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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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個為了跟我去漏水的鐵皮屋生活,不惜跟整個董事局拍桌子的瘋子。”

沈言疏的身子狠狠一震。

他的大腦依舊是一片冰冷荒涼的空白,那些被徹底清洗掉的記憶沒有半點複蘇的跡象。

可詭異的是,聽到“漏水的鐵皮屋”和“生活”這兩個極度市井、甚至帶着些許落魄與狼狽的詞彙時,他的心髒深處竟然不可遏制地痙攣了一下。

那種感覺,就像是精密儀器的核心齒輪驟然卡入了一枚異物,帶來一種陌生而驚心動魄的鈍痛。

他那嚴絲合縫的人生裏,從未見過像黎念這樣的女人。

她擁有驚絕的才華,在光影裏自成一派神明;其冷冽、高傲而又出塵的外在,在那些按名媛标準批量生産的千金裏,格格不入卻又奪目至極。

更致命的是她骨子裏與生俱來的反骨與野勁,像一株在廢墟裏開出的帶刺玫瑰,帶着不馴的生命力,生生撕裂了他周遭死水一般的僞善與規訓。

最要命的是她的眼神。每次黎念看向他時,那雙清冷的眼裏總會浮現出一種濃烈、複雜、唯獨對他才有的深情。

那裏面夾雜着一絲悲憫與譏諷,仿佛是在透過他現在這具完美的商務軀殼,注視着他那個早已被沈家埋葬的靈魂。

這種眼神讓沈言疏無處可逃。

更讓他感到恐慌的是,從在展覽中心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聞到她身上的氣息開始,他的身體就産生了一種近乎荒謬的熟稔與依賴。就好像他們已經在這個世界的角落裏糾纏、擁抱了千百回,每一個細胞、每一寸骨血都記得她,哪怕記憶已經徹底背叛。

沒有過去,他卻覺得自己已經認識了她很久,很久。

他們之間,有一種跨越了失憶鴻溝、極度親近的本能。

他突然擡手,一把攥住了黎念沿他下颚探上來的手腕。

他的力道大得驚人,指尖殘留的微溫在觸碰到她皮膚的剎那,迅速變得滾燙。那絕不是專業精英該有的理智與克制,而是一個被未知引力逼入絕境的野獸,在本能地确認屬于他的獵物。

“你在試圖催眠我,還是在挑釁我?”

沈言疏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帶着明顯的沙啞。他死死盯着她,眼底的克制正寸寸碎裂:

“你說這些,我沒有任何印象。或者說,我應該有印象嗎?”

黎念手腕吃痛,長睫微微顫了顫,那顆淚痣在紅光下像是要滴出血來。可她沒有掙紮,反而順着他禁锢的力道,借勢将自己更深地陷進他滾燙的胸膛裏。

她挑釁般地仰着臉,将溫熱的呼吸毫無保留地送進他的方寸之間:“如果你對我真的毫無感覺,你的心跳為什麽要變?”

空氣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

暗房裏,除了藥水偶爾滴落的微弱聲響,只剩下兩人交錯的、逐漸失去頻率的粗重呼吸聲。

沈言疏死死盯着她。

他當然知道自己現在應該做什麽。他應該冷酷地甩開她,轉身走出這間充斥着危險紅光的藝術工作室,坐上回保姆車,去當那個由沈氏打造、挑不出半點瑕疵的完人。

可是,他動不了。

眼前的女人就像是一個天生的縱火犯,單憑那極具張力的骨相與那雙盛滿深情的眼,就能将他引以為傲的冷淡燒得一乾二淨。

他明明不記得她,可每一個蟄伏在理智底下的本能、每一個瘋狂叫嚣的直覺,都在以一種近乎野蠻的姿态宣示着——她原本就該是他的。

那種被生生剝離的占有欲,在這一刻于廢墟中死灰複燃。看着眼前這個滿身反骨、冷冽如刃的女人,他的心底不可遏制地滋生出一種極其強烈、近乎偏執的野心。

他希望她是屬于他的。不是用合同與利益維系的依附,而是靈魂被生生烙上印記、不死不休的屬于。

記憶背叛了他,但他的骨血沒有。

這一刻,他徹底輸給了本能。

“那不如黎小姐再教教我,”

沈言疏猛地一拽,将她那只作亂的手腕死死按在黑色的不鏽鋼實驗臺邊緣。他高大的身軀毫無縫隙地壓了上去,兩人的呼吸瞬間在紅光中纏繞在一起。

冰冷的手工實驗臺與他滾燙的身軀形成了極端的反差,黎念的脊背貼着冰冷的鋼板,可她眼底的光芒卻亮得驚人。她沒有呼救,甚至連呼吸都沒亂,只是用那雙清冷的眼眸,玩味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這張臉。

沈言疏停在了距離她極近的地方。

近到他的薄唇幾乎要貼上她的。只要再往前一毫米,他就能撕碎這虛僞的平靜。

可是他停住了。他那三十年來根成天性的教養,在血管裏那股瘋狂叫嚣的本能前,築起了最後一道大壩。他的呼吸沉重而滾燙,落在她細膩的頸窩裏,激起一陣戰栗。

“怎麽不繼續了,沈總監?”

黎念低笑,聲音很輕。她甚至微微仰了仰脖子,将自己脆弱的喉嚨主動送進他的掌控之中,那一身傲骨在紅光下逼人得厲害,“兩年前的你,可不會在最後關頭停下來。”

沈言疏的理智在這一刻發出了極其危險的崩塌聲。

他沒有吻下去。這種時候,直接的掠奪反而落了下乘。他只是緩緩松開了攥着她手腕的大掌,順着她單薄的肩膀一路下滑,最後死死扣住了她的後腰,将她整個人毫無保留地揉進自己的懷裏。

這不是一個充滿情欲的吻,而是一個近乎懲罰性的、暴烈的擁抱。

他将頭埋在她的頸窩,深深地吸入她身上那股糾纏不清的廣藿香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你贏了。”

沈言疏在她的耳畔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那不是看文件時的冷漠,而是帶着一種向本能繳械投降的偏執。

他明明什麽都不記得,可這一刻,在這一方被紅光吞噬的私密世界裏,他向自己的神壇告別。

記憶背叛了又如何。

他不要過去,他只要現在,她完完整整地屬于他。

靜谧的藝術工作室裏,紅光依舊如潮水般粘稠。

沈言疏松開黎念時,西裝袖口上那枚低調的鉑金袖扣,不小心刮到了她吊帶背心的邊緣,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布料緊繃的鈍響。

兩人之間的距離終于拉開。

沈言疏往後退了一步,重新站回了冷調微水泥地面的邊緣。紅光在他骨相淩厲的臉上剪裁出明暗割裂的陰影,他擡起手,極其緩慢、極其優雅地整理了一下因剛才的糾纏而略顯褶皺的西裝領口。

他的動作慢條斯理,聲線也用最快的速度恢複了那種名門教養浸透出來的、毫無波瀾的冷淡:

“明天的霍氏對接會議,兩點開始。我不希望特邀攝影師遲到。”

如果不是他的呼吸還帶着未散盡的滾燙,聲線裏還壓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剛才那場幾乎要拉着彼此墜入深淵的失控,就像是一場從未發生過的幻覺。

黎念單手撐着冰冷的不鏽鋼實驗臺,整個人半陷在紅光與黑暗交界處的陰影裏。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用最快速度重新披上那身名為“完人”的皮囊,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那抹笑裏,帶着一絲意料之中的譏諷,和更深的、針尖般的悲憫。

“沈總監放心,”黎念站直了身子,随手将散落在額前的幾縷碎發撩到耳後,露出一張不見絲毫慌亂的面孔,“拿人的錢,辦人的事。這點職業操守,我還是有的。”

她走向門口,伸手拿過挂在衣架上的銀色真絲風衣,利落穿上。當風衣系帶在腰間束緊的那一刻,那個在紅光裏渾身長滿反骨、眼神盛滿深情的女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今在國際上備受追捧、高傲且不近人情的視覺藝術家。

“明天見,沈總監。”

黎念沒有回頭,高跟鞋在微水泥地面上踩出極其有節奏的清脆聲響,随着靜音感應門的“咔噠”一聲,徹底消失在門外。

工作室重新陷入了死寂,只剩下空氣中殘存的檀木香與她身上那股廣藿香氣交織在一起,久久不散。

沈言疏獨自一人在暗房裏站了很久。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轉過身,将視線落在了風乾線上那一排屬于他的黑白相片上。紅光打在那些相紙上,将照片裏他那張原本冷漠的臉,映照得像是一幅正在剝落的壁畫。

他伸出指尖,輕輕碰了碰照片裏自己的眼睛。

那是黎念抓拍的角度——那一瞬間,他确實在看着她,眼神裏帶着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專注。

他的人生是一座精确計算過承重、不允許有一毫米偏差的宏大工程。岺清伊是地基上的一部分,沈氏是塔尖,而他,是按圖索骥出來的、最完美的那尊石雕。

可此時此刻,石雕的內部,有一股被名為“黎念”的引力撕扯出來的裂縫,正在瘋狂蔓延。

他拉開門,走出工作室。

頂層的複式空間外,夜幕已經徹底将這座城市吞噬。遠處的霓虹燈宛如無數顆冷硬的鑽石,在黑夜裏不知疲倦地閃爍。

沈言疏站在露臺上,任由高空的冷風将他西裝上殘餘的溫度寸寸吹散。

腦海裏依然是一片冰冷乾淨的空白,他什麽也想不起來。

可他的手指卻不自覺地在西裝口袋裏緊握成拳。那裏面,似乎還殘留着黎念手腕上皮膚的細膩與滾燙。

他确實什麽都不記得了。

可這也意味着,從今天開始,他每一次對黎念的失控、每一次心跳的偏軌,都絕不會是因為“過去”的牽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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