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情人合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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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合約

雨勢在清晨五點非但沒停,反而裹挾着維多利亞港倒灌的海風,将整片空曠的貨場吹得透骨生寒。遠處的集裝箱群在青灰色的晨霧裏沉淪,像是一座座沉默的鋼鐵巨冢。

黎念獨自一人撐着一把邊緣已經脫線、骨架有些變形的黑色雨傘,趿拉着那雙發硬的舊拖鞋,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泛着油膩白沫的積水裏。她的右手死死護着懷裏那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舊相機包,那是她全部的家當,也是她在這座吃人的港島上唯一能挺直脊梁的依仗。

“轟——”

一聲低沉而暴烈的引擎轟鳴毫無預兆地撕裂了海風的呼嘯。

刺目的車大燈強光驟然從正面打來,雪白的光柱宛如兩柄利刃,生生撕裂了晨霧,也将黎念整個人死死地釘在了原地。她下意識地擡起左手遮擋,透過指縫,看到一輛通體漆黑、線條冷硬的阿斯頓馬丁超級跑車宛如一頭鋼鐵巨獸,嚣張地橫停在前方唯一的出口上。

車門向上滑開,一雙锃亮的定制皮鞋率先踩進了泥濘的積水裏。

霍霆撐着一把巨大的純黑色長柄雨傘,神色冷鸷地從車裏走出來。他身上依舊穿着昨日那套沒有一絲褶皺的意式高定西裝,領口的藍寶石袖扣在慘白的車燈下折射出冰冷的光。在這肮髒、散發着死魚腥氣和鐵鏽味的紅磡碼頭,他的出現就像是一件精美而荒誕的藝術品,與周圍的破敗格格不入。

“黎念,這麽早,打算抱着這些廢紙去哪裏投奔生路?”

霍霆在距離黎念三步遠的地方停下,狹長且微微上挑的丹鳳眼裏滿是居高臨下的譏諷。他好整以暇地打量着黎念,看着她濕透的額發、沾滿泥點的褲腳,以及那張因為長期缺乏睡眠而顯得蒼白卻依舊清冷孤傲的臉。

黎念沒有說話,甚至連眼皮都沒擡一下。她只是冷冷地看着擋在眼前的男人,削薄的唇瓣抿成一條毫無溫度的直線。

“啪。”

霍霆并沒有因為她的冷漠而動怒,反而在唇角勾起一抹殘忍而玩味的笑意。他擡起修長的左手,将一份厚厚的、用防水牛皮紙袋精心包裹的文件,重重地砸在了阿斯頓馬丁那價值百萬、泛着冷冽流光的碳纖維引擎蓋上。

文件在引擎蓋上滑出一道刺耳的擦痕,停在兩人中間。

“霍氏地産首席私人攝影師,五年期聘用合約。”霍霆從高檔煙盒裏抽出一支雪茄,旁邊的黑衣保镖立刻上前弓身點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将濃稠的青灰色煙霧盡數吐在黎念清冷的臉龐上,“只要你在上面簽個字,紅磡老街的強拆令,我可以用特批延期一年。那群整天在背後啐你、罵你是掃把星的老街坊,不僅不用搬走,還得對你感恩戴德。”

海風将煙草的味道瞬間吹散,但那股高高在上的腐爛規訓感,卻怎麽也吹不乾淨。

黎念清冷的視線越過白霧,緩緩落在那份合約上。牛皮紙袋沒有封口,裏面的白紙黑字在車燈下格外清晰。那根本不是什麽職位聘用書。裏面的條款寫得極不體面,字裏行間充斥着上位者對底層玩物的公開羞辱

——【乙方需二十四小時随叫随到,随同甲方出席一切私人行程,居住地由甲方統一安排變更為半山公寓,未經允許不得擅自接觸外界媒體及特定男性。】

這根本不是一份工作,這是一張披着職場外衣的、明目張膽的包養合同。

“霍霆,想不到你年紀輕輕就得了腦癱。”黎念嘴角的冷笑泛着紅磡老街最糙粝的骨質鋒芒,她那雙孤傲的眼眸直直地刺向霍霆,沒有一絲世家女子該有的扭曲羞憤,反而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堆死物,“你覺得我會簽?我是缺錢,但我不缺骨氣。”

霍霆聽着她字字帶刺的刻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去。他活了二十六年,在港島這片土地上,向來只有別人求賞飯,從來沒有人敢用這種眼神将他當成垃圾作踐。

他将抽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雪茄随手往地上一扔,任由那帶着火星的昂貴煙草落在泥水裏發出嘶嘶的哀鳴。

“黎念,做人最要緊的是認清自己的斤兩。你以為你那一身野生反骨能值多少錢?”霍霆跨前一步,逼仄的壓迫感随着他高大的身軀全盤壓下,“沈言疏現在自身難保。

他名下所有的信托、銀行賬戶在昨天淩晨全部被沈老太爺鎖死。他現在連去公立醫院挂個號的費用都要精打細算,他連一卷像樣的柯達黑白底片都供不起你,你憑什麽跟我在這裏死撐?”

霍霆的聲音在風雨裏像是一柄鐵錘,試圖将黎念最後的尊嚴生生砸碎。

“你拍的這些垃圾底片連見光的資格都沒有。”霍霆冷笑着,眼神裏全是不加掩飾的掠奪欲與掌控欲,“我要你生,你才能在畫廊裏做你的紀實藝術家;我要你死,你這輩子就只能在紅磡的臭水溝裏,靠幫那些死人洗遺像活下去。”

黎念看着他那張因為極度自負而顯得有些猙獰的臉,嘴角的笑意愈發諷刺。

她甚至沒有猶豫半秒,趿拉着拖鞋的右腳緩慢卻極具侮辱性地擡起,沾着紅磡泥濘的鞋底,不偏不倚,最狠絕地踩在了霍霆剛剛扔下的那支昂貴雪茄上。

“咯吱。”

昂貴的煙草和火星在泥水與鞋底的碾壓下,瞬間被揉碎成了一團肮髒的爛泥。



你的煙,和你的合約一樣,都有一股讓人作嘔的惡臭。”黎念逆着強光,纖細的身軀在風裏微微顫抖,可她挺拔的脊梁骨卻硬得像是一根焊死在廢墟裏的鋼筋,“至于你——我為什麼要靠別人?我為什麼要靠沈言疏?又或者你?沈言疏供不供得起我,那是我的事。給我讓開。”

霍霆看着自己鞋邊被踩碎的雪茄,以及黎念那雙至死不肯低頭的清冷瞳孔,體面而殘忍的面具終于在這一秒徹底皲裂。他怒極反笑,狹長的眼底閃爍着屬于捕獵者被激怒後的極端瘋狂。

“好,真好。亦舒筆下的清高女主角,骨頭硬到連百億資産都不放在眼裏。”

霍霆緩慢地伸出左手,從高定西裝的內側口袋裏掏出了一部純黑色的私人手機。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漫不經心地劃動了幾下,随後将屏幕轉過來,死死地對準了黎念的眼睛。

“那如果,加上他的骨頭呢?”

屏幕上,是一張由于光線極度昏暗而泛着粗糙顆粒感的照片。

背景是紅磡那間肮髒、憋悶的“聯記”地下麻将館。照片的中央,那張傲、清冷的臉,此刻正穿着一件脫線發白的灰色廉價背心,滿身是血與汗水地半跪在地上。他那只曾勾勒出無數驚豔世界地标、曾簽下百億跨國合約的左手,此刻正以一種極其自毀、極其狠絕的姿态,最清醒地狠狠按在麻将桌中央一枚生了厚厚綠鏽的建築鐵釘上。

尖銳的鐵釘刺穿了他的掌心,暗紅色的鮮血順着生鏽的紋理、順着他蒼白的手腕,大片大片地洇滅了整張肮髒的大理石牌桌。

而照片裏的沈言疏,那雙布滿血絲的黑眸裏,沒有任何屈服,只有一種玉石俱焚的瘋意與極致的溫柔,仿佛正隔着屏幕,死死地守着他的領地。

霍霆陰冷的聲音在黎念耳邊幽幽地響起,毒蛇一般鑽進她的骨髓:

“這是半小時前龍哥傳給我的。沈言疏為了幫你求得紅磡私人碼頭三天展出底片的空間,右手廢了不夠,連左手也自願送給那群地頭蛇踐踏。黎念,你那一身乾乾淨淨、姿态好看的反骨,全是用沈言疏名門驕子的皮肉和骨頭,一寸寸生生幫你喂出來的。你每拒絕我一次,我就在沈言疏身上,把屬于他上位者的尊嚴,連皮帶肉剝下來一層。”

“轟隆——”

慘白的雷電在這一瞬間劃破整片紅磡海面,将黎念那張清冷孤傲的臉照得慘白如鬼。

黎念那雙一向薄涼、仿佛對萬事萬物都無動于衷的清冷瞳孔,在看清照片的這一秒鐘,劇烈而瘋狂地顫震起來。

有那麽一瞬間,她覺得自己耳邊所有的風雨聲、引擎聲都徹底消失了,只剩下照片裏那枚肮髒的、生滿綠鏽的鐵釘,狠狠地紮進了她靈魂最深處的那根神經,疼得她連呼吸都帶着碎玻璃般的倒刺。

她藏在寬大工裝口袋裏的雙手,五指寸寸收攏,修剪得乾淨齊整的指甲毫無知覺地深深刺破了掌心的皮肉,黏稠的鮮血順着指縫一滴滴砸在相機包的油布上,可她卻感覺不到哪怕一絲一毫的痛。

這就是半山的規訓,這就是特權階層的絞殺。他們甚至不需要親自拿刀,只需要坐在五十七樓恒溫的辦公室裏動一動手指,就能逼着那個曾經神明一樣的男人,在最肮髒的爛泥地裏,把尊嚴和血肉寸寸捏碎了,捧到她面前。

黎念死死地盯着屏幕,胸腔劇烈起伏,那張清冷孤傲的臉上,僞裝出來的刻薄與無所謂,終于在這一秒鐘,在資本與兩性最殘酷的血色圍剿下,徹底出現了一道猙獰、且再也無法複原的廢墟裂縫。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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