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長堤一痕雪 清江遠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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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鳴遍及山野, 逢春腳下一頓,猛然轉身。
從林茂密,可他們剛走出不遠, 正能看見遠處那道白色的身影,和, 他胸口上直直插着的那支箭。
她的眼睛驀地瞪大,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見又一只白羽箭自風中飛來, “嗤”一下,又紮進江行雪的心口。
那道白色的身影,似一張被撞破的柔軟的紙, “轟”一聲, 倒下。
耳鳴,她忽然聽不見一切聲音。
她的身體本能的要往那裏跑, 一只手突然從她身後伸過來, 死死捂住她要哭喊的嘴。那只手将她按下,牢牢箍着她, 不叫她發出一絲聲音。
她猛烈掙紮,“唔唔”聲不絕,淚水順着臉頰流下, 濡濕了張德晏的手掌。
張德晏咬緊了牙, 仰頭壓下去眼底的淚, 怒聲警斥:“不要動!你要讓他發現你嗎!”
她搖頭, 求他,不要,不要攔她了。江行雪中箭了,她求求他不要攔着她了, 求求他叫她過去……
張德晏知道她想做什麽,他更不能答應,“他好不容易送你出來,你要讓他——死不瞑目嗎?!”
她扒着張德晏的手,哭喊聲被死死壓在他手裏。
張德晏被她扒得手臂生疼,可他心裏的痛,遠比她硬拉帶來的要痛得多。他比她更難以接受這件事,他比她更想沖過去一拳将蕭衛承打倒為他報仇,可是他現在不能。
他知道江行雪屢次三番犯險是為了什麽,如今他為此付出了生命,那他——又豈能只顧一時意氣就讓他的心願這樣落空!
不顧逢春的抗拒掙紮,張德晏用力在她後頸上一砍,哭喊不休的人頓時安靜下來。将她扛在肩上,他惡狠狠朝着蕭衛承望了一眼,将那道粉色的身影死死刻進眼底。而後,迅速轉身離去。
*
連發三箭,蕭衛承瞄準了前方那人的心口,冷靜的眼睛下灼燒着滔天的怒火。
他要他死。
時飛追過來時,江行雪已經倒下,遍身血污,染紅了他白色的衣衫。
江行雪的近身小厮撲在他身上,哭喊不絕,渾身發抖。
眼見蕭衛承跳下馬執着弓箭一步步走近,松遠抱着江行雪厲聲嘶吼,“來人!來人!抓住他!他是兇手!”
跟着松遠來到江府府兵剛要圍上去,蕭衛承的影衛便刮過來,将幾人牢牢扣住,壓在地上。
其中一個上前一步,扯着松遠的後頸死死一壓,将他拖行了數步,也壓在地上。
松遠怒吼,那影衛便踩在他頭上,将他抵進泥裏,不叫他發出一點兒聲音。
時飛走過去,蹲在江行雪身邊,他已經瞳孔渙散,只有進氣,沒有出氣了。
“侯爺,”時飛起身,有些不忍,“江大人已經……”
蕭衛承置若罔聞,他将手中的弓箭丢給時飛,走近過去,居高臨下地看着地上的人。
江行雪已經只剩下些微的意識和本能的反應,他的手顫巍巍地擡起,摸到頭發上,抓着一個東西,緊緊握在手心裏。
他似乎有話要說,可一開口,比話語先咳出來的,是大口大口的鮮血。
順着脖子流下來,很快聚成一灘血色的水窪。
蕭衛承蹲下去,用力掰開他的手,看見他手裏握着的是什麽,眼神驟然一暗。
那根桃木簪子,那根劣質的,粗糙的,偏偏是她為他做的桃木簪子!
蕭衛承奪走那支木簪,冷笑一聲,“江行雪,你是不是真的以為我不敢殺你?”
江行雪意識模糊,聽不清蕭衛承說的是什麽,可他手裏的東西沒了,他掙紮着,在地上摸索。
蕭衛承勃然大怒。
都已經要死了他還想要這根簪子!他還在觊觎她,他怎麽敢,他怎麽配!!
蕭衛承手上猛然發力,那根本就粗劣的桃木簪子在他手中應聲碎裂。
木屑碎片經風一吹,飛散出去,有些落在江行雪眼睛上,遮蓋住他的視線。
他似乎感知到什麽,摸索的手停了下來,咳着,吐着血,笑了。
蕭衛承瞥見他的笑,心底的怒火一瞬間被點燃,他用力踩住他的手,問:“她在哪兒,你把她送哪去了!”
江行雪說不出話來,他也看不清,順着聲音把臉轉向蕭衛承,只是笑。
他笑他偏執,笑他執拗,笑他愚蠢,笑他永遠得不到她的愛。
蕭衛承看出來他的意思,骨節攥得咔咔作響。
一拳猛砸下去,江行雪的呼吸,戛然而止。
時飛叫醒了楚聞,一轉身,便看見這一幕,腿上一軟,争點兒摔倒。
楚聞臉色同樣不好,踉跄着走過去,跪倒在蕭衛承身前,“侯爺,江大人他……恐怕張大人和傅大學士他們不會輕易罷休!”
蕭衛承起身,冷冷俯視江行雪,道,“把他的屍體收了,等江家人來要。”
縱然遲鈍如時飛,此刻也知道不妥,“侯爺!此舉未免太過,江大人到底是朝中重臣,如此處置怕是會激起群憤!”
他冷冷一眼掃過去,時飛脖子一梗,只能低垂頭顱,“……屬下領命。”
走向松遠,蕭衛承道,“告訴張德晏,別以為本侯不知道你們在做什麽。山中野物,本侯的竹哨,你們好大的膽子。乖乖把她交出來,本侯允許江行雪留個全屍。”
“否則,她一日不回來,本侯便斬掉江行雪一只手臂。她若一直不回來,就等着看江行雪變成一堆臊子吧。”
天也晴朗,風也舒爽。壓在松遠身上的力度消失,他爬起來,蒼茫的山林裏,只剩下一灘刺痛他眼睛的鮮紅血跡。
*
天色昏黑,屋內沒有點燈,只有窗棂上星星點點的光亮,是廊下的燈籠晃進來的微光。
睜開眼,逢春有些恍惚,思緒混亂,她忽然分不清自己這是在什麽地方。
茫然無措坐起身,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看清身上那件草綠色的外衫的瞬間,猛烈的風聲和哭喊聲如銀瓶乍破,陡然灌進她的腦子裏。
江行雪——
她的呼吸猛的一窒,喘不上氣,嗚咽一聲,淚水簌簌而落。
門外低語的聲音戛然而止,房門上低微一聲,門外昏黃的燈光如潮水一般湧進來。
張德晏單手推開門,看見她已經坐起,眼眸微微低暗。靜默地看了她片刻,他對身邊人低聲說了什麽,讓他退下了。
推門,點燈,張德晏只當那哭聲不存在,坐在桌邊看着她,“蕭衛承的人把整個京城封鎖了,你要想走,怕是很難。”
逢春捂着臉,輕輕搖頭。
張德晏視若無睹,“江家剛剛來信,蕭衛承是已經知道你跟我們在一起的了。事不宜遲,今晚上你便沿東山走水道離開。”
“我、我……我不走行不行……”逢春抽噎着,聲音斷斷續續。
張德晏聽明白,眉頭緊蹙,“你不走,那你想怎麽樣?你要把蕭衛承殺了給芥舟報仇嗎?你能做得到嗎?”
逢春擡頭,眼睛通紅,“殺了他,我是想殺了他,可是……可是我害怕……”
她恨到極點,可是也怕到極點。
江行雪是在皇帝面前都夠得上號的人,可蕭衛承他說殺就殺,毫不手軟。她怕了,她不敢,她不敢再靠近他一分一毫。
可江行雪死了,她的良心又撕扯着她,讓她有了殺死他的渴望。
她捂着臉,不知所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怎麽這麽懦弱,我怎麽這麽沒用……”
良不良心的,張德晏是不在乎的,他冷靜地看着她,“你知道怕是對的,想殺了他也是對的。但是這種情況下,你不走,他就白死了。”
逢春痛苦地閉眼,她這時候最聽不得這種話。
張德晏想起了什麽,默然許久,輕輕一笑。
他說,“芥舟早就知道自己會死,無非早晚而已。所以洛姑娘,哪怕是為了芥舟,請你不要再節外生枝。”
逢春固執地搖頭,根本聽不進去。
張德晏便說,“沒有你,他也會死。”
他站起身,在屋內緩緩踱了兩步,“你知道為什麽蕭衛承跟芥舟水火不容嗎?”
她的手抓住床帏,聽到蕭衛承三個字,眼裏都是恨。
張德晏說,“芥舟是德元三十八年的狀元,那一年他春風得意,一時間風頭無兩。白日裏打馬觀花,晚上跟我對月飲酒徹夜長談。他說他終于站在金銮殿上,終于能言盡天下不平事,終于能完成兼濟天下的夢想了。”
說到這兒,張德晏輕笑兩聲,“多傻。我真後悔沒有及早制止他這份傻勁兒,要不然,他也不會被先帝看中,選去做一枚注定毀滅的棋子。”
逢春轉頭,看他的眼裏一分不解三分恨。
張德晏并不在乎,他繼續說:“德元時期的天下是什麽樣誰不知道,先帝是什麽德行誰不知道。可偏偏芥舟他願意信陛下有改悔之心,心甘情願做了他人一枚棋子。
“那時候,五皇子有蕭衛承相助日漸勢猛,不僅有要壓過太子之态,更在朝野間廣得民心,都說待五皇子成人,必勝當今陛下百倍。陛下怎麽會願意聽見這種話?所以他找了芥舟這麽個傻子,讓他輔佐太子,讓他‘匡扶正道’。芥舟真信了,他一心一意興利除弊,一心一意教導太子,一心一意同蕭衛承作對。在芥舟眼裏,蕭衛承輔佐五皇子就是要篡位奪權,就是心懷不軌,他身為人臣,自然要清君側,誅小人。”
“可偏偏最後榮登大位的是五皇子,芥舟作為太子一黨,偏偏又被重新啓用。”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先皇只是用芥舟洗白自己的聲譽,陛下也只是用芥舟來掩蓋自己得位不正的事實。可偏偏他當了真,也只有他一個人當了真。”
張德晏看向逢春,“幫寶寧公主封長公主,打壓蕭太後在朝中的勢力,扶趙太後為正,以臣權制皇權。芥舟他做的這些事情,哪一件,都足夠讓蕭衛承殺了他。”
逢春頭昏腦漲,她理不太清,更不想理。她抱着頭,躲在床上,依舊固執。
張德晏懶得同她掰扯,只是說,“怕死是好事,他會希望你這時候能自私一些。但是是不是非要去送死,那是你自己的事。我要攔你,也僅僅是因為我知道那是芥舟的心願。我跟你說這些也不是要你懂,我只是想要你明白,人各有志,你的自由和安全已經成為他遺志的一部分,希望你不要……不識好歹。”
最後四個字他停了很久才說出來,說罷,便大步離開。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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