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上的影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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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霆擡起頭,看着眼前這個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痛苦低鳴、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的男人,嘴角的殘忍笑意在冷光下泛着令人窒息的瘋狂:
“沈言疏,看看你現在的樣子。為了一張地地頭蛇的分租批文,連皮肉帶骨頭一起留在了油麻地的蒼蠅館子裏。如今這裏的規矩早就變了。你以為你拿命拼回來的三天展出空間,能值幾個錢?香港超過七成的頂級商廈和高檔商場全部簽有商業排擠條款。我動一動手指,行使業主收回權,就能讓所有收留她底片的獨立畫廊下個月破産。主管方下午就能把那座私人碼頭直接劃歸成違建禁區。”
霍霆的手指在黎念的耳廓上不輕不重地摩挲了一下,強迫黎念的身體逆光靠向自己。他盯着沈言疏那雙幾乎要流出鮮血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沈言疏,你給我記清楚。現在的你,丢了家族的皮,沒了頂層的資産,你連她手裏最便宜的一卷柯達底片,都已經買不起了。你拿什麽來跟我争?”
風雨在廣華醫院外的破舊街道上瘋狂尖叫,劣質的高梁酒味、定影液的酸澀,以及金權最冷酷的羞辱,在這一刻,将這一間醫療廢墟變成了這座城市最殘酷的兩性修羅場
紅磡舊區私人碼頭的清晨,鹹濕的海風吹散了部分濃重的霧氣。
那片平日裏用來堆放沙石、停泊破舊趸船的空地上,在一夜之間拔地而起了一座由幾十塊廢舊建築木模板和腳手架搭建而成的露天展廊。那是沈言疏用那份沾了血的協議,強行命令肥波麾下的幾十個泥水匠,在暴雨中用鐵釘和鋼管生生敲出來的空間。
黎念人生中的第一場攝影展,就這麽以一種近乎野蠻、也近乎奇跡的姿态,在這片面臨拆遷的廢墟深處正式開幕。
沒有鮮花,沒有剪彩,也沒有中産階級藝術展上精心調配的射燈與香槟。有的只是幾百張用夾子固定在腳手架上的黑白照片,在海風中獵獵作響。照片裏,是紅磡老街黃昏騎樓底下的貓、是滿手酸腥卻眼神堅毅的洗衣女工、是陳伯那間長滿了青苔的舊茶餐廳。每一張相片都帶着強烈的黑白顆粒感,粗粝、真實,宛如這座城市在金權粉飾下被遺忘的粗糙皮膚。
那些原本在背後唾罵黎念、視她為掃把星的老街坊們,此刻戰戰兢瘡地圍在展廊外圍。當他們看到自己那張在泥潭裏死撐着、卻透着人性尊嚴的臉被定格在那些昂貴的柯達相紙上時,原本刻薄的議論聲,在這一刻詭異地平息了下去。
“黎小姐,做生意不是做慈善,這裏今天不開放,請拆走。”
突然,幾輛漆黑的高級保姆車在貨場外刺目地剎停。走下車的是幾個身穿深灰色西裝、胸口挂着霍氏物業管理牌照的年輕主管,他們身後還跟着十幾名手持鐵鉗和黑色塑料袋的保安。
沒有電影裏□□的刀光劍影,也沒有制服人員的行政命令。他們甚至連展廊都沒進,只是站在大門口,面無表情地對黎念下了通知。
這就是霍氏地産的手段,乾淨、冷酷,沒有任何血腥味。霍霆甚至不需要親自出面,他只需要動用物業管理公司的“絕對管理權”,以“場地維修”為由,通知承辦商連夜将這片碼頭的總閘拉斷,再派幾個拿着最低時薪的保安來清場。
“這塊地的短期租約,昨晚肥波已經轉給了我。”
黎念迎着海風站立,濕透的額發貼在臉頰上,襯得那張清冷的臉龐愈發沒有血色。她死死護着胸前的相機包,聲音裏帶着紅磡老街最頑固的反骨:“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租期到下周一。現在是周五,你們憑什麽動我的東西?”
領頭的主管連眼皮都沒擡一下,公事公辦的語氣裏滿是名利場對底層的傲慢:“肥波今天早上已經破産清算了,他簽的任何協議在霍氏面前都無效。黎小姐,我們在港島出來做事,最緊要講個‘數’字。你在這開影展,阻礙了下周一的交吉進度,這筆損失你賠不起。動手,清場。”
幾個保安對視了一眼,拎着黑色的塑料袋就要往裏沖,那粗暴的架勢分明是要将腳手架上那些獵獵作響的相紙當成垃圾全部撕碎。
周圍的街坊們發出一陣驚恐的騷動,下意識地往後退去,底層的懦弱在這一刻被金錢的特權無限放大。
黎念死死咬着牙,清冷的瞳孔裏幾乎要滴出碎玻璃般的恨意。她剛想用單薄的身體去擋住那些相紙,卻被一只冰冷、殘破卻沉穩得驚人的左手,最強硬地反手擋在了身後。
沈言疏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的身側。
他依舊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袖,右臂吊在胸前,左手掌心的血紗布在海風中隐隐散發着烈酒與血腥的味道。他因為極度的高熱整個人有些站不穩,需要将大半個身軀的重力都壓在身側一根生鏽的鋼管上,可那尊将近兩米的高大軀殼往那裏一站,一雙黑眸冷得像是一柄淬火的鋼刀,生生讓那十幾個保安在原地釘死了腳步。
“沈、沈總監……”領頭的主管在看清沈言疏臉的那一秒,聲音不可抑制地打了個哆嗦。
在半山和灣仔規訓了這些高級打工仔三十年的威壓,即便脫了西裝,也依然在名利場的餘震裏讓人骨髓生寒。
沈言疏沒有看他,只是用那只纏滿血紗布的左手,緩慢地從懷裏掏出一張沾了血、卻寫着九龍倉老主席親筆簽名的私人借條。
“通知霍霆,這家碼頭二房東背後的九龍倉林老先生,三十年前欠過我老師一個人情。”沈言疏沙啞的聲音在風雨裏字字千鈞,重得像是一座山,“今天早上五點,林老先生已經親自給霍氏董事會打了電話,以私人名義把這塊地借給我三天。
想清我的場?讓霍霆親自打電話去問林老先生,看看霍氏地産業績下滑的這個季度,承不承受得起九龍倉在股市上的全面做空。”
沈言疏廢了一雙手,在油麻地和紅磡的爛泥地裏滾了一圈,他丢了沈家的特權,卻用自己三十年來在這個行業裏積累的最後一絲天之驕子的人脈面子,強行在霍氏地産的鐵幕上,為他的女孩豁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宿命鴻溝。
幾個物業主管冷汗直流,瘋狂地撥打着手裏的電話,幾分鐘後,所有人面色難看地放下了手裏的鐵鉗,默默地退回了保姆車內。
高級轎車在風雨中狼狽、恥辱地倒車駛離貨場。
“沈言疏,你真是一條養不熟的野狗。”
貨場邊緣,一輛一直靜靜停在陰暗處的勞斯萊斯後座車窗緩慢降下。霍霆坐在溫潤的真皮座椅裏,狹長的丹鳳眼裏閃過一抹前所未有的暴戾與挫敗。他看着不遠處那個臉色慘白、衣服上沾滿油污卻依舊硬着一根脊梁骨在風裏死撐的沈言疏,嘴角的笑意極盡刻薄,卻掩飾不住眼底最深沉的荒涼。
他沒有想到,沈言疏名下所有的銀行賬戶都停了,未婚妻退了婚,已經變成了一個連去公立醫院挂號都得精打細算的廢人,卻依然能靠着那些老掉牙的舊人情,生生打碎了他精心布置的商業排擠。
沈言疏隔着漫天的黑白相紙和十幾米的距離,冷冷地迎上了霍霆的視線。他的指節因為脫力而微微戰栗,但那一副名門驕子的骨架,在這一片肮髒的廢墟裏,依舊硬氣得讓人發指。
兩個同樣站在頂層的熟男在紅磡的晨霧裏無聲地對峙。霍霆第一次意識到,在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是幾百億資産根本買不斷、也格式化不了的——比如沈言疏那根最硬的骨頭,以及黎念那身野生反骨裏,對他至死不渝的鄙夷。
“開車。”霍霆收回視線,聲音陰沉得幾乎能擰出水來。勞斯萊斯在風雨中緩緩駛離紅磡,而車窗內那個百億繼承人的掌心,卻因為極度的憤怒與在清醒中沉淪的扭曲快感,被生生掐出了一道道青紫的血印。
展廊內,海風依舊。
黎念看着那些在大雨中安然無恙、在腳手架上驕傲飛揚的黑白底片,懸在半空中的心,在這一秒終于落回了實處。她轉過頭,看着身邊這個連呼吸都帶着滾燙粗重、右手無力垂落的龐大軀殼,眼底那抹用冷酷和薄涼僞裝出來的防線,終于寸寸皲裂。
她伸出那雙常年浸潤在定影液裏、粗糙且帶刺的手,主動跨前一步,最輕緩、也最義無反顧地,覆在了沈言疏那只纏滿血紗布的左手背上。
冷與熱在這一秒在紅磡的廢墟深處瘋狂對撞。
“沈言疏。”黎念的聲音帶着一絲極度克制的顫音,尖銳裏透着骨子裏的涼薄與深情,“你以為你這樣贏了霍霆一次,姿态就很好看了嗎?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衣服髒了,手廢了,連沈家都不要你了。值得嗎?”
沈言疏低頭,看着那個逆光站立、清冷得像是一株荊棘的女孩,嘴角緩慢、卻極具占有欲地勾起了一抹五年來最溫柔的笑意。他反手用五指死死扣住她的手,将她冰冷的手指強行按在自己滾燙、瘋狂跳動的胸膛上。
“念念。”沈言疏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重得像是一座山,“我說過。只要在這,誰也別想在我的領地裏,碰你一根頭發。這一身骨頭,心甘情願輸給你。”
紅磡私人碼頭的黑白影展,在這一天,成了整座城市名利場最大的海嘯餘震。
兩個同樣長滿了反骨的靈魂,在這場黑色暴雨裏,用血肉和最頂級的人情博弈,在廢墟深處,生生開辟出了一片任誰也無法格式化的絕對禁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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