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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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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堂口

現在的他,只是一個想要在廢墟裏為心上人強行破局的普通男人。

“肥波。”沈言疏緩慢地站起身,龐大的軀體在狹小的單間裏投下一道極具壓迫感的陰影。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卻帶着一種玉石俱焚的瘋意,

“霍氏給你們堂口的分包合同,容積率只有百分之四點五。如果我幫你們把尖沙咀北那塊廢地的改建規劃重新做出來,讓你們的利潤翻三倍。”

肥波的笑聲戛然而止。他愣愣地看着眼前這個男人。

沈言疏的右手廢了,左手穿了,身上穿的是幾十塊錢的廉價背心,可當他開口談起建築規劃和地政規則時,那一身在名利場裏歷練出來的頂級建築師風骨,卻像是最無解的武器,生生将肥波這些底層的蝼蟻壓得連呼吸都停滞了一秒。

“口說無憑,沈先生。”肥波吐了一口唾沫,眼底閃過一抹貪婪而狠毒的光,“今晚油麻地堂口的酒局,昔日被你一腳踢出來的死對頭‘大飛哥’也在。他手裏攥着霍氏在紅磡項目中的第一手前期勘探數據漏洞。你想拿獨立的展出合同去打霍少爺的臉?行啊。今晚過得去大飛哥那一關,那份短期租約的分組批文,我肥波親自幫你蓋。”

沈言疏閉了閉眼,任由高熱帶來的眩暈将他寸寸吞噬。當線再次睜開眼時,那雙布滿血絲的黑眸裏,只剩下一片最深沉的死寂。

“好。今晚,我到。”

深夜十一點,油麻地廟街最深處的一家私人海鮮酒家裏,空氣黏稠得幾乎可以用刀子割開。

恒溫中央空調在這裏變成了擺設,屋子裏憋悶地充斥着劣質香煙的焦油味、海鮮腐爛的腥氣,以及幾十個□□馬仔身上蒸騰出的酸臭。

沈言疏走進去的時候,酒家裏最中央的那張大圓桌上,已經擺滿了整整三瓶沒有任何标簽的、度數極高且劣質的散裝高粱酒。

坐在正主席上的,是幾年前因為涉嫌洗錢被沈言疏用一份容積率報告直接送進大牢、三個月前才剛放出來的□□大頭目“大飛哥”。他臉上有一道從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颚的猙獰刀疤,此時正用一種恨不得将沈言疏生吞活剝的惡毒眼神,死死地剜着進門的男人。

“沈言疏,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啊。”

大飛哥猛地将手裏的酒杯砸在桌面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周圍幾十個赤膊、紋着青龍白虎的馬仔立刻跨前一步,将沈言疏将近兩米的高大軀殼死死地圍在中央。

“當年你在那些玻璃幕牆的寫字樓裏,穿着十萬的高定西裝,用手指頭點着我的鼻子,說我們這些爛泥不配進建築業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自己也會有今天?”

大飛哥站起身,滿臉橫肉地走到沈言疏面前,擡起手,挑釁地拍了拍沈言疏那只腫脹如木棒、綁着紗布的右臂,

“一雙手,廢了一只。家裏不要你了,未婚妻退了你的婚,現在的你,連去大宅做條看門狗都不配!”

周圍爆發出一陣底層的粗鄙哄笑聲。

沈言疏就站在這一片狼藉的惡意中央。高熱讓他的脊背隐隐有些發顫,胃部的痙攣更是在酒精和藥物的混合作用下化作了刀割般的絞痛。但他那張透明蒼白的俊臉上沒有一絲憤怒,習慣于隐藏情緒的眼皮動也沒動一下。

他看着桌上那三瓶足以讓人胃穿孔的烈酒,緩慢地伸出那只同樣纏滿血紗布的左手。

“大飛。當年的事,是在商言商。”沈言疏的聲音極其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血肉深處生生嘔出來的,重得像是一座山,“今晚我來,不談恩怨,只談紅磡私人碼頭的獨立展出合同。霍霆給不了你們的豁免權,我給。這三瓶酒,我替當年的規矩,向你賠罪。”

大飛哥手裏那份關于紅磡土地的歷史留遺民契約漏洞,是唯一能夠合法切斷霍氏合規排擠的王牌。香港人講究契約和利益,只要拿到這個“數”,霍霆的法務公函就是一張廢紙。

話音未落,沈言疏沒有一秒鐘的猶豫,一把扯開一瓶烈酒,仰起頭,将那渾濁、辛辣得像刀子一樣的酒水,直接灌進了喉嚨裏。

“咕咚、咕咚……”

整個海鮮酒家裏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男人冷酷、規律的喉結上下起伏的聲音。

高純度的劣質酒精順着他已經因為高燒而嚴重充血的食道一路瘋狂向下燒去,瞬間将他本就空無一物、甚至有些痙攣的胃部燒成了一片血海。火辣辣的刺痛讓沈言疏蒼白的額角瞬間彙聚起密密麻麻的冷汗,他下颚線繃得像是一條拉滿的弓弦,身體卻硬得像是一根釘在油麻地廢墟裏的鋼筋。

第一瓶。第二瓶。

大飛哥的笑聲徹底僵在了臉上。周圍那些原本等着看大少爺求饒、痛哭的馬仔們,也一個接一個地閉上了嘴。他們愣愣地看着這個将近兩米高的男人,看着他身上的廉價灰色背心被汗水澆透,看着他左手傷口上的鮮血因為劇烈動作再次大片大片地滲出來。

這種近乎自毀、把皮肉和體面全盤砸碎的狠勁,徹底震懾住了這群靠欺軟怕硬活着的流氓。

當第三瓶烈酒喝到一半的時候,沈言疏的身體終于劇烈地晃動了一下。高燒、骨裂、加上劣質酒精對胃壁最殘酷的腐蝕,終于讓這尊鋼鐵鑄就的雕塑出現了一絲裂縫。

“噗——”

一口刺目的、黑紅色的鮮血,毫無預兆地從沈言疏嘴裏狂噴而出,結結實實地灑在了那張肮髒的大理石桌面上,也灑在了那份尚未簽字的展出合同上。

沈言疏的身軀沉重地倒地,膝蓋砸在發黴的地板上,發出一聲驚心動魄的鈍響。可即便是倒在血泊裏,他那只纏滿紗布的左手,依然最清醒、也最偏執地死死摳住了那份沾了血的合同邊緣。

他盯着肥波,眼底那抹停留在靈魂深處的暴戾與……傲骨,在油麻地肮髒的燈光下,跳動着令人窒息的瘋狂:

“公章……蓋上。合同……給我。”

油麻地廣華醫院的急診大廳外,清晨的暴雨依然沒有停息的意思。香港公立醫院的急診留觀室內醫護人員步履匆匆,一派死板而嚴苛的官僚效率,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揮之不去。

黎念瘋了一樣推開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沖進來的時候,大雨已經将她身上的圍裙徹底淋得變了形。

床榻上,沈言疏将近兩米的高大軀殼就那麽毫無生氣地躺在一條泛黃的床單裏。他的臉色已經不是死白,而是一種近乎于死灰的透明,鼻腔裏插着吸氧管,左手臂上正挂着止血藥和葡萄糖的吊瓶。

床頭的地上,放着一個塑料醫療垃圾桶,裏面全是昨晚從他胃裏洗出來的、摻雜着黑紅色烈酒的血水。

可即便是在深度高熱的昏迷中,沈言疏那只殘破了的、被綠鏽鐵釘刺穿的左手,依然保持着一種極其扭曲且死板的姿态,死死地将那份蓋了油麻地堂口紅章的短期租約分租批文,緊緊地護在自己的胸口。

那份合同已經被他的汗水和血水浸得發軟,但他五指的力道大得驚人,護士試了幾次,都無法在不撕裂合同的前提下把他的手掰開。那上面不僅有肥波的紅章,更有大飛哥交出的紅磡舊區歷史官契漏洞數據,那是他在爛泥地裏,用命為她的底片生生換來的一條見光的路。黎念顫抖着走過去,迿拉着的那雙舊拖鞋在水泥地面上拖出沉重的摩擦聲。她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個男人,眼淚終于在這一秒,徹底決堤。

黎念沒有哭出聲,只是任由那些滾燙的淚水砸在沈言疏那只纏滿血紗布的左手上。她緩慢地蹲下身,用自己冰冷的手指,一寸寸地去掰沈言疏那鋼爪一樣的左手。

“沈言疏,你這個瘋子……你給我放手……放手啊!”

因為醫院管理極其嚴苛,任何人不得在留觀室內喧嘩和逗留。當沈言疏在藥物作用下微微清醒、強撐着龐大的軀殼辦理完強制出院手續,黎念攙扶着他走到廣華醫院外面那條陰暗的街道邊等待紅色出租車時,一輛漆黑的跑車已經死死地封鎖了路口。

霍霆撐着一把巨大的長柄黑色雨傘,神色冷鸷、體面得沒有一絲瑕疵地從車裏走了進來。他沒有理會過往行人的側目,最強硬、也最絕對地站在了黎念和沈言疏中間。

在沈言疏那雙布滿血絲、極其艱難地睜開一條縫隙的黑眸注視下,霍霆緩慢地低下了頭,伸出那只帶着名貴藍寶石袖扣的右手,極具占有欲、也極其親昵地,一寸寸挽起了黎念那頭被大雨淋得黏糊在臉頰上的烏黑發絲。

他的手指冰冷,動作輕佻得像是在賞玩一件剛從紅磡淘回來的、不值錢的黑白瓷器。

“沈言疏,不,現在的沈先生。”

霍霆擡起頭,看着眼前這個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痛苦低鳴、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的男人,嘴角的殘忍笑意在冷光下泛着令人窒息的瘋狂。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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