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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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速之客

媒體的長槍短炮幾要戳到他的金絲眼鏡前。沈言疏立于太古廣場高層的宴會廳長階之上,居高臨下地掀起眼簾。

今夜全港建築界的目光盡數彙聚于此。中環半山的名流、房屋署的高官悉數到場。他憑借紅磡舊區重構項目《庇護所》,斬獲了本屆亞太空間設計金獎。全場冷白色的聚光燈打在他身上,将他那本就清冷的骨相襯托得愈發沒有溫度。

“沈先生,您的設計被譽為現代香港建築無懈可擊的典範。完美幾何模數、功能極簡主義、毫無缺憾的動線。請問在您眼中,建築的終極信仰是什麽?”《香港建築評論》的主編言辭間滿是谄媚。

沈言疏立在長階最高處,深灰色的定制西裝上沒有一絲褶皺。金絲鏡片後的眼眸古井無波,聲音低沉而毫無起伏:

“線條和功能的重組是一場永恒的清洗,是空間最體面的自愛。在我的設計裏,結構不需要向市井的煙火乞讨生機,因為完美的幾何模數本身就是永恒。香港不需要更多雜亂無章的違章搭建,這座城市需要的是效率、秩序,以及絕對不會出錯的精密。”

掌聲如潮水般湧來。然而,在這場精致到令人窒息的名利場頂峰,沈言疏卻在兩分鐘後推開了宴會廳側門,獨自隐入走廊最深處的無聲暗室。

“沈先生,下半場的資本祝酒會……”秘書阿Ken小聲提醒。

“推掉,就說我偏頭痛。”沈言疏冷冷丢下一句,反手鎖上了暗室的門。

暗室裏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維港折射進來的微光。沈言疏脫下西裝外套,扯了扯領帶,靠在冰冷的黑大理石牆壁上,任由冰涼的觸感透過襯衫激醒他由于重度失眠而生疼的太陽xue。

他緩緩挽起左手襯衫袖口,露出了手腕內側。在無懈可擊的昂貴腕表旁,趴着一塊約莫三寸長的焦黑傷疤。皮膚組織在高溫下攣縮,留下微凸的猙獰痕跡。

那是五年前那場深夜火災留下的烙印。

五年前的沈言疏深陷于英國皇家建築師資格考評失敗、家族事務所破産的泥潭裏。在荷李活道一間常年不見天日的舊書局深處,他偶然淘到了一本能夠打通折疊時空的神奇舊書。通過在空白頁寫字,字跡會在半小時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人的回應。他借此結識了那個自稱生活在千禧年、年僅十七歲的筆友。

在将近一年的時間裏,那個遠在二零零零年的女孩,用充滿野生生命力的粗粝文字,化作微弱卻熾熱的光,陪他度過了無數個幾近崩潰的漫長黑夜。

【“不要老是給自己修那麽高、那麽硬的牆。信不信?有一天,你會遇到一個人,他就像那道光,突然劈開了你那密不透風的牆,讓你看到自己。”】

那句随手寫在舊書眉批上的話,是他這輩子唯一的救贖。可五年前的那場大火,無情地将那本舊書付之一炬,也徹底掐斷了這段時空連接。火災過後,舊書局成了焦黑的廢墟。沒有真實姓名,更沒有一絲一痕能夠留存在現實維度的線索。

五年過去,他用最冷酷的幾何秩序把自己包裝得無懈可擊,卻也徹底将自己畫地為牢。理智無時無刻不在冷酷地提醒他:那場跨越時空的救贖,不過是他當年大腦極度亢奮下産生的一場宏大幻覺。

敲門聲陡然響起,打破了暗室的死寂。

沈言疏扣好袖扣,用名貴的表帶将殘缺死死覆蓋。他走出去,門外站着一襲白色高定禮裙、氣質高貴典雅的世家千金岑清伊。岑氏文創的掌舵人,亦是兩家老爺子欽定的聯姻對象。

沈言疏看着眼前這個在外人看來與自己契合到極致的女人,眼神沒有半點波瀾。他接過秘書遞來的兩份文件,推到了岑清伊面前。

那是他親自拟定的【無性觀察協議】。

“言疏,這是什麽意思?”岑清伊優雅的笑容在看清條款的剎那有些僵硬。

“字面意思。”沈言疏單手插袋,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冰冷而清醒,帶着一種近乎瘋批的坦誠,“岑小姐,我們可以聯姻。我可以給你沈太太的頭銜,給予岑氏文創中環頂級的商業資源。但這場婚姻不對稱、不對價,更沒有情愛。”

他微微低頭,聲音低沉如大提琴的死音:“我的靈魂和□□,已經殉葬給了五年前的幽靈。我們只做美學與資本的同盟,不做夫妻。如果你接受這場無性的商業置換,簽字;如果不接受,我随時可以向董事會提交交叉違約的損害評估。”

岑清伊的手指死死捏着鋼筆。全港城都在傳沈言疏禁欲冷感、高嶺之花,卻無人知曉,他竟然在中環的高處,為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死人”守孤守到了發瘋的地步。但他開出的中環資源太過誘人,岑清伊生生壓下屈辱,在協議上簽下了名字。

“我答應你。但言疏,死人是争不過活人的。”岑清伊冷笑。

沈言疏沒有回答,只是收起協議,轉身走進了中環深夜的瓢潑大雨中。

深夜十一點半的遮打道。一輛空蕩蕩的舊式叮叮車緩緩靠站,墨綠色的車身透着港島上個世紀的遲緩。沈言疏撐着黑色的雨傘登上了電車二層,挑選了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就在電車即将發動的前一秒,一道單薄的身影伴随着濃烈的潮濕水汽,陡然沖上了電車二層。

那是個年輕的女孩。她穿着一件洗得發白、袖口磨邊的軍綠色工裝外套,一頭烏黑的長發被暴雨淋得半濕。最顯眼的是,她懷裏死死抱着一臺極其笨重、外殼邊緣已經掉漆的徕卡M6膠片機械相機。

車身在起步時猛烈地晃蕩了一下,老舊的鐵軌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女孩腳下一個重心不穩,狼狽不堪地順着慣性直接撞進了沈言疏的懷裏。

硬質的相機鏡頭裹挾着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了沈言疏前襟那料子考究的深灰色西裝上。一股屬于深夜街頭、冷冽雨水、以及濃烈膠片定影藥水混合的野生氣息,毫無征兆地強行入侵了沈言疏那充斥着頂級沉香木質調的私人領域。

沈言疏的身軀在瞬間僵硬如鐵。常年失眠導致的神經敏感和極度嚴重的精神潔癖,讓他的臉色在剎那間陰沉到了極致。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黎念手忙腳亂地想要站起來,可由于電車正好駛過一個彎道,車身再次劇烈一晃。她的掌心在慌亂中不小心按在了男人結實修長的西裝褲褶上。隔着薄薄的名貴羊毛面料,掌心傳來的滾燙溫度讓兩人都微不可察地一震。

沈言疏長指隔着衣服,一把死死扣住黎念的手肘。他的力道極大,帶着一種防禦性的粗暴,直接将她從自己身上剝離拉開。

他沒有看女孩,只是垂下眼睑,動作緩慢地從西裝口袋裏掏出一塊真絲手帕。他當着黎念的面,極具強迫症地擦拭着西裝前襟上被弄濕的痕跡,最後,将那塊手帕指關節發白地死死攥在掌心裏——因為那上面,正散發着一種讓他大腦皮層詭異跳動的味道。

黎念原本滿懷愧疚,但在見到這人一番刻薄到骨子裏的高傲作态,胸腔裏那股在紅磡街頭野蠻生長的反骨瞬間被點燃了。她黎念最讨厭的就是這種坐在中環辦公室裏、将人分三六九等的港島精英面孔。

她頂着男人身上那排山倒海般的壓迫感,索性直接坐在了他正對面的空位上,冷笑了一聲:

“這位先生,如果真的那麽講究精神潔癖,你大可以去坐你的保姆車或者中環地鐵,何必屈尊來搭這輛全港最慢、最落後的叮叮車?既然坐了叮叮車,就要做好被雨水和活人碰撞的準備。”

沈言疏的眸光驟然一縮。

黎念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眼神裏盛滿了野生創作者特有的傲慢與譏諷。她掃了一眼沈言疏西裝翻領上別着的亞太空間設計金獎徽章,瞬間認出了他:

“哦,你是沈言疏先生。今天報紙頭版都是你。你的獲獎作品《庇護所》确實精致,一絲裂縫也沒有,線條精準得像電腦跑出來的冷血數據。可它精致得就像是一具躺在陳列櫃裏的标本,沒有生活。不過是一座供資産階級崇拜的空洞殿堂,平庸至極。”

“沈先生,你到底懂不懂什麽叫人文?你設計方案、清洗紅磡舊區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那些在必嘉街、寶其利街擺檔了三十年的老手藝人?那些由霓虹招牌、破舊遮陽板在日光下層層疊疊堆砌出的光影小巷,才是活人的建築。而你,只是親手用推土機清洗了它們。”

“放肆。”

沈言疏聲音極其緩慢,卻帶着讓人不寒而慄的威壓。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這個渾身濕透的野丫頭,竟然一針見血地刺穿了他的僞裝。

電車發出沉悶的提示音,緩緩停靠在跑馬地舊街角的車站旁。黎念看着沈言疏那張幾要滴出水來的英俊面孔,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意。她一把撈起相機,利落地背在肩上,後退着朝樓梯口走去。

“到站了,沈先生。希望今晚的暴雨,能洗一洗你身上那股讓人窒息的傲慢。希望你以後花多點時間想想,活人需要什麽。”

丢下這句話,黎念轉過身,像一陣風一樣沖下了叮叮車,單薄纖細的身影瞬間消失在港島沉悶而喧嚣的夜色雨幕中。

車廂內重新恢複了死寂。沈言疏一個人坐在原位,右手死死交疊在身前,按在左手腕那塊焦黑的傷疤上。他的胸口還在劇烈地起伏,那塊被相機鏡頭撞擊過的地方,此刻竟然泛起一陣密密麻麻、近乎灼燒的痛感。

不是因為憤怒。

而是因為剛才那個女孩在反諷他時,微微挑眉的那種不馴神态,以及她最後說的那句“活人需要什麽”——

像極了五年前,那個隔着時空與他徹夜長談的十七歲靈魂。

這顆死寂五年的心,已然在港島黑夜的盲區裏,歇斯底裏地瘋狂跳動起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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