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錯位移情

關燈
錯位移情

半個月後,香港視覺藝術中心。

今晚是紅磡舊區重構項目的階段性成果晚宴。然而,這場名利場的背後,卻翻湧着中環商業法則最不見血的底層清算。

“沈總監,你知不知道你昨天的版權卡死,讓R&G在港交所(HKEX)的股價波動了兩個百分點?”晚宴的暗處,副總裁按捺着憤怒,面色鐵青地低聲對沈言疏警告,“霍氏那邊已經發了律師函,指控我們惡意停工。多拖一天,銀行的辛迪加銀團貸款利息就能把利潤吞光!”

港商的邏輯是殘酷的。沈言疏因為在選片會上公然忤逆資方霍氏,如今已被事務所高層內部停職。但中環的商業法則背後是漫長的交叉違約審查。沈言疏之所以還能出現在這裏,甚至卡死紅磡重構項目,是因為他是R&G的事務所創始高級合夥人。

更致命的是,紅磡項目的總體,是他當年以個人名義在香港知識産權署注冊的設計版權。

業主霍霆的霍氏地産瘋狂地想要更換設計師,但沈言疏拒絕轉讓版權,并動用合夥人協議裏的“一票否決權”拒絕事務所進行版權清算。項目在港交所已經發了公告,多停工一天,霍氏就要向過橋貸款銀行支付天文數字的利息。這是一場不見血的資産冷凍。

沈言疏端着香槟,對高層的警告置若罔聞。他精致的深灰色西裝在水晶燈下泛着冰冷的光澤,神情自持而傲慢。他的視線穿過衣香鬓影的浮華人海,精準地落在了角落裏的黎念身上。

黎念身着一件借來的黑色西裝馬甲,裏面配着簡單的白襯衫,在一衆高定晚禮服中顯得極其叛逆。長焦鏡頭的冰冷鏡片後,她的視線同樣交彙而來。

“咔噠。”

水銀燈閃爍,男人眼中那一抹突如其來的失控被清晰地記錄在底片上。

在過去的半個月裏,他們的關系進入了一種極其詭異的□□與靈魂拉扯。在必嘉街的拆遷廢墟裏,黎念的汗水曾擦過他的西裝,那種濃烈的膠片藥水味幾乎要将他溺斃。沈言疏此時的內心正經歷着清醒的排異。他明明在理智上告誡自己要死守與岑清伊那份“無性協議”,守護那個五年前的時空幽靈。然而,他的身體和思緒卻總是不可自抑地被黎念那身野性吸引。這種無法掌控的失控和本能渴望,讓他感到了一種強烈的背德與狼狽。他甚至覺得自己成了一個卑劣的背叛者,只能在白晝裏披上更冷酷的外衣,試圖用高傲的階級體面來粉飾內心的坍塌。

就在這時,晚宴的主辦方緩步走上講臺。

“各位尊貴的來賓,今晚我們非常榮幸地邀請到了本項目的策展人岑清伊小姐,為我們帶來紅磡項目的開幕致辭。”

掌聲如潮水般雷動。岑清伊緩步上臺,她精美派的美學與高貴出身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白色的蕾絲裙擺在長階上鋪陳開來,宛如一尊古典雕塑。但事實上,岑氏文創此時正聯合霍氏,啓動了針對R&G事務所的“小股東代表訴訟”(Derivative Action),控告沈言疏“不誠實濫用合夥人權利”,試圖通過法律途徑強行剝奪他的否決權。

商場上刀刀見血,臺上的岑清伊卻笑得優雅得體。她清了清嗓子,眼神掠過臺下的名流,念出了她前幾天在荷李活道淘來的一本老舊藝術刊物上、無意間抄來的開場白:

“關于空間的本質,很多人追求無瑕的美。但我認為,真正動人的設計往往誕生于缺憾……因為,萬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

“啪”的一聲清脆辨音。

沈言疏手裏的水晶紅酒杯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名貴的深紅色液體險些濺落在地上,染紅他那嚴絲合縫的襯衫袖口。

他耳邊瞬間一片盲音,周圍虛僞的奉承聲與管弦樂在這一刻全部潮退般遠去。

最後那一句話……連語氣、連字句的停頓都一模一樣的話。

那是五年前,在落魄與絕望的邊緣,跨時空舊書的眉批上,那個十七歲的小筆友親筆寫給他的終極救贖。

沈言疏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失控了。由于雙向時空盲區的限制,五年前那場大火後,他一直以為那段奇緣只是虛幻。而現在,這個驚天的巧合讓他産生了致命的錯位移情。

他等了五年,找了五年,卻做夢也沒想到,他的時空幽靈,竟然在現實中成了這位與他門當戶對、簽了無性協議的世家千金岑清伊!

狂喜、錯位、以及失而複得的劇烈戰栗瞬間将他的理智吞噬殆盡。他一直以為自己最近對黎念的頻繁失控是對初戀筆友的背叛,如今這個“真相”讓他名正言順地找到了宣洩的出口。他不是背叛者,他的白月光就是岑清伊!只有山頂階級培養出來的底蘊,才配得上這樣解構藝術的靈魂!

沈言疏再也顧不得往日的矜貴體面,在大庭廣衆之下,大步流星地撥開擁擠的人群。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極其失态的、沉重的鈍響。

他在無數全港名流震驚的目光中,大步跨上長階,一把死死握住了岑清伊的手腕。他的力道極大,指關節因為極度的克制而發白,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着壓抑了五年的瘋狂與顫抖:

“清伊……原來是你。原來,你真的存在。荷李活道、舊書局、二零零零年……是你對不對?我終于找到你了。”

岑清伊被他眼中那股近乎猩紅的偏執與瘋狂吓了一跳。她的皮膚被抓得生疼,她根本不知道什麽舊書局,更不懂什麽二零零零年。但身為頂級名媛,商戰的本能讓她敏銳地意識到,沈言疏将某種深情錯投到了自己身上。而這筆突如其來的荒謬深情,将成為她徹底捆綁這位天才建築師、贏得那場小股東訴訟進而吞并産權的最好籌碼。

于是,她并沒有反駁,眼底閃過一抹算計的精光,面上卻順從地微笑了起來,默許了這份錯位的深情。她溫柔地覆上他的手背,聲音輕柔:“言疏,大庭廣衆呢,我們下去說。”

而此時,站在冷氣森嚴的暗處、正準備按下快門的黎念,手上的動作驟然死死僵住。

長焦鏡頭的邊緣微微發顫。她一字不差地聽清了岑清伊最後那句致辭,更看清了沈言疏臉上那抹她從未見過的、近乎病态的溫柔。

黎念的長睫毛劇烈地顫抖着,胸口一陣發悶,像是有鈍器在狠狠錘擊着她的心髒。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極其諷刺的冷笑。

真是荒謬。真是虛僞、肮髒到了極致。

那句“萬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分分明明是她十七歲那年,在那個悶熱、破舊的深水埗閣樓裏,握着半截鉛筆,親筆寫在那本神奇舊書上的随筆!那是她貧瘠青春裏唯一的亮色,縮短了她對那個陌生時空筆友最純粹的靈魂剖白!

可現在,這些站在名利場頂端的特權精英們,竟然連底層野丫頭的字句都要偷去,當成他們上流社會資源置換、相親調情、彰顯品位的完美養料!

那個岑清伊,不過是從哪本盜版刊物上抄去了她的靈魂,而沈言疏,這個自诩高尚、口口聲聲追求空間信仰的建築大師,竟然就這麽輕易地認錯了他的“神明”。他對靈魂的标榜,在資本和門第面前,廉價得像個笑話。

更雪上加霜的是,此時秘書阿Ken臉色難看地走到黎念身邊,将一份剛剛下達的法律文件遞給她,聲音低不可聞:“黎小姐,霍少爺讓我轉告你,強拆令下了。你外婆的唐樓,保不住了。”

霍氏地産動用地下關系,已經收購了紅磡老街超過八成的業權(符合香港《土地(強制售賣為重新發展)條例》的強拍門檻),正式向土地審裁處申請強制拍賣。

黎念外婆的唐樓,就在強拍令的範圍內。

中環資本合法地用法律條文剝奪外婆的家,而那個她曾隔着時空靈魂相依、在選片會上以為找到了共鳴的男人,此刻正握着小偷的手,高高在上地俯瞰着她。強烈的遺憾、無力與背叛感如排山倒海般襲來,幾乎将她溺斃。

黎念生生壓下眼底泛起的潮濕與酸澀,她不屑向這群強盜示弱。她挺直了脊梁,再次舉起沉重的徕卡相機,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毫無血色。她重新将冰冷的鏡頭,對準了長階上宛如璧人的男女。

閃光燈“啪”地一聲冷冽亮起。

那道刺眼的白光宛如一柄利刃,生生劈開了宴會廳內虛僞的金碧輝煌。

長階之上,正沉浸在錯位狂喜中的沈言疏敏銳地感受到了什麽。他猛地轉過頭,穿過漫天的鎂光燈與香槟泡沫,精準地與陰影裏的黎念對視在一起。

沈言疏緊緊抓着岑清伊的手,眼中閃爍着失而複得的瘋狂與錯位的溫柔,以為自己終于完成了對初戀幽靈的堅守;而真正的靈魂主體黎念,則站在森冷的陰影裏,隔着那片冰冷的取景玻璃,用鏡頭無情地定格着他的愚蠢、荒誕與偏見。

錯位、誤認與冰冷的商戰暗流在名利場的最高潮處轟然炸裂,第二卷的大幕在各方各懷鬼胎的注視下,正式拉開。

在全港名流的見證下徹底拉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