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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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氏紅磡舊碼頭的勘測收工時,港島毫無預兆地遭遇了一場突發暴雨。

狂風夾雜着鹹濕的海風在海面上肆虐,烏雲沉沉地壓下來,維多利亞港的巨浪在暗夜裏瘋狂湧動。黑色的保姆車在百米開外打着雙閃,車燈将密集的雨線照得像是一面面白色的瀑布。

沈言疏穿着那一身價值高昂的三件套高定西裝,面色陰沉得厲害,站在木棧道的盡頭,看着那個在暴雨中近乎瘋狂的女人。

黎念的平底鞋在剛才攀爬舊碼頭碎石堆時被割壞了底,磨腳的痛楚讓她有些不耐,她索性擡腳将那雙徹底報廢的鞋子踢進了翻滾的海裏。

她赤着一雙白皙纖細的腳,直接踩在冰冷、粗粝且滿是泥濘的木棧道上。冰冷的雨水将她單薄的白襯衫淋得濕透,緊緊貼在脊背上,可她卻像是毫無知覺一般,迎着肆虐的風,不斷按動着手中的快門,去拍維港在暴雨下暗湧的浪。

她宛如暗夜裏在廢墟上野蠻生長的精靈,傲骨铮铮,不馴到了極致。

“黎念,你給我過來。”

沈言疏的聲音被風雨吹得有些散,卻壓着極深的怒火。他大步流星地沖進暴雨裏,不顧那些泥水濺污了他踩過中環無數紅毯的定制皮鞋。

他一把奪過她手裏的相機保護包,利落地脫下自己那件帶着體溫、昂貴無比的西裝外套,帶着一種近乎蠻橫的力道,死死裹住了她單薄、冰冷的肩膀。

“收工了,跟我上車。”

“沈總監,我的作品還差最後一張皮膚。”黎念隔着濕透的發絲看着他,眼底蓄滿了挑釁的笑意,“這就受不了”

沈言疏看着她那雙在黑夜裏亮得驚人的眼睛,看着她赤着的、已經被木刺劃出細微血痕的雙腳。他那顆被規訓了三十年的心髒,在這一刻像是被大雨淋透、又被鈍器狠狠砸中,疼得發燙。

他在滿地泥濘與污濁的路面上,當着不遠處特助和司機的面,極其緩慢、卻極其堅定地單膝跪在了黎念面前。

黎念的呼吸微微一滞。

沈言疏伸出一雙寬大、骨節分明且帶着滾燙溫度的大掌,一把握住了她冰冷纖細的腳踝。他的掌心很熱,激得黎念不自覺地縮了縮腳。

“別動。”

沈言疏低沉沙啞地命令道,聲音裏帶着不容置疑的強硬。他低下頭,用自己乾淨的襯衫袖口,一點一點地擦拭掉她腳底沾染的泥濘與沙礫。他的動作很重,卻又帶着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近乎虔誠的溫柔。

随後,他解開自己的定制皮鞋,将那一雙屬于中環掌權者、從未沾染過低迷塵埃的皮鞋,套在了黎念嬌小的腳上。

皮鞋太大了,黎念穿在腳上顯得有些滑稽,可鞋腔裏卻盛滿了屬于沈言疏的、滾燙的體溫。

沈言疏站起身,深白色的高級襯衫已經被雨水澆透,貼在他精壯的胸膛上。他居高臨下地看着她,那雙向來冷酷的黑眸裏,此刻滿是走投無路的妥協:

“黎念,恃才傲物也該有個限度。不準在我面前作踐自己。”

他一把将她攔腰抱起,大步走向保姆車。那一晚,沈言疏丢掉了他精英外殼,徹底淪陷在紅磡潮濕的雨夜裏。

這場暴雨不僅澆透了沈言疏的外殼,也在接下來的日子裏,化作了無休止的暗湧。

随着霍氏項目推進到中期,沈言疏在黎念遞交的第一批沖印照片裏,看到了一個模糊的背影。

那是兩年前,紅磡舊區一個漏水鐵皮屋前的黑白剪影。照片裏的男人穿着一件松垮的襯衫,背影透着股絕望卻又極具生命力的瘋狂。那是黎念嘴裏那個“跟着她發瘋的前男友”。

沈言疏坐在中環那間冰冷、嚴密的辦公室裏,死死盯着那張照片。

他生平第一次嘗到了嫉妒的滋味,那種嫉妒如同附骨之疽,燒得他整個人幾乎要徹底失控。他無法忍受黎念看着他時那種透過他尋找另一個人靈魂的眼神,更無法忍受自己竟然在一個死去的記憶面前輸得一敗塗地。

鬼使神差地,在深夜兩點,他推開了黎念位于紅磡舊街區那間狹窄、缺氧的舊暗房。

暗房裏沒有開燈,只有一盞工作用的紅色安全燈,将整個空間暈染得如同粘稠的血池。空氣裏交織着定影液的酸澀味,以及黎念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廣藿香。

黎念正站在實驗臺前沖洗相片,聽到動靜,她連頭都沒有擡:

“沈總監,沈氏的規矩現在已經變成可以深夜私闖民宅了嗎?”

沈言疏反手鎖上了暗房的鐵門。他扯掉了領帶,解開了襯衫最上面的兩顆紐扣,帶着一身從頂層辦公室帶下來的戾氣,一步步逼近她:

“他是誰?”

沈言疏的聲音沙啞得厲害,眼底壓着明晃晃的猩紅,指着臺面上那張黑白照片,“這就是你一直透過我看的那個人?一個紅磡底層的瘋子?”

黎念終于轉過身,背靠着實驗臺。紅光打在她冷冽的輪廓上,妖冶得驚心動魄:

“沈先生,你是在吃醋嗎?”

“對,我在吃醋。”

沈言疏沒有絲毫否認。他生平第一次承認了自己的卑劣與嫉妒,他大步上前,高大的身軀帶着絕對的壓迫感将她徹底籠罩,“我快要被你這種看死人一樣的眼神折磨瘋了。告訴我,他到底憑什麽?”

就在沈言疏逼近到她身前一公分的剎那,黎念的右手突然在黑暗中精準一擡——

“啪。”

暗房裏唯一的紅燈被她徹底關掉。

整個空間在剎那間陷入了絕對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當視覺被強行剝奪,人類的聽覺、嗅覺與觸覺在一瞬間被放大了一萬倍。在這一片虛無的黑暗裏,定影液的酸澀與沈言疏身上高級古龍水的味道濃烈地交織在一起。

黎念沒有說話,在黑暗中,她憑借着本能,準确地擡手,指尖隔着襯衫薄薄的布料,摸到了沈言疏右臂上那條猙獰的長疤。

“咔噠。”

那是大畫幅相機盲拍的快門聲,在死寂的暗房裏清晰得驚人。閃光燈并沒有亮,她只是在黑暗中對焦他的靈魂。

沈言疏在被觸碰到傷疤的瞬間,腦海中那根緊繃的理智之弦徹底斷裂。兩年來被藥物和手術強行壓制的肌肉記憶,在這一刻全面蘇醒。

他根本不需要視覺。他在絕對的黑暗裏反客為主,大手精準而蠻橫地扣住了黎念纖細的腰肢,猛地往上一托,将她整個人死死按在堅硬、冰冷的不鏽鋼實驗臺上。

他的薄唇顫抖着,帶着積壓了兩年的狂躁與偏執,瘋狂地吻在她的耳畔、頸側。

“黎念……別看他。”

沈言疏的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他一邊發頭發狠地撕咬着她的唇瓣,一邊将她摟得更緊,“看我。現在要你的人是我。”

他不知道兩年前那個背影就是他自己,他開始瘋狂地吃自己的醋。而黎念雙手死死抓着他西裝的後背,在黑暗中任由淚水肆意橫流。

這種壓抑在狹窄空間的瘋狂,最終在另一個深夜徹底撕開了階層的閥門。

暗房那場近乎自毀的索要過後的深夜,黎念直接開着她那輛線條冷硬的破越野車,把一身高定甚至連皮鞋都擦得一絲不茍的沈言疏,直接拉到了油麻地廟街最底層、最市井的路邊攤。

淩晨三點的廟街,頭頂是破舊唐樓裏拉出的淩亂電線,四周是喧嚣的粵語、大排檔的滾滾油煙,和紅綠交錯的劣質霓虹燈。

“坐。”

黎念随意地在一張搖搖晃晃的塑料折疊凳上坐下,抽了兩雙一次性竹筷。

沈言疏眉頭緊鎖,站在滿是油污的地面上。他身上那套深灰色的西裝外套和這裏髒亂的生存環境格格不入,可看着黎念那副好整以暇的模樣,他最終還是妥協了。

他微微提了提西裝褲腿,在狹窄的塑料凳上坐下,兩條長腿甚至有些無處安放。

“老板,兩碗‘折骨’車仔面,多加辣。”黎念沖着煙霧缭繞的檔口喊了一句。

廉價的塑料碗很快被端了上來,裏面盛着粗粝的面條和炖得稀爛的豬大腸、折骨肉。沈言疏看着碗緣的油漬,遲遲沒有動筷。

“兩年前,那個瘋子最愛吃的就是這碗面。”

黎念一邊挑起面條,一邊看着遠處的舊唐樓,清冷的聲線在市井的喧嚣裏顯得格外溫柔,“那些住在幾平米劏房裏的庶民,每天在這座城市的縫隙裏掙紮。沈先生,中環的精美圖紙裏算得出門票的收益,可算不出這些‘折骨肉’裏熬出來的生命力。”

沈言疏聽着她娓娓道來的庶民故事,看着那些在霓虹燈下大汗淋漓卻笑得大聲的底層工人。

他側過頭,看着身側這個滿身反骨、卻對這座城市的皮膚了如指掌的女人。她眼角的那顆淚痣在廟街劣質的紅綠燈光下,美得像一團正在瘋狂燃燒的野火。

沈言疏看失了神。

在這一刻,他心底裏那些屬于世家、屬于規訓、屬于完美人設的桎梏,徹底被這一碗充滿市井煙火氣的面條生生融化。

他破天荒地擡起手,一把扯掉了脖子上那條代表着精英身份的真絲領帶,随手扔在桌上。他脫掉了高定的西裝外套,将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了那條長疤。

他拿起竹筷,學着她的樣子,大口地吃起了那碗最廉價的車仔面。

辣味在口腔裏炸開,嗆得他眼眶有些發紅。可他卻突然笑了起來,那是兩年來,他第一次笑得這麽輕松、這麽肆意。

他愛上的不只是黎念,更是她身上那股帶他沖破牢籠的、瘋狂燃燒的生命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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