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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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光

中環和尖沙咀的地标建築同時熄燈,這在寸土寸金、被資本晝夜規訓的港島,無異于一場近乎荒謬的異想天開。

然而,在商讨完婚宴所有細枝末節的流程後,距離與岺小姐的世紀婚禮僅剩下一個月,沈言疏卻動用了他三十年來從未動用過的、最不符合商業利益的絕對特權。

只因為黎念的項目進入了最後的終極收官——她需要拍攝一組名為《無光之城》的作品。她要捕捉維多利亞港兩岸那些代表着絕對財富與秩序的摩天大樓,在深夜同時熄燈三秒時的“真實皮膚”。

他動用了自己在建築師學會的所有人脈,甚至不惜在董事局會議上,以霍氏百億資本後續項目的優先退讓為籌碼,強行切斷了那三秒鐘的繁華璀璨。

午夜一點整。

港島高空的風冷冽而嚣張,裹挾着夏夜僅存的一絲涼意,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沈言疏陪着黎念,并肩站在中環最高那棟大廈的直升機停機坪上。在他們腳下,整座維多利亞港依舊流光溢彩,兩岸的霓虹燈宛如不知疲倦的巨獸,正噴吐着數以億計的碎金與喧嚣。

黎念将大畫幅相機調試完畢,冰冷的金屬機身在霓虹的折射下泛着冷光。她的雙手有些微微的發顫,不是因為高空的寒冷,而是因為那個即将由她親手揭開的、整座城市的謎底。

沈言疏筆挺地站在她身後,身上已經褪去了白日裏名門長子的刻板與疏離。他手裏握着一支黑色的對講機,低頭看了看腕表上轉動的秒針。

時間進入最後五秒倒計時。

沈言疏将對講機湊到唇邊,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凝視着黎念在風中紛亂的發絲,聲線低沉、冰冷,卻壓着極深的沙啞落下了兩個字:

“開始。”

轟——

在午夜一點零一分交替的那一剎那,仿佛神明在維港上空伸出大掌,無情地收回了人間所有的光。

中環中銀大廈、IFC、尖沙咀文化中心、環球貿易廣場……成百上千棟代表着港島頂奢形象的摩天大樓,在同一時間瞬間集體熄滅!

原本被金錢與欲望填滿的不夜城,瞬間陷入了純粹的、絕對的、将一切規訓粉碎殆盡的盲目與黑暗。

那是繁華被強行剝離後,整座城市最赤裸、最荒涼,也最震撼人心的皮膚。

“咔噠。”

黎念在黑暗中憑借着無與倫比的直覺,果斷地悍然按下了快門。

就在快門聲響起的剎那,一個滾燙而結實的胸膛,毫無預兆地從背後死死抱住了她。沈言疏的雙臂帶着近乎把她揉進骨血裏的巨大力道,将她整個人狠狠圈進懷裏。

大風呼嘯,他将整張臉都深深地埋進黎念沾染了微塵與廣藿香氣的頸窩裏,高大的身軀在黑暗中隐隐戰栗。

“黎念……”

沈言疏的聲音破碎而沙啞,在這三秒鐘完全屬于他們的虛無黑暗裏,他徹底在她的神壇前交出了自己的全部靈魂。他扣着她的腰,将她的身體轉了過來,在整座城市陷入盲目的最後兩秒,死死盯着她那雙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的、清冷的眼:

“你要的皮膚,我把整座城市扒開了給你拍。現在……你的鏡頭裏,能不能只有我?”

還沒等黎念回答,三秒鐘的特權瞬間到期。

轟然間,兩岸的霓虹再次如潮水般鋪天蓋地地複蘇,璀璨的光芒将兩人的狼狽與執念照得一清二楚。黎念看着眼前這個眼眶猩紅、為了她不惜對抗整座中環法則的男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終于不可遏制地塌陷了下去。

婚禮進入最後半個月倒計時的時候,中環的完美圖紙上,終于露出了岺氏無法忽視的“靈魂破綻”。

岺清伊敏銳地發現了沈言疏的魂不守舍。這個三十年來在公事和生活上從未犯過任何錯誤、精密得如同德制儀器的男人,竟然在與高級珠寶商核對結婚戒指尺寸時,破天荒地報錯了數據。

那是一個小了足足兩個號的、根本不屬于岺清伊的纖細尺寸。

而更讓沈氏設計總部和董事局震驚的,是霍氏“城市與靈魂”項目的最終落成模型。

深夜的總裁辦裏,巨大的微縮建築模型散發着微弱的模型燈光。沈言疏獨自一人站在模型前,看着自己前天夜裏親手修改的主體設計線。

他的大腦依舊被藥物和洗腦手術折磨得一片空白,他依舊記不起兩年前的紅磡與鐵皮屋。

可是在新地标的主體大堂裏,他卻鬼使神差地、以一種近乎偏執和神經質的精度,全盤保留了五年前黎念在游艇上、以及兩年前在紅磡最想留下的舊唐樓雕花比例。

記憶被洗得乾乾淨淨。

可他的審美、他的專業、他的骨血,早就被黎念這兩個字徹底滲透,千瘡百孔。

沈言疏撐在冰冷的大理石桌面上,看着模型裏那處完美的“靈魂破綻”,突然有些絕望地自嘲低笑了一聲。

他發現,哪怕當一輩子的提線木偶,哪怕理智在不斷地警告他前方是萬丈深淵,他也已經根本無法想象,沒有黎念的餘生,該是一場怎樣蒼白而腐爛的枯死。

第四十一章歸期

婚禮前一晚,港島起了漫天的大霧。

潮濕而厚重的白霧從維多利亞港的海面上源源不斷地蔓延上來,一路摧枯拉朽地吞噬了中環的霓虹,最終将整座半山公寓都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虛無之中。

大霧模糊了地标,模糊了階層,也模糊了這夜香港的所有規則。

黎念收工下樓時,剛走到公寓樓下蒼涼的樹蔭裏,就在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霧氣中,撞見了那個等候多時的男人。

沈言疏沒有穿往日裏那些代表着世家門閥、扣得嚴絲合縫的三件套西裝。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襯衫,領口的紐扣散開了三顆,原本一絲不茍的黑發被霧水打得半濕,有些頹廢地搭在額前。

這位掌管着數以億計資金、在圖紙上規劃了半個港島的首席建築師,此刻臉色蒼白得像一尊快要碎裂的石雕。百日來理智與本能的瘋狂拉扯,已經将他折磨得沒有了往日的半點體面。

黎念腳步一頓,沒有說話,只是清清冷冷地看着他。

就在她準備錯開身,像往常一樣與他擦肩而過的剎那,沈言疏像是被奪走了最後一口呼吸一般,猛地一個箭步沖上前。

他跨越了那條他們之間拉扯了三個月的安全紅線,自背後發了狠地、死死地将黎念一把圈進了懷裏。

“黎念,帶我走。”

沈言疏的聲音低沉而絕望,帶着近乎卑微的瘋狂。他的雙手在劇烈地發抖,隔着薄薄的衣料,手臂死死圈着她纖細的腰肢,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整個人生生勒進自己的骨血裏。

高空墜落的恐懼、紅暗房裏的缺氧、廟街油煙裏的悸動,在這一刻化作了最致命的絞索,死死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不管我是誰……不管你嘴裏那個兩年前為了你發瘋的瘋子到底是誰。”

沈言疏将頭深深地埋進她的頸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血肉深處碾出來的,壓着令人心碎的沙啞,“現在,此時此刻,要你的人是我。我放了岺家,我不要沈氏,你帶我走……”

在規訓的王座面前,這位沈氏名門的長子,終于向他的野性神明徹底俯首稱臣。

哪怕前方是名利場的萬劫不複,他也甘願自甘堕落。

黎念被他死死扣在懷裏,感受着他胸膛下那顆幾乎要撞碎肋骨、為她偏軌跳動的心髒。白茫茫的大霧打濕了她的睫毛,眼角那顆淚痣在霧氣裏愈發顯得妖冶而深情。

她沒有掙紮,只是極其緩慢地在長靴裏轉過身,擡起冰涼的手指,溫柔地、一點一點地描摹着他右臂西裝布料下,那條因兩年前紅磡暴雨而留下的、猙獰長疤的輪廓。

她百日來在中環和紅磡之間布下的、那張由深情與譏諷交織而成的巨網,終于在這一刻,徹底收緊。

“沈先生,中環不相信童話,大逃亡也是要看時機的。”

黎念低笑了一聲,清冷的聲線在漫天大霧裏顯得空靈而誘人。她微微仰起臉,迎着他猩紅、崩潰的眼眶,紅唇微啓,吐字如蘭:

“明天,來聖母聖衣堂。我接你回家。”

翌日,灣仔,聖母聖衣堂。

港島的大霧在清晨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初夏刺眼而灼熱的日光。

教堂外的半山路段豪車雲集,勞斯萊斯與賓利的黑色車漆在日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澤。全港城的名流新貴、豪門權閥悉數到場,幾十家頂級財經與娛樂媒體的鎂光燈将教堂大門圍得水洩不通,長槍短炮記錄着這場涉及百億資本的世紀大婚。

教堂內部,神聖而宏大的管風琴聲在挑高十幾米的哥特式穹頂下回蕩。

聖壇前,沈言疏一身黑色的定制晨禮服,身形挺拔得如同中環最高的那棟地标建築。他的領口打着完美的領結,胸前別着代表兩家聯姻的名貴襟花。

然而,他那張無懈可擊的面孔上,神色卻木然、冰冷到了極致。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毫無焦距地平視着前方,沒有半分當新郎的喜悅,像是一尊按圖索骥擺放在聖壇前、任人擺布的完美玩偶。

岺清伊挽着父親的手臂,在全場的矚目與快門聲中,帶着勝者的驕傲微笑,緩緩步入紅毯。

兩年前紅磡紅利期的破滅、半個月前總裁辦的狼狽、甚至結婚戒指尺寸的錯亂,都在這一刻被她用名門閨秀的強大粉飾生生壓了下去。只要交換了戒指,按圖索骥的沈言疏,就永遠只能是她岺清伊的丈夫。

新娘在贊美詩中一步步走向聖壇。

距離新郎,只剩下最後三步。

牧師緩緩翻開聖經,清了清嗓子,正準備開口宣讀神聖的誓詞——

轟!

教堂沉重、古老、雕刻着宗教壁畫的橡木大門,毫無預兆地被人從外面暴力推開。

兩扇大門狠狠砸在兩側的牆壁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生生砸斷了宏大的管風琴聲。

正午刺眼、粗粝的日光從門外排山倒海般地潑灑進來,将教堂內原本神聖、昏暗的紅毯,生生切出一道割裂的痕跡。

全場死寂,名利場的權貴們驚愕地回頭,漫堂的驚呼聲在瞬間炸響。

黎念沒有穿婚紗,也沒有穿任何出席盛宴的禮服。

她穿着那一身兩年前在紅磡廃墟裏最普通的工裝襯衫與舊牛仔褲,洗得發白的布料上甚至還沾染着粗粝的塵土質感。長發只用一根銀簪松松地挽着,斜挎着那臺沉重、斑駁、跟了她無數個年頭的徕卡機械相機。

在一片名門望族的斥責與鎂光燈瘋狂的閃爍中,黎念踩着滿堂的權貴目光,步步生風,不緊不慢地走上了紅毯。

這是極致的名利場反骨,也是她對中環資本法則最公開的挑釁。

岺清伊臉上的笑容在一瞬間寸寸碎裂,她死死瞪着那個一步步逼近的女人,尖叫出聲:“保安!死人嗎?!把這個瘋女人給我趕出去!”

“放肆!哪裏來的無賴,給我報警!”沈老先生氣得渾身發顫,坐在輪椅上猛地一拍扶手。

黎念在紅毯中央站定。在一片混亂與高分貝的喧嚣中,她那張冷冽出塵的臉上不見絲毫慌亂。

她緩緩擡手,舉起了那臺沉重的相機,調動焦圈,将冰冷的取景器,精準地對準了聖壇之上、那個僵硬挺拔的男人。

她隔着焦距,迎着他木然的視線,清冷地開了口。聲音不大,卻在宏大的教堂穹頂下擲地有聲,帶着穿透宿命的引力:

“沈先生,你今天要娶的,是一幅按圖索骥、毫無瑕疵的完美圖紙——”

黎念在取景器後勾了勾唇角,眼角那顆淚痣在無數菲林閃光燈的晃眼折射下,妖冶到了極致:

“還是兩年前那個在紅磡廢墟裏,為了皮膚,折骨還肉的瘋子?”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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