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缺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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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九點。中環中心頂層的R&G建築設計事務所,八號高級會議室。
沈言疏修長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着紅木桌面,清脆的響聲在死寂的會議室裏被無限放大。他今天換了一套更為冷硬的純黑西裝三件套,将高大挺拔的身材勾勒得嚴絲合縫。鏡片下的眼睑帶着一層通宵未眠的淡淡青色。
“重配項目的官方紀實攝影師名單,為什麽到現在還沒有定下來?下周一房屋署就要來視察第一期紅磡項目的拆遷進度,你們打算讓我交白卷嗎?”
主管吓得額頭冒汗,臉色發白,急忙遞上一份文件:“沈總監,原本我們物色好了幾位視覺藝術學院的洋人教授。但今天早上,項目的最大贊助方——霍氏地産那邊突然動用了董事會的一票建議權,親自引薦了一位獨立攝影師。霍少爺說,對方不來,霍氏就拒絕簽署下季度的工程款墊資協議。這是她的資料。”
沈言疏面無表情地接過文件。然而,當他的視線落在第一頁那張兩寸的彩色證件照上時,敲擊桌面的手指驟然懸空。
照片上的女孩紮着馬尾,神情冷淡,一雙盛滿了不馴的杏眼仿佛正隔着紙面冷冷地挑釁着他。名字那一欄寫着:黎念。
還沒等沈言疏從這突如其來的震撼中回過神來,會議室的雕花大門被人高調推開。
“沈總監,大駕光臨,沒打擾你開會吧?”
霍氏地産的繼承人霍霆邁步而入,一身淺藍色高定西裝領口微敞,渾身上下散發着港島頂級財閥特有的闊綽與玩世不恭。而在霍霆身側跟着的,正是背着那臺笨重徕卡相機的黎念。
這間由頂級防眩光玻璃與黑大理石構建的空間,冷氣開得極足。黎念今天依舊穿着那身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工裝,腳下踩着沾了跑馬地廢墟泥點的舊馬丁靴。每走一步,都在這間講究絕對秩序的辦公室裏顯得格格不入。霍霆像是在展示一件剛捕獲的獵物,挑釁地朝沈言疏擡了擡下巴。
而讓人意外的是,作為項目策展人的岑清伊,此時也優雅地推門而入,坐到了沈言疏的身側。
兩道視線在冰冷的紅木長桌兩端毫無兆頭地撞在一起。
黎念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為了拿回深水埗老書局“永安書局”的獨家記錄權并保住它不被強拆,她不得不接受霍霆的利益引薦,來接這個她原本最不屑的商業項目。可她做夢也沒想到,昨晚在叮叮車上被她痛罵的港島精英,如今竟然會以主宰者的姿态坐在這個權力的核心席位。
“沈總監,聽說這個紅磡重構項目你追求‘城市靈魂的記錄’。這位黎小姐是我在深水埗淘到的寶貝,她拍的人文紀實極具張力。”霍霆拉開椅子坐下,有些玩世不恭地笑笑。
在這場博弈裏,沈言疏為了維持他對岑清伊那份“無性協議”的承諾與對心中白月光的忠誠,他必須在大衆面前展現出對岑清伊的完美體面。
此時,黎念作為項目的随行攝影師,第一次拿起相機,跟拍那兩人。
她站在鏡頭後,冷眼看着沈言疏。沈言疏微微側頭,對身邊的岑清伊遞過去一杯溫水,他的動作優雅、挑不出任何瑕疵,甚至在岑清伊說話時會專注地凝視。
那是一種刻板、生硬、卻符合中環名流一切規範的溫柔。
黎念隔着冰冷的取景框,指件泛白。她清晰地拍下沈言疏那如出一轍的完美側臉,鏡頭拉近,卻捕捉不到他眼底一絲一痕屬于活人的溫度。這座中環的高嶺之花,正在用一種近乎殘忍的體面,将憂愁和底層徹底劃清界限。
沈言疏修長的手指優雅地替岑清伊調整着麥克風的角度,兩人的身體保持着精準的三十公分社交距離。這不是情侶間的親昵,這更像是一場美學與資本精密計算後的合體展覽。
只有黎念透過長焦鏡頭看得清清楚楚——沈言疏在演。他在用一種極其虛僞的完美特權,來掩飾自己內心的死寂與乾枯。他看向岑清伊的眼神裏,沒有一絲一毫活人的溫度,只有冰冷的規條。
“霍少爺,我們挑選合作夥伴,看的是專業,不是交情。”沈言疏的聲音聽不出半點溫度。
他修長的手指按下了遙控器,大屏幕上瞬間亮起了黎念提交上來的攝影小樣。那是一組記錄廟街深夜排檔、紅磡舊區臨終拆遷的照片,光線晦暗,粗糙的噪點幾乎要從屏幕上溢出來。
“幾何嚴重失誤,構圖毫無邏輯,色彩駁雜不純,暗部細節全無。”沈言疏用标準的倫敦腔行政英語,冷酷無情地吐出最刻薄的專業詞彙。
霍霆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指着大屏幕對身邊的高層施壓:“這組照片霍氏看中了。沈總監,霍氏是出資方,我想砸爛一個底層攝影師的飯碗,或者捧紅她,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岑小姐,你覺得呢?”
岑清伊坐在一旁,為了維持名門體面與對沈言疏美學世界的附和,輕飄飄地開口:“确實,噪點過多,有些不符合中環的格調。霍少爺,還是聽言疏的吧。”
資方與世家千金聯手施壓,要将黎念的“噪點廢片”掃地出門。整個會議室瞬間靜若寒蟬。
沈言疏坐在主位,點燃了一支煙。尼古丁的白霧在冷光燈下挑出模糊的弧度,他的目光本欲冷酷地移開,卻在視線掃過大屏幕上黎念抓拍的那道紅磡老街必嘉街牆體裂縫時,徹底定格。
那一瞬間,沈言疏手裏的打火機差點掉在地上。
在大銀幕上,夕陽折射過那道致命的建築裂縫。那水泥碎痕的排列角度、碎光的形狀、以及鋼筋裸露出的幾何弧度——竟然與7年前,時空筆友在神奇舊書最後一頁用半截鉛筆勾勒出的“莫爾條紋塗鴉”一模一樣!
那是連現代拓撲幾何都無法精準模拟的、獨屬于那個十七歲靈魂的散漫塗鴉!
沈言疏的心髒在這一刻瘋狂地撞擊着胸腔,血液混着殘留的耳鳴直沖頭頂。他死死盯着那道裂縫,塵封五年的記憶如暴雨般将他淹沒。那本被燒毀的舊書、那些深夜裏粗糙卻滾燙的字跡,在黎念這張充斥着“噪點”的照片裏,生生撕開了他僞裝出來的體面。
沈言疏骨子裏的偏見與自持,被這場來自靈魂深處的強烈戰栗徹底擊碎。他原本為了迎合岑清伊、維持世界秩序而建立的防線,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他沒有私下護短,而是當着女友岑清伊、財閥霍霆以及全體高層的面,冷酷地“啪”一聲合上了筆記本電腦。
他動用主設計師的絕對否決權,全盤推翻了資方的決定。
“這棟建築不需要你們廉價的鍍金。”沈言疏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帶着鋪天蓋地的壓迫感,金絲眼鏡後的雙眸死死釘在黎念身上,聲音沙啞卻擲地有聲:
“它的信仰,就在這道裂縫裏。從現在起,紅磡項目不需要霍氏的審美指導,更不需要岑氏的文創點綴。只有黎小姐的鏡頭,配得上我的庇護所。”
窒息的死寂如瘟疫般蔓延。霍霆嘴角的笑意瞬間凝固,眼底翻湧起陰鸷的戾氣;岑清伊更是震驚地掐緊了掌心,高定禮服的蕾絲被她生生扯出了一道裂口。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沈言疏,不明白這個為了死人可以和她簽下“無性協議”的冷血神明,為什麽會為一個底層丫頭的廢片,公然将兩大世家的臉面踩在腳底。
沈言疏毫不在意兩大巨頭的臉面,他的視線在空氣中與黎念野性孤傲的眼神狠狠撞擊,像是要把彼此撕碎。那股屬于深夜街頭的潮濕與定影藥水味,再度越過大理石長桌,野蠻地将他的沉香氣息吞噬。
全場震驚。
為一個他口中“讨厭”的底層丫頭,沈言疏第一次打破了他親手為岑清伊建立的“完美特權”,全盤與資方宣戰。
黎念迎着他利刃般的目光,胸腔裏那股反骨燒得愈發熾烈。她看清了男人眼底深處那抹近乎病态的、瘋狂震顫的暗芒,她知曉自己贏了,用最粗糙的市井沙礫,狠狠擊碎了這座中環僞神的無瑕神殿。
黎念勾唇冷笑,将那臺沉重的徕卡相機往身後極其利落的一甩。
“一言為定,沈總監。希望到時候,你那座完美無瑕的藝術标本,還沒被我的噪點震碎。半個月後的選片會,還請沈先生親自為我開門。”
丢下這句最後的宣戰,黎念踩着那雙舊馬丁靴,在無數行業精英面面相觑的注視下,優雅而孤傲地轉身,筆直地走出了大門。
随着會議室雕花大門“嘭”的一聲巨響,那股屬于中環高處的精密秩序,徹底裂開了一道無法修補的痕跡。霍霆陰沉着臉拂袖而去,踩在地板上的腳步聲帶着森然的警告;岑清伊深深剜了沈言疏一眼,留下一句帶着威脅的“交叉違約見”便憤然離場。滿屋高管大汗淋漓地魚貫退散,頃刻間,空曠的會議室只剩沈言疏一人。他無力地跌回皮椅,死死按住左手腕那塊突然劇烈灼痛的焦黑傷疤。袅袅煙霧後,他的大腦一邊瘋狂排斥着對底層野丫頭的宿命失控,靈魂卻一邊在殘留的相機定影液味道裏,清醒而無可救藥地徹底淪陷。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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