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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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稚颔首。田子辰說得對,他掌握了太多天家的秘密,對皇上來說,若不能将這人留在身邊看着,還是死了安泰。
楊遣倒不至于真的那麽狠,非得要了田子辰的命。只要他安分守己地呆在宮裏,養着田子辰到老楊遣都不會有半句怨言。後宮那麽多女人他都養了,這滿宮的宮女太監,多他一個又沒影響。
苗稚拆下那兩塊固定的板子,摸了下田子辰的左小腿骨,沒長歪。她一邊把夾板重新綁回去,一邊說:“要是你不能在禦前伺候了,不如來我宮裏吧。”
田子辰微微側過臉:“娘娘這是可憐奴才?”
“你為什麽總是如此看輕自己呢?我就不能是想要對你好?”
田子辰想起了在自己意識半清醒半模糊的時候,韓枝若以口對口喂他吃藥,在他恢複意識之後,她脫口而出的那句“你死了我也不活了”,心中泛起漣漪,臉上顯出淺淡的笑意。
盡管夢很美,但他并不敢信。
“可是,為什麽呢?”田子辰低喃着,不像是在問苗稚,而像是在問自己。
苗稚湊得更近了些,田子辰精致的眉眼落入她眼中:“有沒有人說過,你長得很好看?”
田子辰沒有遲疑,非常肯定地答:“有。”
“順妃?”苗稚想到那個女人一鞭鞭落在田子辰背上,語氣中有幾分憤懑。
田子辰失笑道:“娘娘又打趣我。”他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因為他知道說“是”韓枝若會不高興,說“不是”她怕是又要追問,不如就這樣将這個話題劃過。
苗稚這句本就是閑聊,沒有非得問出個結果。她都沒想到田子辰會那麽痛快地說“有”,這才有了後面她提到順妃。說到那個女人還是讓人心裏煩悶,苗稚也止了話題:“不同你玩笑了。”
盡管田子辰不欲告訴苗稚曾誇自己容貌的人是誰,卻又覺得這是個探究對方為何對自己感興趣的機會。機會稍縱即逝,他怕韓枝若馬上又會說起旁的,忙搶着問:“娘娘是,喜歡我這身皮囊?”
苗稚看着那雙真誠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了。
敲門聲響了兩聲,緊接着門外傳來梨兒輕聲說話的聲音:“娘娘,面好了,我已經送到您房間了。”
苗稚起身整理了下衣裙,回頭對田子辰道:“好好休息,明天我再來看你。”
田子辰夜裏感覺到骨折的腿突然痛起來,他被痛醒睡不着,斜眼看了眼窗外。天仍是黑的,時間應該還早。
房間角落裏是小成子均勻的呼吸聲,他試着自己動了動另一條沒受傷的腿,整個身體挪動了兩寸,把床裏那床閑着的被子放在床頭的位置,撐着胳膊靠座起來。
窗外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田子辰暗想:該不會以後一下雨這腿便會酸疼吧?
為了緩解疼痛,他強迫自己想些別的事來轉移注意力。然而想來想去,眼前總會蹦出來韓妃娘娘那張稍顯清冷的臉。
從還在太子府時,韓妃娘娘關心他過敏開始,他便時時惦念着這個淡泊出世與世無争,卻心地善良心懷他人的女子。
他非常清楚自己對她而言只是個普普通通的病人,但她是第一個除了父母親人外會關心他的人。她沒有因為他是太監就瞧不起他,一點都沒有。在面對他時她絲毫沒有上位者的高傲,始終都拿他當與自己一樣的人對待。
他為什麽每次在她面前都要強調自己是奴才?因為他怕自己忘了。他和她是不一樣的,就算她沒有成為皇上的女人,他不是個太監,他們也不會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然而他越是如此提醒自己,心底壓抑的那份感情就越是想要破土而出。照這樣下去,終有一日是要爆發出來的。
他自己不能預測那會是在一個什麽樣的場合,什麽時機之下。而真要有那麽一天,韓枝若又會是什麽表現呢?
可能,她也不會有多驚訝。或許,她早已知曉,只是沒有挑明罷了。
田子辰坐了好一會兒,慢慢适應了腿上傳來的陌生的痛感,重新躺下,慢慢睡着了。
天氣轉暖,冰消雪融,苗稚睡到天蒙蒙亮起床,才發現外面下雨了。
吃過早飯梨兒已經煮好了藥。梨兒因為要端着藥,苗稚便自己撐傘,主要是遮着藥碗,自己一側肩膀淋濕了她也不在意。
進了屋子,苗稚收了傘放在門口,梨兒将藥放在桌子上,拿出手帕給苗稚擦淋濕地發尾和左側肩頭。
小成子正哭哭啼啼拉着他師父的衣袖擦眼淚,田子辰有些冷漠地瞧着他頭頂,一言不發。
那畫面讓苗稚想起來韓枝若當初被鄭側妃責打,田子辰在她窗前哭的畫面。時光荏苒,如今的田子辰也能有如此冷硬的性格,真說不清是好是壞。
苗稚從自己的房間過來沒多遠路,雨并不大,淋濕的不多,很快梨兒就擦得差不多了。她示意梨兒給田子辰把藥端過去,自己則拉了椅子坐在小成子跟前問:“怎麽了?”
“師父,師父他不要我了!”小成子哭哭啼啼說完,“哇”地一聲哭起來,嗓門不小。
田子辰順手把剛才擦嘴的手帕團了團塞他嘴裏:“閉嘴,別給韓妃娘娘添麻煩。”
田子辰遲遲不能去當差,皇上跟前只能換個人伺候。他新選了個劉公公,頂替了田子辰的位置。
這事兒前兩天就定了,那時候田子辰就知道,但他還沒從苗稚那裏得知自己的腿可能沒辦法恢複到從前,便還想着等能下地走了,還可以回到禦前伺候。
昨日問過了,雖然苗稚沒說他的腿絕對不可能和沒受傷一樣,但他聯系前言後語還是聽出了情況并不樂觀。
其實這對他來說不算什麽,無非就是以後沒了那麽大權勢,他本也不稀罕;少了各宮賞賜,他攢下的已經夠多了。
只是跟着他的小成子年紀還小,不能把時間和未來耽擱在他身上。既然他已經沒有辦法再為他謀前程,那最好的就是趕緊把他送出去,送到一個可以給他保障的人身邊。
劉公公他從前打過交道,人還算湊合,最大的缺點就是貪財。不過他對小徒弟也算大方,不會苛責手底下的人。光是這一點,在宮中就很難得了,所以田子辰認為那算是個好去處。
而且劉公公愛錢,他只要花點錢就能把小成子送過去,很好操作,并不麻煩。
就是這小成子好像是賴上他了,說什麽都不願意走。
苗稚私心是不願意小成子這時候走的,她是從為田子辰的角度考慮的。要是小成子走了,她怕是很難再将人留在自己宮裏。因為不管是她還是梨兒都不可能時時在他身邊照顧。如果那時田子辰以此為由提出要走,她再想留就會很難了。
正好小成子舍不得他師父,她就做個好人,勸起了田子辰:“他不願意走,是忠心,你便留下他,先讓他照顧你。等你能自己行動了,再給他找出路不遲。”
聽到韓妃娘娘幫自己說話,小成子都忘了哭,睜大了眼睛真誠地望着他師父,狠狠點頭,生怕他師父不領韓妃娘娘的情,還是要執意攆走他。
田子辰被兩人架在那了,他自己孤立無援,梨兒也不像是能站他的,放棄了掙紮。
苗稚看他那樣子便明白他是同意了,但小成子沒看出來,還跪在原地眼巴巴地瞅着師父,非要聽個肯定的答複。
苗稚看了梨兒一眼,讓她把藥碗端過來給小成子,然後跟小成子說:“喂你師父喝藥吧。”
小成子一手端着湯碗,一手握着湯匙,舀了一勺湯藥遞到了田子辰嘴邊。
田子辰只喝了第一口,就把碗拿到了自己手中,不再讓小成子喂他。他帶點脾氣地說:“我胳膊能動。”
他一口喝完了剩下的藥,把空碗往小成子手裏一塞,帶着些力氣,小成子往後退了兩步,差點摔個趔趄。
“明日我要出宮一趟,等我回來,後日我去見皇上,讓他把你派給我,你就在我這裏當差吧。”
小成子先是為了師父能留在韓妃宮中感到高興,這些日子韓妃對他們地态度确實讓他感動,有時會幻想要是能在這宮中做事就好了,沒想到能夢想成真。
高興之餘想起韓妃娘娘先頭還說了明日要出宮的事,他趕緊追着問:“娘娘明天要去哪兒?需不需要小成子跟着?”他這不是在獻殷勤,師父教導他有人幫助了自己要盡可能地回報,剛才韓妃娘娘幫他說話了,他自然想要做點什麽。
“不用,你好好留在這照顧你師父就好。我只是去襄王府上,給襄王妃請平安脈。”回絕了小成子,苗稚打量起了梨兒。她上次帶了香雪去,結果是那樣,自己宮裏的其他宮人怕是都不願接這個差事。
雖然苗稚想要帶誰不需要經過他們的同意,她卻也放心不下他們。襄王府比不得龍潭虎xue,卻也是個得小心行事之地,讓誰跟自己去,苗稚還得好好琢磨琢磨。
田子辰叮囑她:“娘娘萬事小心。”
“我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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