,你要當真是想要她好,就跟我一起把這事辦了,然後三書六禮将她娶回江府,給她安穩的日子過。”
江行雪不語,他沉默許久,手邊杯盞裏的茶水也漸漸涼透。末了,他閉上眼,問:“老師那件事,也是你做的,是嗎?蕭衛承查到的有關碧沁園的東西,是你故意顯露給他看的,是嗎?”
張德晏眉心猛的一低,心裏忽然躁怒起來,扯了扯腰帶,他道,“是我。”
這二字話音剛落,他立刻轉過身來沖到江行雪身前,高高俯視他,“是我又怎麽樣?老師會體諒我,他明白我在做什麽!況且有你在,老師他不會出事!”
江行雪不敢相信,滿眼震驚,“……你知道刑部都是蕭衛承的人,老師一旦踏足,哪怕有冤屈,也必會遭一番磨折!鎮之,你、你怎麽能拿老師去冒險!”
張德晏眉心緊蹙,哈哈笑兩聲,“有你在啊,芥舟。你當我真的那麽狠心?那不是因為有你能兜底,所以我才敢?況且,只有你親自将老師彈劾到陛下面前,再親自證明了老師的清白,陛下才會明白蕭衛承作惡到什麽地步!”
“那你也不該把老師當做你的棋子!你這樣做,心中可還顧念一絲一毫師生情誼,你這樣做,與那禽獸有何分別!”江行雪憤然起身,手中的杯子狠狠墩仔桌上,涼透了的茶水灑了滿桌。
“呵,”
面對這番責罵,張德晏默然冷笑,他看向江行雪,眼中含着失望,“芥舟,我從沒奢望你跟我一起做惡。可你該明白,這個世道,那些狗屁的仁義禮智信,早就不管用了。所以,就算你不理解我,就算你罵我,你明天,好好跟我上朝去把這事兒辦了,成嗎?”
江行雪倒退兩步,不敢相信這個時候了他還在謀算這件事,“可你那樣是平白無故誣陷于他。”
“那他在陛下面前誣陷你的時候呢!他空口無憑說你手中明明有先皇遺诏卻還要阻攔陛下登基的時候呢!難道你真的做錯了嗎?!”
張德晏大怒,額角青筋跳動,分外可怖。他的手指狠狠戳向江行雪的心口,一字一句問,“你還沒明白先皇為什麽選你嗎?江芥舟,江行雪,算我求你了,收起你那可憐又泛濫的善心好不好!”
江行雪被他戳得身形不穩,搖晃着,倒退一步。
張德晏看他臉上發白,又氣又恨,終究不忍心,憤然拂袖轉身,“為了這一次,碧沁園被查封,老師被污蔑,你那個洛姑娘被囚困。現如今已到收口之時,只待你明日朝堂作證。如果你真的長了腦子,算我求你,聽話。”
江行雪的手開始發抖,扼住手腕也止不住。他踉跄着将顫抖的手壓在桌上,喘息一聲,“你就不怕,我會去把這一切都告訴蕭衛承?”
張德晏被這話逗笑,笑完了,心裏累得很,“羽闌珊已經随寶寧公主的車隊進了京州,再有五日,便可抵達京城。你若真想去告訴蕭衛承便去吧,反正到時候我死了,羽闌珊也能趕回來替我收屍。”
門扇繞着軸柱緩緩顫動,在風吹下,似蝴蝶輕顫的翅膀。
江行雪怔怔坐下,看着自己那雙手,忽然恍惚。
風又起,伴着沉悶的土腥氣,拂動含英閣廊下的燈籠,地上的光影,便被攪擾的一塊兒塞一塊兒的斑駁迷離。
江行雪垂首,視線從自己那雙手上移開,擡頭看向那扇緊閉的房門。
房門久不開,時飛有點尴尬,他撓撓頭,請江行雪到寬闊的廊下站着,“外頭快要下雨了,江大人上來站着吧。”
江行雪剛說罷“不必”二字,含英閣房門便從內被拉開。一室輝煌的光亮如天光乍破,順着房門傾瀉下來,一條光亮的路,鋪在江行雪腳下。他青白色的衣擺經風微晃,搖曳着,緩緩撥過那道光,染上一絲一縷的金黃。
蕭衛承寝衣盡褪,如今身上只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單袍,肩上披着白日裏那件墨綠色外衫。半裸的胸膛上,一道紅痕鮮明刺眼,在燈光的照耀下,尤為奪目。
江行雪不作聲,只是默默看着他,看他拽了拽外衫,看他輕嗤一聲,一步步走下臺階。
他說,“先皇确實留給我一道遺诏。”
蕭衛承眉頭飛挑,吃笑一聲,“江大人,你巴巴的闖進我府中非要見我,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
江行雪置若罔聞,只是盯着他,繼續說,“那道遺诏裏也确實提及江南三州的兵力部署,你想要,我可以給你。”
蕭衛承收了笑,臉上冷下來,“江行雪,你知道你在說什麽。”
“我不會幫你,你我是政敵,更是私敵。”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所以我今日想跟你做交易。你放過她,那道遺诏,我給你。”
蕭衛承冷哼一聲,“一道遺诏而已,我就是不要也照樣能——”
“遺诏裏提及嗣位一事,先皇最後選的到底是太子還是五皇子,你會想要知道。”
他面上冷靜得可怕,連眼皮都沒有動一動。蕭衛承看着,對着他那雙眼睛,久久沉默。
悶雷滾滾,層疊的烏雲裏閃動翻滾的白光,一閃,一閃。像不停的心跳,咚,咚。
江行雪平靜如水,“所以,你答應嗎?”
“呵。”蕭衛承勾唇,冷笑,“我若不答應,你要如何?”
江行雪不語。他會答應。
半晌,風已經狂肆,卷動二人的衣衫在夜色裏翻卷飛揚。蕭衛承微昂下颌,冷眼看他,“我可以答應你,但遺诏送來之前,她不可能離開這裏。”
江行雪後退一步,拱手行禮,“遺诏我會盡快送來,願侯爺遵守諾言。”
說罷,他一分一毫的停留都沒有,轉身離去,決絕乾脆。
目送那道白影兒消失在含英閣門口,蕭衛承輕嗤一聲,道,“天寒欲雨,時飛,去好生送江大人回府。”
時飛眉眼低垂,明白地點頭,“是。”
枯枝在風中疏疏作響,蕭衛承仰頭,烏雲已壓在頭頂,陰沉得将要墜地。他冷冷擡眸,視線越過高高的院牆向遙遠的西邊落去,孤鴻山上玄妙觀,一點鐘聲,轟然傳來。
雨落下,如黃豆砸地,陰冷濕寒,寂靜的夜裏,冒着白色的寒氣。
蕭衛承站在那冷雨裏,收回來的目光,一分一分變得陰冷。
衣衫濕了,冷意黏在身上,像蛇,将他纏繞,逐漸扼住他的理智,釋放出無盡的怒氣。
呵,原來她和江行雪,已經“情深意重”到這個地步了是嗎?
電光一閃,院內落雨被映照的如銀絲一般閃亮。他冷笑,拂袖轉身,大步踏入含英閣,将那扇門,死死關上。
雷聲滾地,風穿廊下呼嘯一聲,飄搖的燈籠在潲進來的風雨裏寂然沉滅。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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