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合謀絞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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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謀絞殺

紅磡碼頭的黑色暴雨下得愈發暴烈,海風夾雜着鹹濕的腥氣,将黎念那把脫了線的黑色雨傘吹得瘋狂變形,發出不堪重負的劈啪聲。

霍霆舉着那部純黑色的手機,屏幕上沈言疏左手被生鏽鐵釘生生刺穿的照片在昏暗的晨霧裏泛着刺目的血色。他就那麽好整以暇地看着黎念,眼底那一抹屬于頂級掠奪者的殘忍與自負,随着他唇角不斷溢出的青灰色煙霧,一寸寸将眼前的孤女全盤圍剿。

“怎麽,黎小姐,現在還覺得你那一身野生反骨,能在這座城市的資産鐵幕下值幾個錢?”

霍霆的聲音很輕,卻重得像是一塊長滿了青苔的墓碑,絕對地砸在黎念的耳膜上。

黎念逆光站立着,大雨将她洗得發白的工裝圍裙徹底澆透,黏稠地貼在身上。她那雙一向薄涼、仿佛對萬事萬物都無動于衷的清冷瞳孔,在這一秒鐘劇烈地顫震着。視線裏那枚沾滿了暗紅血跡與綠鏽的鐵釘,像是一把燒紅了的鈍刀,在她的理智和靈魂最深處狠狠地刮擦。

她藏在寬大口袋裏的雙手死死捏成了拳頭,修剪得乾淨齊整的指甲早已刺破了掌心的皮肉,黏稠的鮮血順着指縫一滴滴砸在相機包的油布上。可她感覺不到哪怕一絲一毫的痛。

這就是頂層大戶的規訓,這就是頂級資産的絞殺。他們甚至不需要親自拿刀,他們比誰都懂法律。霍氏地産不會去命令地政總署,但霍霆可以動用大狀團隊,通過買下紅磡後街整棟唐樓超過八成的業權,根據香港《土地條例》合法向土地審裁處申請強制拍賣。

提前拆遷不是行政特批,而是霍霆私下用現金和訴訟威脅了那些尚未搬遷的釘子戶,讓他們主動簽簽署了提早交吉協議。

“霍霆,你真讓人作嘔。”

黎念深吸了一口氣,将胸腔裏翻湧的酸澀與血腥味死死咽下。她緩緩擡起頭,那張清冷孤傲的臉上沒有一滴眼淚,只有一種玉石俱焚的蒼白。她死死地盯着眼前這個出生即在雲端的男人,眼神裏的厭惡甚至超過了恐懼。

霍霆的臉色在聽到這句話的剎那瞬間陰沉了下去。他活了二十六年,在這片土地上,向來只有別人跪着求霍氏賞飯,從來沒有人敢用這種看垃圾一樣的眼神打量他。

“我讓你作嘔?”霍霆怒極反笑,跨前一步,逼仄的壓迫感随着他高大的身軀全盤壓下,“黎念,做人最要緊的是認清現實。你以為沈言疏今天自廢一雙手,明天就能幫你把那些廢紙一樣的底片展出來?我告訴你,只要我霍霆不點頭,全港沒有一家合規的畫廊敢收你的東西。

沈言疏現在連他自己都保不住,他名下所有的國際賬戶、信托基金在今天淩晨已經被老爺子全部鎖死。現在的他,連去公立醫院挂號的費用都要精打細算。他拿什麽來護着你?”

霍霆擡起手,用冰冷的指節狠狠地捏住黎念的下颚,強迫她仰起頭看着自己:

“簽了這份合同,搬進頂奢公寓。我特批紅磡老街的那幾戶業權多留一年。那些整天在背後罵你是掃把星、要把你趕出紅磡的老街坊,不用搬走,還得對你感恩戴德。你那一身姿态好看的反骨,不就是靠着犧牲別人的利益死撐出來的嗎?現在我給你這個做大聖人的機會,簽不簽,全在你一句話。”

那份長達五年的合同,就這麽靜靜地躺在跑車那價值百萬的碳纖維引擎蓋上,在慘白的車燈下泛着冰冷而羞辱的光。

裏面的條款寫得極不體面,寫明了租用半山特定物業并限制與特定男性的接觸,這是一張披着法律外衣的、明目張膽的囚籠。

黎念的下颚被捏得發白,生理性的刺痛讓她的視線有一瞬間的模糊,但她嘴角的冷笑卻愈發鋒利。她看着眼前這個被剝離了財富就一無所有的家族子弟,一字一頓地說道:

“霍少爺,你的合同,和你的煙一樣,都有一股讓人作嘔的惡臭。紅磡再爛,也容不下你這種長了人臉的畜生。給我放手。”

霍霆看着她至死不肯低頭的清冷瞳孔,體面而殘忍的面具終于在這一秒徹底皲裂。他冷笑了一聲,松開手,任由海風将黎念甩得一個踉跄。

“好,真好。清高到連百億資産都不放在眼裏。”霍霆緩慢地退回車旁,眼神裏的瘋狂逐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徹底的冷酷,“那我們就看看,沈言疏那一身天之驕子的骨頭,到底能幫你供得起幾卷過期的柯達底片。”

跑車的引擎在清晨的貨場上爆發出暴烈而刺耳的轟鳴。黑色跑車宛如一頭鋼鐵巨獸,嚣張地倒車、擺尾,将地上的積水生生激起半人高的浪花,在刺目的尾燈強光中,裹挾着頂層資産最乾淨的格式化絞殺,消失在狹窄巷弄的盡頭。

黎念獨自一人站在空曠的碼頭上,大雨将她身上的定影液味道沖刷得一乾二淨。她低頭看着自己發硬的舊拖鞋,又看了看手機裏那張滿是血跡的照片,終于支撐不住,膝蓋沉重地跪在了泥濘的積水裏。

她沒有哭。在這種随時會被大鱷碾碎的廢墟裏,眼淚是最不值錢的奢侈品。

她只是清醒地看着這個冷酷的世界。上流階層的規訓像是一座無形的高牆,将她和沈言疏的一切生路一寸寸生生堵死。而那個曾經站在金字塔頂端的首席設計師,現在卻在油麻地的肮髒堂口裏,用血肉之軀替她承受着規則的懲罰。

黎念緩慢地站起身,用手背抹掉臉上的雨水。她護緊了懷裏的舊相機包,沒有回紅磡的暗房,而是拖着那雙沉重的步子,義無反顧地朝着油麻地的方向走去。

既然沈言疏已經清醒地墜入這片泥潭,連皮肉帶骨頭一起不要了,那她黎念這一身野生反骨,陪他在這廢墟裏徹底燒成灰,又有何妨?高樓大廈底下的朝陽從來不會因為底層的風暴而遲到一秒。清晨,維多利亞港上的霧氣還未散盡,灣仔海濱的各大財經媒體便已經炸開了鍋。

數字平板與紙質早報并排躺在各大洋行高管的辦公桌上,頭版頭條上幾個黑體大字赫然刺目

——《名建築師沈言疏因作風污點被家族除名,名下百億期權全盤凍結》。

曾經在全港最頂級的寫寫字樓高管例會上用容積率規訓金權、用幾何美學降維打擊華資大鱷的天才,在一夜之間,成了整個上流階層最大的笑話。那些曾經為了求得他一張城市中軸線設計圖而排隊到半夜的地産商們,如今在媒體上極盡刻薄地落井下石,稱他為“建築界的瘋子”、“被紅磡底層女工毀掉的喪家之犬”。

沈言疏對此一無所知,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

油麻地一間不到八平米的廉價小旅館裏,潮濕的牆皮成片剝落,空氣裏散發着發黴的木質味道和隔壁站街女劣質的香水味。

沈言疏穿着那件洗得發白、肩膀脫線的灰色背心,神色冷峻地坐在黑暗的床沿。他的右臂因為二次錯位的脆響而嚴重充血、腫脹得像是一根紫黑色的木棒,而左手掌心那道被鐵鏽釘子生生刺穿的傷口,也只是用最廉價的白紗布糊弄地纏了幾圈,此時暗紅的血水早已将紗布徹底洇透。

深度高熱讓他的視線有些模糊,胃部因為昨晚在“聯記”麻将館灌下的兩瓶散裝烈性高粱酒而發出一陣高過一陣的絞痛。但他連一聲悶哼都沒有,只是用那只殘破的左手,清醒地在平板電腦上劃動着。

那是他通過以前相熟的國際獨立基金會暗中建立的聯系。那些人可以鎖死他的銀行賬戶,可以剝離他世家驕子的名號,但他那顆被譽為“規訓資本”的頂級大腦依然無解。

他清醒地算過了霍氏地産在紅磡舊區改建項目中的資金杠杆。霍霆為了能提前十五天強拆,動用了極高風險的過橋貸款。這是一場用金權壓人的豪賭,只要能打碎霍氏在紅磡方圓五公裏的展覽空間壟斷,給黎念拿到一份獨立的碼頭展出合同,霍霆構陷黎念“盜竊大師手稿”的輿論高牆就會不攻自破。

為了這三天展出底片的空間,他丢了家族的特權,丢了首席總監的頭銜。但他那一身在名利場裏浸潤出來的頂層手腕與傲骨,還沒有廢。

“咚咚咚。”

破舊的木門被粗暴地踢開。走進來的是油麻地這一帶最大的地頭蛇包工頭“肥波”。他滿身橫肉,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大的銀鏈子,手裏還拎着半包剛從茶餐廳打包回來的剩飯。

“沈言疏,現在該叫你沈先生了。”肥波冷笑着将剩飯往桌上一扔,斜着眼打量着這個将近兩米高、即便落魄至此依然用靈魂的高傲俯視着自己的男人,“霍少爺的法務公函今天早上已經發到了我們堂口。全港城黑白兩道,誰敢幫幫你和那個洗相片的女人挪一寸地方,誰下個月就得去九龍城寨要飯。你昨晚在‘聯記’自殘的那只手,在我們這,可不值一個獨立的私人展位。”

那片私人碼頭地塊是肥波所屬堂口向地政總署短期承租的“短期租約地(STT)”,平日用來做物料存放或趸船停泊。肥波能簽的,只是風險極高的場地分租占用協議,這随時會面臨屋宇署的清查。

沈言疏沒有憤怒,神色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堆廢紙。做人最要緊的是風骨,那是留給活在雲端上的人去計較的奢侈品。現在的他,只是一個想要在廢墟裏為心愛上人強行破局的普通男人。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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