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塵虛萬般路 暗室一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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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 張德晏到底是沒逼她那麽緊,給了她思考的時間。
翌日,天剛蒙蒙亮, 底下人來報,洛姑娘說她想通了, 願意按照安排離開。
張德晏站在窗前向遠處看,天色初朦,東方淡淡的魚肚白。想起江行雪小心翼翼送出來的那支綠松簪子, 他驀然冷笑了一聲,閉了閉眼,眼底劃過一絲失望。
轉身, 他戴上朝冠, 眼底那絲失望化作一抹冷意,深深藏匿在不見人的地方。
消息很快便傳回來, 江行雪之死朝野震驚, 陛下震怒,當廷杖蕭衛承四十。
接下來幾日, 張德晏接着檢舉,蕭衛承做過的沒做過的通通都安到他頭上,少年帝王的臉色一分分陰沉下去。
直到張德晏說, “江行雪手中确實有先皇遺诏, 只是衆所周知, 江行雪的心上人被蕭侯爺強擄入府囚禁着, 他為了解救那姑娘,不得已拿遺诏去換那姑娘的安全。蕭侯爺拿到遺诏立刻改口,不僅未放那姑娘離開,還将遺诏徹底銷毀了!”
少年帝王看向蕭衛承, 後者陰沉的臉上只有一絲冷笑。
張德晏說,“那遺诏中寫了什麽,江行雪從未告知于臣。但既然是先皇遺诏,想必事關嗣位,也不知那內裏到底寫了些什麽,竟讓蕭侯爺這樣提防,連陛下也不能得知!”
張德晏說的自然是假的,遺诏自始至終都沒有交給蕭衛承過。只是如今江行雪已死,遺诏到底有沒有,裏面到底寫了什麽,是不是蕭衛承毀掉的,又有誰能證明?
但他如今這樣一番話說出來,年輕的帝王便不得不多一分心。先皇臨終時并未表現出對他的不滿,反而拉着他的手說了許許多多的話。那些話,是連太子都不曾有機會聽到的。
所以,遺诏裏真的是把皇位傳給太子了嗎?還是說,這個素來狂狷桀骜的舅舅,是想借着遺诏和“得位不正”這件事來要控制他?
嫌隙不是一時一刻就能形成的。蕭衛承接到少年帝王那猜忌的眼神時,心裏便已然明白。
他掙開扶着他的太監,背上的杖傷仍隐隐作痛,
“陛下,臣,願接受一切責罰。”
皇帝居高臨下地看他一眼,擺了擺手,沒說什麽。
張德晏冷着眼看他們,嘴角的笑此刻挂不上來,只覺得心寒。
罰是罰了,革職,卻未削爵位。說是勒令他前往孤鴻山玄妙觀為江行雪祈福贖罪,又怎麽不算是一種對他的保護。
走出宮城,張德晏仰頭看那高高的天,喃喃低語,
“芥舟,你說,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會是這樣,所以才乾脆一死了之?”
他似乎這個時候才終于明白,江行雪的耿直和愚忠,原來也只是是自欺欺人的無奈。
默默一笑,他嘆一口氣,
所以,他接受了,他允許他們自私,允許他們不識好歹,允許洛逢春,喪良心地選擇遠走高飛。
可當他買醉回府,卻聽準備護送她離開的人說,洛姑娘去了江府,再也沒回來。
聽說是窦靜瓊去了鎮國侯府,求蕭衛承看在她是傅禮義女的份上,讓江行雪入土為安。
那時候蕭衛承已經被勒令前往玄妙觀思過,鎮國侯府由楚聞話事。
楚聞說,“侯爺料到江夫人會來,也願意給江夫人這個面子。只是,如果江夫人今日将江大人帶走,那麽,侯爺和傅大學士之間便再也沒有任何關系。”
窦靜瓊明白他這話是什麽意思。
蕭衛承曾在傅禮名下學習了半年,因此挂了一層師生的關系。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因此,蕭衛承和江行雪兩廂對立的這些年,他沒少顧及着傅禮多次手下留情。
如果窦靜瓊将這層關系解了,那往後,就不要怪蕭衛承手下無情。
窦靜瓊答應了,帶江行雪回去的時候,好好的晴天裏慢慢就壓過來一層又一層厚重的烏雲。
陰風怒號,廊下的燈籠被風吹搖搖欲墜。逢春收拾完了東西,聽張府下人說及此,便想要去看他最後一眼。
可到了江府大門外,大門緊閉,江延川着人傳話出來,不見。
巷子陰森幽長,江府門口的燈籠搖曳着晃出稀碎的光影。逢春站在門外,風撩動她的衣擺,淡青色,是那天他披在她身上的那件外衫。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于情于理,江延川不讓她入府見江行雪是再正常不過的,而她也該早早跟着張德晏安排的人離去,可她腳下挪不動。
她靜靜站在那裏,垂着頭,許久許久,跪了下去。
風呼嘯,穿過幽長的巷道,嗚咽如鬼哭。
窦靜瓊很快出來,看見她,腳下一頓。藍淳快步走下去,低聲勸着,想拉她起來。
她擡頭,看見窦靜瓊紅腫的眼眶和疲憊的神色,眼底熱意翻湧,又伏下身去磕頭。
窦靜瓊偏開頭,擡手拭了拭眼下的淚,“你不必如此。我不怪你,你也不要怪他怪你。”
逢春低下頭。
窦靜瓊說,“他只有阿雪這麽一個弟弟,又是父母早亡了後一個人拉扯着長大的,說是弟弟,其實算是半個孩子也不為過。他如今正傷心,最見不得的便是和蕭衛承有關的人,你還是走吧。”
她抓緊了膝邊的裙角,很久,才開了口,“他……”
可她說不下去。她想問江行雪,可是她親眼看見的,江行雪已經死了,蕭衛承連發三箭,他死的很乾脆。所以她還問什麽呢,她都問出來的每一句,都是無用,且對于江延川和窦靜瓊的再次傷害。
她深深捂住臉,哽咽:“對不起、對不起……”
窦靜瓊壓了壓眼底的淚,道,“不要再說對不起了,你走吧。你走得遠遠的,他死後也能安寧得了。”
示意藍淳将她扶起來,窦靜瓊又說,“你有什麽可留給他的東西嗎?”
知她許會不解,窦靜瓊道,“阿雪喜歡你,很喜歡你。元宵節那晚他和阿川大吵一架,我去安撫他時,他喝了酒,趴在桌子上,醉醺醺的,喊你的名字。我知道你也許不喜歡他,可我有一點私心,想借你一樣東西放在他身邊,圓一圓他的喜歡。”
她喜歡江行雪嗎,她不喜歡江行雪嗎,她不知道。
她和江行雪在一起的時間太短了,又因為每一次都是劫後餘生般的相處,即使很開心,她也一直認為那不是喜歡。更何況,她一心想着要從蕭衛承身邊逃離,從來都沒想過要喜歡什麽人,因此,哪怕是知道江行雪可能喜歡自己,第一反應也是怕連累他想将他推走。
可是她喜歡他嗎?這一刻,她捂着自己的心口,那裏空落落的一個缺口,無休無止地翻湧着的是什麽?
她低頭,眼前一瞬恍惚。
窦靜瓊低眸,微微嘆息,“若是沒有……”
話未說完,便見她摘下了自己手上的一枚戒子,“他手上應該也有一個,如果還是戴在左手的無名指上……就不要摘下來了。”
窦靜瓊忽然想起梅香宴時那些世家千金之間傳來傳去的異域風俗。
她朝逢春看去,正對上她擡起的眼睛,那雙眼睛微微笑着,亮晶晶的,“謝謝窦姐姐。”
窦靜瓊接過那只戒子,心裏猛的一酸。
轉身,她說,“罷了,你就此離去吧。這些糾葛,就這樣一筆勾銷,往後你不曾認得我們,我們也不知道你洛逢春。”
逢春偏開頭,抹掉了淚,準備拜別離開。
巷子裏忽然一陣嘈雜的腳步聲,藍淳擡頭看去,猛然一驚,“夫人!是鎮國侯府的人!”
窦靜瓊心下一凜,來不及多想,當即就下臺階将逢春拉起來推向身後。逢春心底悲傷難抑還沒反應過來,藍淳已經快一步拉着她往門後躲去。
來的人是楚聞。
他帶着一小隊人馬,約莫四五個人,神情嚴肅冷漠。一開口,便叫窦靜瓊拳頭緊握。
他說,“江夫人,請将洛姑娘交出來。”
窦靜瓊冷笑一聲,“哪個洛姑娘,江府上姓洛的姑娘少說也有三四個,你要哪一個?”
楚聞拱手,“請江夫人不要胡攪蠻纏。”
窦靜瓊懶得理他,轉身便要回府。
楚聞上前一步,“江夫人若是不交,那就莫怪在下帶人搜府!”
搜府?窦靜瓊怒火中燒,“楚中尉好大的架勢!且不說阿雪已經故去,就算阿雪不在了,江家到底也是天子腳下堂堂正正的府宅!你有什麽權力能随意闖入百姓府宅妄自搜府!”
楚聞的視線落向那門縫的陰影處,“鎮國侯府要搜府,江夫人難道要阻攔?”
“鎮國侯府?”窦靜瓊哼一聲,冷眼觑他,“蕭衛承今日剛消了和我父親的師生情分,現下便要強權傾軋嗎?!楚中尉,你大可以試試,看看如今的情勢之下,陛下還會不會這般縱容于你們!”
楚聞微微一笑,“江夫人說再多,都是沒用的。”
說罷,他手一揮,身後的人便緊跟上來,要強闖進府。
窦靜瓊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突然,江府大門“砰”一聲大開,陰沉昏暗的天色下,有如雷炸。
楚聞擡頭看去,愕然一愣。
江延川一身素衣,雙目赤紅,肩上扛着一道匾額,坐在輪椅上直勾勾看着楚聞。
看清那塊匾額上寫着的字,楚聞臉色大變。
江延川不發一言,只是冷冷盯着楚聞。松遠推着他往外走,到門外,他将那塊匾額朝着楚聞一扔,道,“江家的人還沒死絕呢!楚中尉是忘了這是什麽東西嗎?!”
楚聞自然不敢叫那匾額落地,他慌忙上前接住,言辭間失了幾分傲慢,“先皇欽賜,屬下豈有不識之理。”
江延川壓着怒火,問,“是嗎?那楚中尉今日還要進我江府搜查嗎?舍弟的屍體還就在堂上,楚中尉若是不認路,在下可以帶楚中尉前去!”
先皇欽賜的“清惠先生”四字都搬出來了,楚聞再膽大,也不能再冒犯了。他恭恭敬敬地着人把匾額送回江府下人手上,躬身致歉,“是楚某魯莽,望江先生江夫人海涵。”
江延川不說話,只是輕輕拉着窦靜瓊将她拉到身後。
楚聞朝那門後看了一眼,那道陰影已經不在。他收回目光,朝江延川一拱手,轉身招呼随從離去。
待人走遠了,江延川轉動輪椅,看向門後,“他們走了。”
逢春慢慢走出來,跪下,向江延川磕了一個頭。
江延川轉着輪椅避開了,他沒說什麽,只是吩咐松遠将他推回去。就好像眼前根本沒有跪着的這麽個人似的。
逢春閉上眼,還是抑制不住淚水的滑落。
江延川厭惡她,恨她,這時候對她破口大罵,她都能接受。可他沒有。
剛剛,他明明可以讓人把她丢出去,既能解恨,也能借此劃清和她的界限。
可他偏偏選擇護住了她。
逢春捧住臉,心底的悲哀、難過、自責、歉疚,乃至心虛,自此再無法可消。
身邊人走淨了,江府大門下,只剩下風,呼嘯着穿過。
不知過了多久,她爬起來,慢慢抹掉了眼底的淚。
蕭衛承在哪裏思過來着?
如果她記得沒錯,
玄妙觀。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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