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嘴裏的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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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難得不用趕早班,出租屋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快到中午,屋裏才終于有了動靜。
蘇清禾是最先醒的,她坐在床邊,指尖反複摩挲夾層裏的本科畢業證,紙張邊角早被揉得發皺。昨天車間組長那番話,像根細刺紮在心裏,拔不掉,也揉不碎。
她當初複讀一年才考上二本,是全村為數不多的本科生,爸媽逢年過節走親戚,總要把她的學歷挂在嘴邊,好像這張紙就是這輩子體面的保障。誰能料到畢業之後,就業市場擠破頭,體面文職輪不到普通二本,大廠門檻摸不着,兜兜轉轉,只能進這家電子廠做質檢,日複一日盯着流水線零件。
“醒這麽早?”
林小滿揉着眼睛從隔壁房間走出來,身上套着寬松的舊衛衣,看見蘇清禾盯着證書發呆,心裏瞬間明白了大半,順手遞過去一瓶常溫礦泉水。
“又在想昨天組長說的話?”
蘇清禾輕輕點頭,聲音壓得很低,帶着揮不去的無力:“我有時候真搞不懂,讀了十幾年書,熬到本科畢業,到頭來和沒上過高中的人擠在同一條流水線,所有人還要告訴我,是我自己不夠優秀。”
“不是你不夠好,是評判标準太單一了。”林小滿拉着她坐到客廳折疊椅上,“所有人眼裏,只有坐辦公室、高學歷才算出路,我們進廠、打工,好像天生矮人一截。”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響,陳陽和周舟拎着一兜便宜青菜、面條回來,兩人一早去菜市場買菜,路上恰好撞見陳陽老家的遠房親戚。
陳陽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煩躁地扯掉沾着塵土的外套,眉頭擰得緊緊的。
“別提了,剛碰到我大伯一家,看見我一身灰撲撲的,當場就拉着我爸媽視頻,說我天天在工地賣力氣,沒一點出息,還拿他家剛考上重點高中的兒子對比,說以後他家孩子坐辦公室,我只能一輩子乾苦力。”
周舟在一旁嘆氣,往水杯裏倒滿溫水遞給他:“我也好不到哪去,今早刷到高中同學群,以前成績中等的同學,本科上岸考了編制,群裏全是祝賀的消息。我民辦大專畢業,面試十家公司,九家看見學歷直接婉拒,我媽天天打電話念叨,說我給家裏丢人。”
四個人圍坐在狹小客廳,空氣裏漫開一層化不開的壓抑。
蘇清禾忽然想起上次家族聚餐,滿堂親戚圍着堂妹噓寒問暖,堂妹是一本院校在讀,所有人誇贊她前途無量;輪到自己,沒人主動搭話,有人輕飄飄一句“讀了大學還進廠,書白念了”,刺得她當場放下碗筷躲進房間。
林小滿沒讀過高中,這份自卑藏得最深,卻很少對外表露。中考失利之後,父母從來沒有安慰,只反複埋怨她不争氣,連高中都考不上,以後只能做底層苦力。進廠之後,身邊但凡有學歷高一點的新人,組長總會下意識偏袒,分配輕松簡單的工位,像她這種中專生,永遠要守着工作量最大的流水線。
“好像我們所有人的人生,都被一張紙定死了上限。”林小滿指尖摳着椅子邊緣,語氣平淡,藏着積攢許久的委屈,“考得上高中、本科,就是人生贏家;考不上,進廠、工地、打零工,一輩子都要被人拿來對比,随便誰都能評判我們活得失敗。”
陳陽蹲在地上,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手掌,手上全是工地磨出來的厚繭:“我不怕吃苦,工地再累我都扛得住,我受不了的是旁人那種眼光,仿佛靠雙手乾活謀生,就是一件見不得人的事。”
周舟靠在牆面,看着窗外遠處成片寫字樓,眼底滿是迷茫:“我也想坐辦公室,想擁有一份體面穩定的工作,可高考那次失利,直接堵死大半出路,無論怎麽努力,別人第一眼看見學歷,就直接否定我全部。”
沉悶安靜持續了許久,蘇清禾忽然輕輕笑了一聲,伸手拍了拍身邊三人的肩膀。
“可我們現在也好好活着啊。”她看向桌上廉價的青菜和面條,看向身邊三個同樣掙紮卻互相扶持的夥伴,“我雖然進廠,但我認真做好每一次質檢,從來沒有出過差錯;小滿流水線計件,每月工資從來不會拖後腿;陳陽在工地踏實肯乾,包工頭都願意長期留他;周舟哪怕面試屢屢碰壁,也從來沒有停下投簡歷。”
“我們只是沒有亮眼的學歷,不代表我們的努力一文不值。”
林小滿拿起桌上的面條包裝袋,站起身走向狹小廚房:“不說這些糟心事,中午煮一鍋青菜面,加兩個雞蛋,吃飽了,下午我們去河邊走走,避開所有人的眼光,不用被拿來對比,不用聽旁人評判我們的人生。”
陳陽主動上前幫忙洗菜,周舟負責燒水煮面,狹小的出租屋廚房飄起溫熱的水汽。
外界總在用同一套标準衡量所有人,用學歷劃分高低,用工作評判成敗,可四個00後擠在這間老舊出租屋,各自背負求學失利、謀生艱難的枷鎖,卻願意彼此包容、互相慰藉。
鍋裏的面條咕嘟作響,熱氣模糊了窗外刺眼的高樓。
世俗的偏見從來不會消失,但至少這一刻,他們不用獨自扛下所有難熬與委屈。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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