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親戚餐桌上的标尺

關燈
親戚餐桌上的标尺

下午沿着城郊小河散步散心的輕松,沒能維持一整晚。林小滿母親一通視頻電話,直接把出租屋裏緩和下來的氣氛再次拽回壓抑的現實。

晚飯剛收拾完碗筷,林小滿的手機鈴聲急促響起,屏幕上跳動着“媽”的備注。她猶豫幾秒,還是劃開了接聽鍵,鏡頭裏瞬間擠滿一大家子人的臉,老家親戚湊在母親身後,目光齊刷刷落在小小的手機屏幕上。

“小滿,你堂哥今年高考,分數夠二本線了,全家今晚聚餐慶祝,就差你一個在外打工的。”母親的聲音沒有半分暖意,一開口就是攀比,“當初跟你一起中考的孩子,最差都上了普高,就你不争氣,早早進廠乾體力活,今天飯桌上所有人都在拿你對比堂哥。”

林小滿指尖攥緊手機,指尖泛白:“我在廠裏上班每天十二個小時,走不開,工資還要攢着補貼家裏。”

“補貼家裏能有什麽用?”鏡頭裏一旁的大姨插嘴,語氣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視,“沒讀高中沒學歷,這輩子也就困在流水線裏,看看你堂哥,以後坐辦公室,風吹不着雨淋不着,人和人的差距打讀書的時候就定下來了。”

那些輕飄飄的話像細密的針,一下下紮進林小滿心裏。她不想争辯,也無從反駁,當年中考失利,父母沒有一句安慰,只日複一日指責她貪玩、不用功,全然不提當時家裏拮據,她主動放棄複讀減輕負擔的事。

沒等她再說一句話,母親已經匆匆挂斷視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叮囑:“下次親戚聚餐盡量抽空回來,別總躲在外頭,讓人說我們家教不出好孩子。”

手機黑屏的瞬間,林小滿再也撐不住臉上故作無所謂的笑意,默默蹲在沙發角落,肩膀微微發抖。

蘇清禾第一時間走過去,輕輕坐在她身邊,遞過去一包紙巾。她太懂這種被至親用學歷、前途反複衡量的滋味,上周家族聚餐的畫面此刻清晰浮現在眼前。

那天飯桌上,所有人圍着一本在讀的堂妹噓寒問暖,聊考研、聊實習,輪到蘇清禾,瞬間安靜下來。有人直白發問,二本畢業怎麽還去電子廠打工,是不是在校沒好好讀書;還有長輩嘆息,說當年花錢供她讀書完全白費。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初我乾脆不讀本科,直接進廠,是不是反而不會承受這麽多落差。”蘇清禾低聲開口,眼底滿是疲憊,“讀完十幾年書,所有人默認我該擁有光鮮人生,一旦達不到預期,所有努力都會被全盤否定。”

坐在一旁的陳陽聞言,重重嘆了口氣。前幾日菜市場偶遇大伯一家的畫面再次湧上心頭,大伯當着外人的面數落他在工地乾苦力沒出息,拿自家重點高中的兒子做對比,甚至直言以後不會允許自家孩子和他來往。

“工地再累我都扛得住,水泥、烈日、長時間體力活,從來沒喊過一句苦。”陳陽攤開手掌,厚厚的繭子布滿掌心,“可我受不了親戚那種眼光,仿佛靠雙手踏實賺錢,是一件丢人現眼的事。”

周舟靠在窗邊,指尖滑動手機裏的高中同學群,群內滿是上岸編制、入職大企業的喜訊,偶爾他鼓起勇氣發一句近況,只會收獲寥寥幾句敷衍安慰,暗地裏還有同學私聊嘲諷他大專學歷一事無成。

“投簡歷投到麻木,十家公司九家卡在學歷門檻,我明明能完成崗位工作,HR連面試機會都不肯給。”周舟苦笑一聲,“我爸媽總說我不夠努力,可他們不知道,有些關卡,單憑努力根本跨不過去。”

狹小的出租屋陷入安靜,窗外遠處寫字樓燈火璀璨,那是四人拼盡全力也暫時觸達不到的生活。世俗統一打造了一把标尺:高學歷、體面白領、穩定編制,才算是合格的人生。

落榜中專、二本進廠、工地務工、大專求職碰壁,四種截然不同的謀生道路,卻承受着一模一樣的偏見與貶低。

林小滿慢慢擡起頭,擦乾淨眼角濕意,看向身邊三個并肩熬過無數難熬時刻的夥伴。

“我們好像一直活在別人的标尺裏。”她輕聲說道,“所有人都在定義什麽是成功,從來沒人問我們過得累不累,喜不喜歡當下的生活。”

蘇清禾輕輕搖頭,伸手攬住林小滿的肩膀:“流水線我認真質檢,從來沒有出過次品;陳陽在工地做事靠譜,包工頭一直留他長期乾活;周舟從來沒有停下投遞簡歷,一點點積攢面試經驗;小滿計件工資月月穩定,踏踏實實養活自己。”

“我們沒有亮眼的學歷,可我們從來沒有偷懶逃避生活。”

陳陽走到桌邊,倒了四杯溫水分給衆人,沉悶的情緒漸漸消散些許。

“別人怎麽評判是別人的事,我們四個人互相陪着,好好過日子就夠了。”

周舟打開手機,翻出白天在河邊拍下的晚霞照片,暖橙色霞光鋪滿河面,溫柔又遼闊。

“世上不是只有寫字樓和高學歷才算出路,普通人踏踏實實地謀生,認真活着,本身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夜色漸深,老舊出租屋的燈光柔和溫暖,隔絕了外界所有攀比、偏見與刺耳評判。

四人并肩坐在一起,不用迎合旁人的标準,不用被一張學歷定義一生。

平凡謀生的路很難,但好在,他們從不是孤身一人。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