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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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霍氏對接會議選在港島一間極具現代感的私人藝廊內進行。落地窗外,維多利亞港的藍在初夏的日光下顯得有些晃眼,室內則是一片利落的白與灰。
下午一點五十五分。
沈言疏在一衆高管的簇擁下步入藝廊。他依舊是一身無懈可擊的定制西裝,深灰色面料剪裁出冰冷而挺拔的輪廓。他的步伐沉穩,神色清冷,昨晚在暗房裏那一瞬間的裂變,似乎已經被他用最完美的理智重新縫合。
“沈總監。”霍氏的代表立刻迎了上來,低聲寒暄。
沈言疏微微颔首,視線卻在落座的剎那,狀似無意地掃過長桌對面那張空着的單人沙發。
距離兩點,還差三分鐘。
岺清伊今天破天荒地也出席了。她坐在沈言疏身側,穿着一件香奈兒春季高定白裙,妝容精致得挑不出半點瑕疵。
兩家聯姻在即,這種涉及藝術與形象的跨界大項目,她自然要以未來女主人的姿态來宣示主權。
“言疏,聽秘書說,這個黎小姐在澳洲脾氣古怪得很。”岺清伊優雅地疊起雙腿,端起面前的紅茶,聲音輕柔卻恰好能讓周圍的人聽清,“雖然拿了國際大獎,但商界有商界規矩,要是過了兩點她還不來,霍氏這邊恐怕也得重新評估一下她的職業素養了。”
沈言疏沒有接話。他正低頭翻看着手中的項目企劃書,修長的手指在乾淨的紙張上翻過,發出沙啞的摩擦聲。
兩點整。
藝廊厚重的玻璃門被侍應生從兩側推開。
高跟鞋叩擊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清脆而富有節奏,不急不緩,精準得像是踩在時間的刻度上。
黎念穿了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裝短裙,外面随意地披着一件挺括的深色西裝外套。長發被一根銀色發簪松松地挽在腦後,露出整張冷冽、乾淨的面孔。
她手裏只拿着一個黑色的皮革文件夾,身後跟着兩個推着大畫幅相機和沖印樣片的助理,氣場全開,毫無昨日暗房裏的黏膩與瘋狂。
“抱歉,路上有些堵。不過,似乎剛剛好。”
黎念在長桌對面落座。她微微擡眼,清冷而疏離的目光在沈言疏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極其自然地移開,最後落在霍氏代表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客套的笑,“各位,我們可以開始了。”
岺清伊嘴角的笑意在看清黎念那一身近乎挑釁的清冷與高傲時,不可避免地僵了僵。她下意識地側過頭去看沈言疏,試圖從他眼裏抓出一絲波動。
可沈言疏的面孔平靜得沒有半分溫度,神色木然得近乎冷酷。
會議随即進入正題。大屏幕上開始放映黎念為這次“城市與靈魂”項目拍攝的第一批樣片。
畫面亮起的剎那,整個藝廊內響起了幾聲壓抑的驚嘆。
那不是高樓林立的繁華港島。黎念的鏡頭避開了所有刻板的商務地标,她拍的是晨光熹微時在天星小輪上打盹的上班族,是深夜霓虹下滿面滄桑卻眼神堅毅的排檔老板,是一座鋼鐵森林皮膚下,最真實、最粗粝的血肉。
“黎小姐,霍氏要的是頂奢地标的國際形象。”一個高管有些遲疑地開口,“這些畫面,是不是太市井、太落魄了些?這和沈總監一貫追求的嚴絲合縫、完美無瑕的建築美學,似乎背道而馳。”
“落魄?”
黎念微微往後靠在沙發椅背上,單手支着下巴,骨子裏那股與生俱來的反骨野勁在談及專業時,散發出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鋒芒。她隔着長桌,直直地看向神色漠然的沈言疏:
“完美的建築只是規訓出來的外殼。沒有了這些市井的煙火,沒有了這些在縫隙裏掙紮的生活,那些摩天大樓不過是一座座漂亮的巨大墳墓。沈總監,你覺得呢?”
聽到“生活”和“縫隙”這兩個詞,沈言疏翻看文件的動作猝然停頓。
昨晚在暗房裏,那個女人帶着涼意的指尖、溫熱的呼吸,以及那句“去漏水的鐵皮屋生活”,像是一道帶有腐蝕性的電流,瞬間擊中了他的脊椎。
他的心髒在西裝之下,又開始隐隐作祟地、沉重地偏軌跳動。
“我覺得黎小姐的設計很有意思。”
坐在一旁的岺清伊忽然笑着開口,聲音裏帶着不加掩飾的居高臨下,“不過藝術家的理想主義,往往落不到實處。言疏在沈氏這三十年,最厭惡的就是失控和瑕疵。黎小姐這些‘廢墟裏的人性’,恐怕進不了沈氏的法眼。”
說完,岺清伊親昵地挽上了沈言疏的胳膊,挑釁般地看着黎念,“對吧,言疏?”
藝廊內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所有人都在等待這位向來挑不出半點錯處的沈總監,給這位恃才傲物的藝術家一個冷酷的回絕。
黎念也不避讓,就那樣清清冷冷地看着他,眼底那抹獨屬于他的深情裏,此刻盛滿了看戲般的譏諷。
沈言疏任由岺清伊挽着。他緩緩擡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越過長桌,死死鎖定了黎念那張冷冽的臉。
他的理智告訴他,他應該順着岺清伊的話,用最得體、最商務的辭令駁回黎念的方案,維護他三十年來嚴密築起的完美神壇。
可血管裏的岩漿卻在瘋狂地叫嚣。他希望她是屬于他的,連同她那驚絕的才華、那一身反骨,統統刻上他的印記。
“不。”
沈言疏淡淡地開了口,聲線依舊沒有起伏,卻讓岺清伊嘴角的笑容在剎那間寸寸碎裂。
他當着所有人的面,極其冷淡卻堅決地将胳膊從岺清伊的手中抽了出來。他合上手中的企劃書,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方案通過。沈氏要的,就是這種規訓之外的靈魂。按黎小姐的意思辦。”
會議室內的死寂在沈言疏那聲“不”字落下後,被無限放大。
霍氏的幾位代表面面相觑,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在商界,沈總監的“不”向來是給對手下的死亡判決,可誰能想到,這把刀今天會毫無預兆地,生生捅在了他自己那金光閃閃的準未婚妻臉上。
岺清伊的臉色在剎那間褪去了血色,白得幾乎與她身上那件香奈兒高定長裙融為一體。
她那只還懸在半空、剛剛被沈言疏冷酷抽離的手,指尖甚至還在微微顫抖。全港城的媒體都在盯着他們三個月後的婚禮,在這間看似隐秘的私人藝廊裏,在座的每一個高管,都等同于沈岺兩家的傳聲筒。
沈言疏沒有看她,甚至沒有施舍給未婚妻半分該有的體面。
“沈氏要的,就是這種規訓之外的靈魂。”
沈言疏将手中的鋼筆緩緩插回西裝內側的口袋,動作優雅機械得不帶半點感情。他擡眼,隔着長桌與黎念對視,黑眸深處那股由昨晚蔓延至今的火星,在這一刻燒得明目張膽,
“按黎小姐的意思辦。後續的所有資金追加與選址,沈氏全權配合。”
長桌對面,黎念依舊保持着單手支着下巴的姿勢。
聽完這番在旁人看來無異于“沖冠一怒為紅顏”的決斷,她的神色甚至沒有泛起一絲波瀾。她那清冷出塵的臉上,只有那一抹深邃的眼波在日光下,顯得愈發高傲。
“沈總監好魄力。”
黎念自顧自地合上黑色的皮革文件夾,利落地站起身。她甚至沒有因為沈言疏的偏袒而表現出半點驚喜,骨子裏那股與生俱來的反骨野勁,讓她在面對沈氏這樣的龐然大物時,依舊像個冷眼旁觀的審判者。
“那麽,後續的對接合同,我的助理會發到貴司秘書處。失陪。”
她微微颔首,言簡意赅,随即将那件挺括的西裝外套往肩上一披,轉過身,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擊出清脆利落的聲響,在一衆助理的簇擁下揚長而去。
從始至終,她連一記多餘的眼神,都沒有分給快要崩潰的岺清伊。
“言疏……你這是什麽意思?”
直到藝廊的玻璃門再度關上,岺清伊才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由于極度壓抑的屈辱與憤怒,她的聲線尖銳得發顫,甚至顧不得周圍還有霍氏的代表在場,
“你明明說過公司的形象定位不容許有任何——”
“岺小姐。”
沈言疏冷冷地打斷了她。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她那張因為嫉妒與難堪而略顯扭曲的面孔。他的眼神木然,像是在看一個毫不相乾的項目部件:
“商談細節是公事。不需要一個不相乾的人來插手。”
不相乾的人。
五個字,字字誅心。
岺清伊死死咬着下唇,幾乎要将那層精致的口紅咬出血來。兩年前紅磡的噩夢像是一條冰冷的毒蛇,在這一刻重新纏緊了她的脖子。
她原以為,洗掉了記憶的沈言疏,會永遠當一個按圖索骥的完美玩偶。可她算錯了,兩年前他能為了黎念去漏水的鐵皮屋生活,兩年後,哪怕他腦海中空無一物,他的身體、他的本能,也依然會在黎念出現的剎那,毫不猶豫地将她踐踏在腳下。
沈言疏沒有等她的回應。他扯了扯深灰色西裝的下沿,在一衆高管戰戰兢兢的跟随下,邁着大步走出了藝廊。
私人保姆車的車門在面前滑開。
沈言疏坐進車廂,恒溫二十二度的冷氣撲面而來,卻吹不散他血管裏那股瘋狂翻湧的燥熱。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閉上眼,擡起修長的小臂搭在額前。
他的大腦依舊是一片冰冷乾淨的空白。他依舊記不起紅磡,記不起鐵皮屋,更記不起任何關于黎念的過去。
可他的心髒卻在胸腔裏劇烈地、背叛地跳動着。
腦海裏揮之不去的,是剛才黎念隔着長桌看他時的眼神——那雙清冷的、帶着譏諷與深情的眼。
保姆車平穩地穿梭在港島起伏的柏油路上,車窗外,夏日的燥熱被隔絕在雙層防彈玻璃之外。
沈言疏靠在椅背上,搭在額前的小臂緩緩放了下來。他睜開眼,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裏沒有半分閉目養神後的清明,反而盛滿了令人心驚的陰鸷。
“轉道,去半山。”他突然冷冷地開口。
前方開車的司機和副駕駛上的特助對視了一眼,特助有些遲疑地轉過頭,“沈總監,半小時後您和岺老先生還有一個高爾夫球約,岺小姐剛剛已經……”
“我說,轉道。”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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